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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狼煙》第8章 家國(四)
  巳時將到,秋林苑、春湖園俱是熱鬧起來,隻聞趙府內鼓聲響起,鼓點合著眾人的腳步,伴著大家的心跳,一眾夫人姬妾、少爺小姐、仆從差役,都聚合在後院趙氏祠堂前的廣場之上。

  紅木香案橫列在祠堂大門前,長方香爐足有一丈長短,趙秧站在眾人之首,右側正室夫人趙女娟淡妝素抹,左側家臣董安於一身冠袍整齊立於香案之側。

  董安於對趙氏祠堂三拜禮畢遂起身道:“趙氏列祖列宗在上,保全趙家福祿永昌,趙氏家主趙秧今日祭祖,蒙祖訓,澤祖運,銘祖志、承祖恩、行祖宗家法,旨在遵祖規、立家規,清趙氏門風......趙氏家主趙秧攜諸位子嗣為列祖列宗焚香納貢,行三拜九叩之禮!”眾人在趙秧的引領下,五體投地開始行大禮......。

  “祠堂開啟!請祖宗家法!”董安於大聲道。

  趙氏祠堂紅漆大門徐徐敞開,其內祭台之上祖宗排位映入眾人眼瞼。

  在眾多祖宗排位中,豎著一面比一般牌位稍大的靈牌,其上赫然刻寫“恩公程嬰之靈位”;此乃趙氏祠堂供奉的唯一一位外姓之人,他因在趙氏被滅族的‘下宮之難’中,保全了趙氏僅存的骨血,便是那後世人稱趙文子的趙武,亦是趙氏現任家主趙秧之祖父,而永享趙氏香火。

  祠堂內供案東側,赫然豎立八根黑漆大棍,各重四十斤,皆用銅皮包了頭腳;便是趙府的‘家法’。

  董安於吩咐將‘家法’請出祠堂,招手令趙清河帶著仆從抬來近一人高的大酒壇置於廣場中間,仆從們便將壇中酒用碗盛了遞在每一個趙氏族人手中。

  董安於高聲道:“一祭天地!”,眾人高舉酒碗,齊聲道:“蒼天在上,厚土在下,趙氏血脈承天地沐浴之恩,敬天地!”

  待仆從們斟滿第二碗酒,董安於再次道:“二祭列祖!”,眾人齊聲道:“列祖列宗在上,吾趙氏血脈,生便同德,死便同穴,興盛趙氏!”照例將酒潑灑於地。

  董安於又道:“趙氏子孫共飲祭酒,共赴罹難!共享太平!”

  眾人俱是斟滿一飲而盡,“嘖嘖,好酒!”皆同聲讚道。

  “小心,苞茅濾過的,勁大的很,不要失了態!”有人小聲勸道。

  董安於道:“奉家主之命,所有子嗣出列。”

  趙家少爺紛紛出列,來到廣場之中,這其中有:大子伯魯,二子文悅,三子文苑,四子清揚,五子稽和,六子玉滿,七子熊宇,八子申佳,九子申紳,十子朋修,十一子藿旅,十二子中遨,十三子青仲,十四子素萊,十五子覺端。

  趙女娟看著兒子伯魯,心想他爹這是要幹嘛,這麽多趙氏族人在此,卻單單把兒子們喚了出去?鳳姬和莊姬也暗自尋思,家主這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趙秧看到兒子們到得場中,一手捋著絡腮虯髯,卻目光看向董安於。

  “請姑布大人點卯”董安於大聲道。

  姑布子卿心道,讓我來點卯卻是何意?他疑惑的看向董安於,卻見董安於的眼神越過他的頭頂直瞄他身後,阿噢!姑布子卿一拍腦門兒,心說:天大的事怎麽給忘了!隨即姑布子卿上前兩步,對著十五少爺左看看右瞧瞧道:“都自己報上名來。”於是自伯魯開始,一直到十五子覺端都相繼報出名來。

  “咦?不對呀!”姑布子卿捏著幾根胡須,小眼睛眯著道:“似乎哪裡不對......但又一時想不起來?”他自語道。然後大聲道:“有沒到的嗎?”

  趙秧心道‘你這演技也太做作些。

’只見姑布子卿小眼睛突然看向毋恤,毋恤被這突如其來的眼神驚得一顫,姑布子卿倏忽道:“我說哪裡不對,原來是你!”他緊走兩步到得毋恤面前,抬腳便要踢,毋恤閃身,姑布子卿收腳道:“你不是十六兒嗎!怎的不上前來!”聽聞此言人群中嗡的如飛起了蒼蠅,大都就近交頭接耳起來;魚鼓也甚是吃驚,她扭頭便鑽出人群向毋恤家跑,心道‘今日事情蹊蹺要盡快告訴毋恤娘。’。  毋恤結結巴巴問姑布子卿:“大,大人是跟我說話?”

  “當然是你!”姑布子卿道:“趙家兄弟十六人,誰不知道?不是你是誰?”

