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開我”毋恤在趙秧懷中無力道。
趙秧全身一顫,停止了拍打,良久在毋恤耳邊道:“謝謝!”遂放開他,雙手扳住毋恤雙肩,似是平生第一次仔細的認真的凝視他,道:“來日方長,照顧好你的娘親。”
中行文鴛此刻已是泣不成聲,她伏在趙鸞肩上低啜道:“他好可憐!”
趙鸞愣神道:“他......終於......”
“趙卿,將此子帶過來讓我看看。”晉公姬午的聲音像是一杆長矛將毋恤‘刺醒’!
毋恤心緒立刻回歸,心道壞了!還是被那老頭看出端倪來了!早間雖然蒙了面孔,但我這身衣物卻是從人家身上剝下......。
趙秧雙手在毋恤雙肩一拍,轉過身拉住申佳向晉公走去,毋恤忽然心情松弛,脫口念叨蒼天福佑我!
“不是他,是他!”晉公忽然手指毋恤道。
娘啊!毋恤心裡直打晃。趙秧疑惑的看向晉公,心道晉公不欣賞申佳以身證道的壯舉,卻是欣賞毋恤的救人之舉?
“快來拜見晉公!”趙秧對毋恤道。
毋恤到得晉公面前,學著此前眾人參拜的模樣,有板有眼的拜下道:“拜見晉公”
“你是何人?”晉公笑問。
“我名......毋恤”
“嗯?”晉公疑惑的看了趙秧一眼道:“非是趙家血脈?”
趙秧尷尬道:“是......是我十六子”
中行寅心中詫異,哪裡聽說趙秧又多出一子?便問道:“可是趙兄義子?”
“哦?”趙秧心中罵道這個王八羔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口中卻道:“中行兄此言差矣,確是我兒趙毋恤!”
眾卿俱是點頭同聲“哦?哦!”
晉公口中默念:“毋恤......毋恤......”他聯想到毋恤脫下那些補丁摞補丁的衣物,片刻便心中了然,便問道:
“方才幫助魏駒脫困,射出那些暗器,可是你所為?”
魏侈聞聽晉公此言心頭一震,心道若真是他救了魏駒,那可是救了日後魏家的家主,恩德可就大了。
“是”毋恤應道
晉公問:“為何要救?”
毋恤道:“人命......關天”這是他聽姑布子卿平日裡說過的話,此刻拿出來,不僅應了自己的心思,也應了眼前的情勢。
“人命關天?”晉公思籌片刻道:“人之命,乃是天授,豈是幾條蛇可以掠去?嗯!說得好!”
晉公仔細端詳毋恤,起身踱步至他面前道:“趙毋恤,這長衫這靴子,可還合身?”
毋恤咽了口唾沫低頭答道:“還......還行......”
“那是不是應該......答謝於我?”晉公肅然道。”
毋恤心道好像是你該答謝我吧?口中卻說:“謝......晉公賜我衣物。”
這句話一出,趙秧立時便愣住了,其余人等也是懵懂。
“呵呵,好,這衣物我便正式賜予你!”
趙秧已然注意到今日毋恤身上的衣物做工精美,那雙靴子更是雕花細致且似曾相識,他猛然想起晉公所說今早遇到歹人......!心道這臭小子莫不是冒犯了主公?!頓時又是驚出一身大汗,這滋味還不如在戰場上搏命廝殺。
“趙卿,你兒趙毋恤救駕有功,過後寡人必有重賞!”晉公忽而轉向趙秧道。
趙秧聞聽,心說今日盡是些驚嚇,
瞧我這一身一身的臭汗! “還不快些拜謝主公恩賞!”趙秧對毋恤道。
“毋恤拜謝晉公”
“如此甚好!”晉公道:“下去準備,我要看你如何鬥蛇。”
眾人都是豔羨的看著毋恤,能得到晉公的嘉許,在晉國無疑是件榮耀之事;魏侈靠近趙秧身側附耳說道:“趙兄,大恩不言報,我且記在心裡了。”
趙秧心裡喜滋滋,卻淡定道:“以魏趙兩家的交情,賢弟還與我說這些客套話?”
“趙兄,何以從未聽你說起有這麽個好兒子?”魏侈立刻打聽道。
“咳咳”趙秧連咳兩聲道:“家有重寶,豈可輕易示人?嘿嘿,我趙秧這筐子裡哪能有......爛杏!”他原本是得意之言,可一眼瞥見那邊廂失魂落魄的文悅,便忽然轉了口氣道。
“咳咳”魏侈也是連咳兩聲道:“哪家沒幾個敗家子兒,兄且放寬心,你瞧,這次上來的是智礫的孫子,這小家夥可是條人中之龍,不可小覷!”
