第五節

　　另一位門徒

　　克裡斯的魔法學習進步神速，假以短則五分鍾，長則半小時的經典冥想，大抵都能進入到共振狀態。少年知道卡蓮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

　　為了避免和天主教會發生正面衝突，組織的行動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若不是卡蓮這樣的高手，尋常人很難執行得天衣無縫。因此，大部分現場工作都需要她親力親為。即便如此，只要在劍橋一日，卡蓮就一定會給克裡斯傳授一堂魔法課。在少年十四年的人生中，從來沒人給過他如此多的關注。然而，卡蓮很少和克裡斯提及自己的生平，少年對她的了解，幾乎都是從組織其他成員那裡旁敲側擊打探而來的。

　　女王學院是蝕之魔女在不列顛的分部，潛伏於此的人員大約有二十名，其中真正有能力施放魔法的，除了卡蓮和克裡斯，還有食堂的老主管和打理客室的女仆。十多年前那場魔女狩獵重創了組織的元氣，歐洲大陸近九成分支機構均被摧毀。幸存者們在接受組織的嚴密調查後，被安置到其他據點，而不列顛分部得益於海峽阻隔，受損甚微，一時間便成了難民庇護所。

　　卡蓮的母親傑西卡原本是德意志分部的長老，乃名列“七柱”之一的大魔女。由於叛徒告密，她在撤離途中遭到伏擊，戰死當場。年僅三歲的卡蓮被輾轉送到英格蘭，師從亡母的好友，不列顛分部長老蕾娜。卡蓮很早就展示出驚人的魔法天賦:十歲進入初次共振;十三歲達成兩系兼修;十七歲習得誘導冥想，成為最年輕的“魔導士”——絕大多數魔女窮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成就，卡蓮短短七年就做到了。一年前蕾娜因病去世，總部以卡蓮年僅十九歲缺乏歷練為由百般拖延，但終究頂不住全英所有支部的聯名請願，不得已任命她接任長老。

　　能從他人口中得知的情報也就僅限於此了。每當面對卡蓮本人，克裡斯完全鼓不起勇氣談及任何魔法以外的話題，而之後又常為自己的笨拙懊惱萬分。對於十四歲的少年而言，這是新生活帶來的唯一困擾，但解決問題的線索似乎並不在自己手裡。

　　1548年如白駒過隙般行將流逝。

　　聖誕節前夜的劍橋，氛圍和平日大不相同。下午時分，閑來無事的克裡斯打算外出散心，一轉出巷口，便看見隔壁國王學院門口停著一長溜華麗的馬車，車門上紅白玫瑰的紋章甚是醒目。都鐸王室每年都會到國王學院禮拜堂參加聖誕彌撒，這幾天國王衛隊會在劍橋各條街道上來回巡邏，王公顯貴們也是絡繹不絕。

　　自從加入了組織，克裡斯對宗教活動產生出一種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是教會將自己養育成人，少年亦對其存在的意義抱有極大的認可;另一方面，克裡斯與生俱來的理性主義與教義分歧巨大，但和魔女們務實思辨的行事風格非常合拍。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己是從精神上的異端，變成了真正的異端。組織和教會的敵對關系也讓克裡斯心存無謂的顧忌，所以來到劍橋至今他從未踏入禮拜堂一步。

　　少年正想轉頭離開，突然一輛疾馳而來的墨綠色馬車抓住了他的眼球。不同於來往的其他高級座駕，它的目的地並非國王學院，而是拐入了自己身後的小巷。馬車半開的窗簾上閃過一抹獨特的火紅，那是克裡斯最熟悉的發色。少年立刻打消了閑逛的念頭，緊隨馬車返回學院。

　　女王學院大門前，卡蓮牽扶著一個嬌小女子走出轎廂，隨後下車的是兩個成年男人。

三個陌生人都穿著長可及地的鬥篷，女子從身形看應該尚未成年，而兩個男人一個瘦高，一個矮胖，形成有趣的對比。卡蓮彬彬有禮地把三人迎進了大門，這讓克裡斯對來訪者的身份頗感好奇。　　少年遠遠地看著卡蓮一行四人走進了南側長廊最深處的一個小會談室。約莫一個小時之後，嬌小女子和矮胖男人推門出來，兩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便步行前往國王學院的方向。卡蓮和瘦高男子在房間裡又呆了快半個鍾頭。期間克裡斯一直在長廊拐角處關注著房間的動靜。冬日午後珍貴的陽光就在毫無意義的等待中流逝了，少年自己都解釋不了這麽做的動機何在。

　　門把手哢嚓一動，克裡斯迅速躲回牆角。

　　卡蓮和男子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消失在中庭方向。

　　兩人全程無話。

　　第二天一早，克裡斯便被女仆喚去卡蓮住處喝早茶。

　　與平日不同，女主人的起居室裡已經有了先到的客人。這是一個十五歲上下的少女，一頭金發卷得非常精致，臉龐清瘦，鼻梁挺拔。見到克裡斯進來，她放下手裡的書向少年道了一聲早安，杏眼中流露出的冷淡似乎已經拒絕了進一步的攀談。直覺告訴克裡斯，這便是昨天見到的嬌小女子。

　　卡蓮此時並不在屋裡。女仆捎來一個口信，說女主人片刻就到，旋即轉身離開。少女也全然沒有打破沉默的意思，毫不為意地徑自看起書來，這讓克裡斯感覺甚是尷尬。他突然想起昨天的卡蓮和高瘦男子，想必那兩人談得也不甚投機。

　　煎熬的等待持續了一刻鍾，卡蓮終於推門進來。陌生少女的眼睛這才閃起一絲靈動的光彩。

　　“不好意思，突發事件耽擱了一下。你們互相認識了嗎?”卡蓮一邊把紫色天鵝絨外套掛上衣架，一邊問道。

　　“沒…沒有…”克裡斯吱唔了一聲。

　　“啊，那可不行，這種情況下男士應該主動一些。看來以後要多教你一些待人接物了。”

　　卡蓮走到兩個年輕人中間。

　　“這是克裡斯，目前所知唯一一位男性‘魔女’。這是伊莉絲，我養母的學生，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幾乎是妹妹一樣的存在。另外，這種情況下男士應該行吻手禮。”

　　看到兩人眼神中的扭捏，卡蓮笑著補了一句:“你們都是我的門徒，以後可要好好相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