  “什麽?!”此言驚呆了人群裡的一人,此人白淨面皮,細挑的身材,一身少爺打扮,手持一柄牛骨雕的折扇,顯得風流倜儻,他站在趙鸞身旁,原本男子的扮相瀟灑自如,可此刻卻手捂香唇好玄沒喊出聲來。細看此人,不是中行家小姐文鴛還能有誰!她昨日與晴兒等人吃酒,被中行峽善一眾紈絝攪擾,今日總覺心中不寧,便來找趙鸞說些女兒家的體己話,可不想遇上趙家開祠堂這等大事,雖說這類事不關女孩家,但既然撞上了便也跟了鸞來瞧個熱鬧,況且爹也經常說讓她多聽多看,再者說她心裡似乎對某人有些掛念......便尋思說不準許能巧遇?

  此刻文鴛不禁拽趙鸞胳膊道:“他?也是你......兄弟?”

  趙鸞趕忙甩開文鴛的手,向左右看著怒道:“忘了?你是男人!”,文鴛也嚇得一跺腳窘道:“真的驚到我了!怎麽你從來不說的?”

  “他不算”趙鸞小聲道:“他娘是狄人,聽說是我爹搶來的。”,文鴛點頭恍然。

  “狄人......便不算麽?”文鴛嘀咕道:“跟你一個爹。”

  “沒人把他當少爺,”趙鸞道:“永遠都不會!”

  文鴛緊緊將唇抿起,凝視場中毋恤。

  “愣著幹什麽!既是十六兒,就趕緊入列,杵在這兒不吱聲,險些被你糊弄過去!”姑布子卿似乎氣惱的推搡著毋恤進入隊列。

  此刻寧姬等人都驚詫的看著毋恤,鳳姬忍不住道:“怎麽他?他竟然也要被算作少爺?他是野種嘛!”這句話立刻引起一陣騷動,文鴛在人群中恰聽到此言,隻覺天氣燥悶,立時抖開折扇;心道‘這女人嘴好刻薄。’趙鸞側臉看著她皺眉道:“拿把扇子做樣子即可,倒煽的起勁,初春時節不冷麽?”

  文鴛收起扇子心道‘原本想把十六兒買回府的,這下......沒戲。’

  眾人一陣交頭接耳,卻見家主並未說話,便又安靜下來。

  趙秧款步入場面對孩兒們道:“今日開祠堂祭家法,目的只有一個,匡正爾等之德行,正門風、除惡念、立德行,為我趙家孕育棟梁之人!自古家族興旺者,俱是後代之中出了賢良,我趙氏也是一樣,若想世代永昌,必要子孫後代卓爾不群,出類拔萃;你們,驕傲氣躁者有之,跋扈蠻橫者有之,仗勢欺人者有之,行苟且之事者亦有之!靠你們趙家千秋基業能保得住?趙家生死存亡能指望誰?”趙秧越說卻是越來氣道:“誰能上陣殺敵?誰能定國安邦?爾等隻知聲色犬馬享受嚼來之食,殊不知,這天下需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趙氏基業是用鮮血換來的;你們讓列祖列宗看看,可成氣候?今日,便讓你們知道,當如何做趙氏後人。”

  他此番話一出立刻鴉雀無聲,各人心中俱是莫名膽顫暗自盤算‘父親莫非是看到我的過失,故祭出家法予以懲治?’想到此便都後背冒涼氣。

  “董卿家,你來告訴他們,今日這家法當如何實施。”趙秧對董安於道。

  董安於道:“家主今日有十問,俱要反躬自省。每一問,如哪位公子自覺在平日有所觸犯,便來主君處自領家法!這十問,由輕至重,所領家法數量也是由少至多;第一問有觸犯者,責一棍!第二問有觸犯者,責兩棍!第三問有觸犯者,責三棍!以此類推,第十問有觸犯者,責十棍!十問俱觸犯者,共責五十五棍!”

  “嘩”,眾人驚訝出聲,但見趙秧虎目在側巡視,立刻便又寂靜如初。

  “爾等最好不要想蒙混過關,平日裡一言一行,人在做天在看,為父心中自有計較,若思悔改永不再犯,今日便自領家法;若不思悔改企圖文過飾非,便就在此地死了也罷!”趙秧道。

  大夥此刻方明了祭家法的規則,心懷坦蕩者施施然混若無事,暗孕鬼胎者瑟瑟乎百爪撓心。還未領家法便在心中悔悟三分,平日所做上不得台面之事在腦中不斷閃現。

  趙秧看到兒子們的臉色陰晴不定,心道‘看來今日此招是點在死穴上了,急患需施猛藥,否則尾大不掉!’他高聲道:“這十問,便是十惡,在外若是觸犯國法者,十惡定當不赦!但今日是我趙氏家事,自是用我趙家規矩,當真有領滿五十五棍痛定思痛且痛改前非者,立賞十錠金。”趙秧肅然道,他心道‘這十問由輕至重,前六問匡正德行,旨在教訓諸子;後四問涉及家國天下,僅是教導而已,兒子們是斷不會觸犯的。’

  “呵呵,挨滿五十五棍可得十錠金,真不少!可我真不要!死人怎花錢?”,眾人心道‘爹當真心大,銅頭鐵骨的棍子敲下來,別說幾十下,幾下便要了命了!十錠金不過是景運樓三頓酒錢,誰願意掙自管拿去!”