只見智瑤頭束公子巾,面如秋月,眉若勾畫,鬢若刀裁,修長身軀著青色長衫迎風舞動,腰纏嵌玉絲絛不怒而威。
晉公看了連連點頭稱好,智礫也是捋著胡須笑上眉梢。智瑤將長衫下擺提起掖在腰中,雙臂回旋運轉血脈,雙腿連環飛踹放松筋骨,便贏得眾人一陣喝彩,一番準備後智瑤跨步到得太平缸前,那蛇們一見如此標志男兒,俱都升騰起嗜血之意,蛇信如密草,蛇首若矛尖,一股腦向智瑤攻來;智瑤腿扎弓步,運開雙臂,兩手似穿花摘月,其快入電在蛇群中突襲,準確的掐住蛇頸將它們甩出太平缸。眾卿連連歎道:“這才是實打實的真功夫!”
不到盞茶時分,智瑤已將那太平缸中的蛇拽出了百條不止,晉公看的興起,笑道:“此子甚是出眾,姑布子卿你意下如何?”
姑布子卿再次拱手施禮道:“姑布今日只收一徒,再看看,再看看。”
晉公笑道:“此前中行峽善看似膽魄過人,驅惡蛇如拔蒿草,你也可留意。”
中行寅聽晉公提及兒子,忙道:“我兒文武出眾,萬望姑布老弟多加提點。”
“好說”姑布子卿拱手道。
正值眾人興致勃勃之時,忽然那黑麻布遮蓋的木籠中又傳出“咚咚咚”的撞擊聲,這聲音曾使群蛇瘋狂,險些置魏駒於死地!智瑤聽得此聲,雙手飛速分別抓向兩條巨蛇,瞬間準確掐住蛇頸,卻是掄圓了似鞭子向那撲面而至的群蛇猛抽!群蛇攻勢稍頓之時,智瑤將手中雙蛇甩出砸向蛇群,同時借力後躍,險而又險的跳出蛇群攻擊范圍。
全場響起一片叫好之聲,“這身段乾脆利落!”“文武雙全的後生!”“小壯士有勇有謀!”讚譽之詞一浪高過一浪。
智家大公子智宵本欲出場,但見智瑤博得如此好評便定身凝氣不再冒進。他雖生的面目醜陋,但心智卻不輸於智瑤,更是懂得兵家‘有而示其無’的道理。
“看來今日這膽魄的試煉,三人較為突出,一是中行峽善,二是智瑤,三麽,便是申佳。”晉公笑道:“眾卿以為如何?”
趙秧心中惴惴,若是姑布子卿收了別家公子為徒,那便尷尬了!他不由將眼光看向正待上場的毋恤。
毋恤耳聽眾人誇讚智瑤,便端詳那太平缸,心說蛇我倒是不怕,小時候還曾將蛇偷偷放進熊宇被窩裡......嘿嘿......一想起熊宇光腚猴似的跑到院子裡毋恤心中便痛快許多。只是......那木籠中不知為何物,它一鬧出動靜蛇便會發狂,還是得小心為好,切不可丟了小命!他想到此扭頭朝娘親和魚鼓看去,卻見中行文鴛與趙鸞也到了娘的身邊,四公子清揚將中行峽善擋在身側,使他不能靠近魚鼓,倒也暫時無礙;毋恤眉頭微皺,但此刻無暇多想,便邁步走向太平缸;見他出場,眾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智瑤盯著毋恤的背影心道:此子不除必是後患!
眾人眼看毋恤已然距太平缸只有丈余,卻見他倏忽轉身朝晉公走去......
“莫不是膽怯了?”
“有可能,有些人天生怕蛇,這與功夫好賴無關。”
“看他不像無膽之人。”
“膽在心,不在身,看他空有一副好皮囊......”
毋恤‘頂著’趙秧‘詢問’的目光,行至晉公面前躬身施禮道:“晉公......可否......讓他給我些解藥,我怕被蛇咬了......來不及。”
晉公聽了,眼中陡然迸出一絲光亮來,‘未思進先思退’此子有點意思。
趙秧心中卻是一驚,這孩子果然與眾不同!他心中豁然明白姑布子卿觀相時‘踹的那一腳’是對的!他迅速環視周圍每個人,目光在智礫面上稍作停留,便看向中行寅和范吉射,心道毋恤還是太嫩,這等心機萬不可輕易顯露,否則便會招人惦記!果不其然,中行寅與范吉射眼中均是吃驚和戒備;嗯?!可當趙秧看到智瑤的一瞬,卻是心頭凜然,智瑤眼中分明已是殺機四伏!