  趙秧看向董安於,董安於看向姑布子卿,姑布子卿伏在董安於耳邊低聲道:“家主倒是言出法隨,可事前也不言聲,倉促間哪裡有十錠金?”

  董安於悄聲道:“太多!”他皺眉看向隊列中的毋恤。

  姑布子卿遂一眼望去,卻見毋恤雙目似有光亮閃過。

  姑布子卿恍然急道:“主君,十錠金似乎多了些,十兩銀也就夠了。”

  趙秧擺手道:“那不行,重賞之下才有勇氣,況且是要鞭策他們改過自新。”

  隨後由趙清河立時前往府庫中取了十錠金來,擺在香案之上。趙秧道:“看清楚,這是十錠金,是爾等改過自新的力證!”

  趙秧又道:“趙清河,你來施家法。”

  大夥一陣緊張過後便又安下神來,心道‘橫豎是一並挨板子,有錯大家犯,棍子大家扛,有道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倒是十六兒身上最乾淨,此刻應很是輕松,怪隻怪我等平日裡......怎的不向十六兒學學......這會兒也不至如此心怯。不過父親安排趙清河執家法,倒是又給我們留下條活路,趙清河他敢打麽?’

  董安於道:“十問開始!”他環顧左右見公子們都默不作聲,接著道:“第一問:可有傲嬌之氣?”

  諸子都心道‘哪一個沒有這傲嬌之氣?呵呵,這回可要被‘大小通吃’了。’

  公子們相互間大眼瞪小眼,伯魯首先向趙秧走去,身後跟著一票小弟,他道:“父親明鑒,此問伯魯自認觸犯願領家法。”

  “去吧”趙秧淡然道。

  伯魯昂頭走向趙清河道:“用力打!”

  趙清河道:“誒誒”,遂咧嘴暗自叫苦,心道‘這得罪人的差使家主卻想到了我,這是要我趙清河的命麽?’他清楚趙秧的脾氣,趙秧若看出來打輕了,那得打他趙清河;若打重了哪個不記仇?那以後也不用在趙家混了;所以,打的不輕不重才是‘王道’,可這是好拿捏的麽?

  “蓬”大棍落在伯魯屁股上,伯魯跳將起來,揉兩下屁股心道‘比挨爹踢一腳差遠了’。

  眾兄弟隨後排成一溜挨了第一棍。待大家揉著痛處準備轉身歸位之時,嗯?眼花了不成?他們赫然見到毋恤也跟在身後。二公子文悅心道‘這小子也挺會做人,估計是看大家都挨打,他自己沒事得招人恨,所以陪打來了。’

  毋恤到得趙秧面前,並不說話,畏畏縮縮躬身施禮後,瞟了一眼香案之上的十錠金,便向趙清河走去。

  “回來”突然喝聲從身後傳來,趙秧看著轉身回來的毋恤鄙視道:“要陪打麽?怕招人嫉恨?怎的如此鼠膽!”

  “我......我......我確實有些......傲嬌。 ”毋恤話音剛落,從他身邊走過的弟兄們便哈哈忍不住笑出聲來,有的揉著屁股笑道:“他?傲嬌?嘿呀笑死我了!哎不行,不能使勁笑,屁股疼嘿。”

  “滾!”趙秧忍不住喝道。

  毋恤心道‘算上馴狼那次,這是第二次讓我滾。既然如此厭惡為何要我留在這裡?難不成是故意羞辱於我?等著,我自有使你償還的辦法!’他暗咬著後槽牙走向趙清河,趙清河此時挨打還累,舉手投足間四面八方的眼神盡皆交匯,每一棍需拿捏適度把握落點,若是何人因此落下病根便百身莫贖,他趙清河後半輩子亦是毀了。可這會看到毋恤卻抖擻了精神,心說‘小雜種,這回爺可不裝鱉了!’,待毋恤俯身於地他便掄圓了大棍,“嗚”的帶起風來,“啪”的一聲夯在毋恤屁股上!毋恤雖是骨硬皮厚,卻也被砸的低聲“嗯”道。同時有“啊!”聲傳來,毋恤起身一眼便看到娘和小白,明月正捂著嘴淚水在眼圈裡打轉;毋恤輕松的拍了下屁股,看著娘搖著頭笑了。

  “看到了?”趙鸞對文鴛道:“他何曾傲嬌過?陪著挨打畢竟少骨氣。”

  文鴛道:“我卻覺他另有隱情......”

  待大夥重新歸隊排列齊整,董安於開口道:“第二問:任性胡為仗勢欺人!”

  “唉!”隊列中歎息聲起,有人不約而同站出,大子伯魯、三子文苑、八子申佳與十三子青仲未動分毫。

  趙秧讚賞的看了一眼未動四人,忽然眼神犀利,盯上了又跟在諸子屁股後面的毋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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