“放心去吧”趙秧輕聲對毋恤道。
這四個字雖說平常,但內裡隱含的關切與擔當卻是表露無疑,中行寅心中慨歎,若此子被蛇咬死,恐怕我今日便出不得趙家府門。
魏侈此刻似是無意向中行寅身邊靠攏,心說若是這毋恤遇險,為了報他搭救魏駒之恩,少不得先要控制中行寅......。
毋恤這才重新走向太平缸,說來奇怪,毋恤距太平缸越近,那缸中的蛇便越是興奮,蛇首昂起參差前探,俱是吐出蛇信,目露凶光,毋恤隱隱感到自身像是與蛇類格格不入,仿佛若是自己強那蛇必會退卻,而若是蛇佔了上風,自己便厄運難逃!
董安於也看出些端倪來,思索過後饒有興趣的看著毋恤心道:不知這些冷血之物遇到至陽之體會是何種情勢?
毋恤在太平崗前站定,數百雙陰冷的蛇睛眸光交集而來,這些眼神怎的如此熟悉?毋恤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個面孔,鳳姬、文悅、清揚、莊姬、熊宇、趙清河......甚至曾欺凌於他娘倆的仆從下人們,對!這便是人常說的‘蛇蠍心腸’所特有的眸光麽?他的眼睛瞬時便眯起,一束無形之火從眼中迸發而出與蛇眸針鋒相對!蛇們似是突然膽怯,俱是往後方騷動,但俄頃便又向前逼近。
唰!毋恤右手揮出,速度之快給人的錯覺便是‘根本沒有動作’;但一條青花蟒蛇的脖頸已握在他手中!毋恤將蛇頭拿在自己眼前,與之對視,手漸漸加力,那蟒蛇初時還試圖纏繞手臂,但片刻功夫在毋恤的注視之下,卻萎靡不振,毋恤手掌松開,那蛇便落於地不再動彈。
人群一陣寂靜,似是爆發前最後的安寧。突然毋恤右臂張開若鐵索攔江般圈起,五條蛇頸措不及防之下被他‘攬’在臂彎,他手臂力度之大似可切金斷玉,左臂閃電般在蛇頭‘撫’過,立時便折斷了蛇頸,遂腰間發力向後一擰,便將這些蛇拋出缸外。
哼!中行寅一陣怒,心說怎的又害蛇命!但他不知,毋恤與這些冷血蛇類在血脈上屬於‘天敵’,仿若‘明暗’‘陰陽’與‘黑白’俱是老死不相往來,可以共存於世,但不可相融共生,兩者遇不到便罷,只要遇到便是你死我活,若一方存有善念便會被另一方滅掉。毋恤體質血脈雖說與蛇類犯衝,但與這些畜生並無深仇大恨,方才一個回合便格殺五六條蛇已是引起一片讚譽之聲,也顯示了他的膽魄,便欲就此退下避免過度殺生。誰知中行寅盛怒之下,已是向人群中那‘仆從’使了眼色,那人悄然從袖中摸出竹笛放在嘴上一陣鼓吹,這聲音一般人卻聽不到,但毋恤與小白還有諸狼卻聽得甚是刺耳!毋恤心中暗道不妙!剛才魏駒遇險之前也有這刺耳之音,說時遲那時快,蒙著黑布的木籠中立時發出一聲慘厲的蛇嘯!要知道普通的蛇是不會發出聲音的,只有少數蛇中異類才會發音,而這類蛇便是蛇中之王!
蛇嘯一起,竟直追小白的狼嚎之音!毋恤聽得胃中一陣翻騰欲嘔,蛇群卻似是吃了興奮之藥俱是直起蛇身如‘單腿點地’撲向毋恤,毋恤大驚,舞動雙臂左擋右支,一時間,群蛇癡狂如瘋魔亂舞,毋恤揮臂若探海蛟龍,兩廂在太平缸沿外戰在一處......。
“不好!”趙秧急忙起身道:“怎的又出現剛才的蛇亂!中行兄快停下!”
“趙兄難道沒看清楚?他殺了蛇!激起凶性,豈是我能製止的?”中行寅心中暗樂,看此子實非庸才,假以時日必是人中蛟龍,此時不除,留於後人便是禍害!
魏侈卻是忽然出手砰的抓住中行寅的後脖頸怒道:“我不信你管不了!那人群中吹竹笛的人是誰?!”
中行寅脖頸吃疼,怒道:“魏侈,你這是何意?難不成要脅迫於我?”
“你那些花花腸子我都清楚,快些叫停!”魏侈手上又是加了一把力,中行寅不禁“哎呦”一聲對晉公道:“主公!你看這魏侈成何體統?”
晉公此刻卻目不轉睛看著場中的毋恤,似是自語道:“此子應有脫身之計”
再看此刻群蛇已是有部分衝出太平缸外,與毋恤鏖戰,突然一條通體赤紅長約一尺的小蛇嗖的鑽入毋恤大袖之中,毋恤情急長袖猛甩,心說早知這袖子長了會被這些畜生所趁,還莫如當初別要晉公的長衫,可這一甩之下,卻有一件物事從衣袖中甩將出來!正是那副為娘親打造的手鐲,這副手鐲可是他挨了幾十棍子才換來的!只見手鐲騰空反轉偏巧便落如太平缸中。
“還我的手鐲來!”毋恤大吼一聲,飛身躍向太平缸,他身在半空的一瞬間“嘶啦”將身上的長衫扯為兩半!迎頭向缸內群蛇罩了下去......
“十六弟!”申佳作勢衝出卻被伯魯拽住道:“你去也是添亂!”
“那你去呀!”申佳向伯魯大叫。
伯魯哭笑不得,心說我好意相勸,可你卻要我上去......。
毋恤娘親和魚鼓俱是嚇的哭出聲來,中行文鴛更是向前擠,看情形是想搭救毋恤,可被中行峽善攔住。
智瑤冷眼旁觀嘴角卻是帶了笑意。
中行寅單開雙手對魏侈和趙秧道:“你們看看,是蛇在搞他?還是他在搞蛇?”
趙秧向毋恤怒道:“小王八蛋快出來!”
晉公卻道:“今日真是不亦樂乎。”他對毋恤還是有信心的,心說此子絕非魯莽之人......。
毋恤躍入太平缸中甫一落下,便引發一片嘶嘶蛇鳴,隻覺落腳處‘泥濘濕滑’,卻是踩在了蛇堆之上,好在晉公長衫鋪在腳下一時擋住群蛇攻擊;他心說壞了,今日魯莽了!但此刻不是思前想後的時候,毋恤牙一咬、心一橫猛的運力於雙腿,嘿的一聲扎穩了馬步,眼看那副手鐲被‘穿’在一條黑黝黝的蛇身之上,就要鑽入缸底,便雙手海底撈月一把拽住黑蛇尾巴將他提將出來,迅速出手欲要奪回手鐲!可剛搶回一隻,另一隻卻又掉落於蛇堆之上,此刻那些蛇已從長衫之下鑽出,迅速纏繞毋恤雙腿,毋恤眼盯著逐漸沉底的手鐲不禁惱怒起來,“癡兒,還不出刀?!”此刻趙秧焦急的聲音傳來,毋恤聽得心中一震,似怒似喜的情結湧上心頭,‘癡兒?’他認我為子了麽?如你不說,我便已出刀了;可是你說出刀,我便偏不出刀!毋恤隻覺血氣上湧,通體筋脈中的熱血在體內狂奔!心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今日我便將董叔絕學‘撼山拳無影腿’在這兩丈之地痛快演繹一番,我就不信找不到那手鐲。
說來話長,其實只在瞬時之間,此刻毋恤拉開架勢,靜氣凝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動則已,動則......。
場外眾人正待著急忙慌施救毋恤,卻突然見那太平缸內的蛇群如沸水般滾動起來!
毋恤的身影在太平缸裡騰躍跳躥,只見他,銅拳如重重遠山連綿不盡,鐵腿似奔雷電徹蛇影翻飛;一招力拔山兮,缸內肉浪賽潮湧;一勢橫掃千軍,攪動乾坤如卷席!再揮臂日月失顏色,又提腳江河底朝天;身似遊龍戲驚濤,蛇蟲驚懼無可逃;形似鬼魅無定處,神遊太虛撼山搖!毋恤在太平缸中掀起狂風巨浪,任那木籠中傳出陣陣咆哮,硬是把那太平缸攪的一片淒涼!
“臭小子,瘋了!”趙秧口中嘟囔道。
中行寅急道:“罷了罷了,讓他停手......”
“十六弟!你是我的......我的......”申佳看的熱血沸騰,結巴道。
伯魯見八弟又開始魔怔,便趕忙道:“他是你弟!”
“非也非也,他是我的良師!”申佳興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