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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狼煙》第2章 嶄露(二)
  “孩兒不知罪!”伯魯硬起腰板道:“孩兒一是為趙家榮耀不惜此身,才奏請追殺逆賊朝。二是心懷赤誠為周王解憂,義無反顧。三是想早日建功立業光大趙氏門楣,這才在朝堂上進忠言。父親卻......卻不論緣由,踢的孩兒......坐臥不得!”

  “嗯?”趙秧盯著伯魯道:“看來你董叔教了你不少!也罷,今日為父便於你講明了再罰!你可知那一言,會斷送我趙家百年功業。”

  伯魯聽得冷汗迭出道:“不......不會!請父親明示!”

  “哼,骨頭倒是重了幾兩!”趙秧伸手自趙女娟手中接過觥盞自顧飲盡道:“趙氏祖上趙盾繼文公霸業侍奉晉國三朝,何等輝煌榮耀!但禍無先兆,晉景公年間下宮之難遂起,趙氏一門被殺盡,隻留你曾祖趙武形單影隻一人,歷經坎坷磨難到如今,我趙氏一門重又崛起,是為什麽?是靠什麽!你說!”

  “趙氏家史孩兒俱都知曉,”伯魯跪地挺身道:“靠的是忠王!周王賜孩兒的劍便是忠王......”

  “我踢死你!”趙秧騰身站起繞過桌椅,便朝伯魯一腳踹去!

  趙女娟情知不妙死命拽住夫君,口中急道:“靠什麽?你倒是說與他聽啊!”

  “是閉鳥嘴!”趙秧瞪著伯魯吼道。

  伯魯此刻已忘卻董安於的交代,臉色煞白道:“孩兒真的不懂啊!閉鳥嘴?孩兒不說就是了。”

  “你已經說了!你以為那些人都和你一樣?心中對王一片赤誠嗎?!你一沒戰功,二無賢名,朝堂之上妄言吝色,除了折掉自己的福運,還表露我趙家覬覦周氏江山的不臣之心!與王共享天下?周王能容你!話雖從你口出,但誰能說清楚不是由我口授!你的一句話,又使晉公對我趙家心存猜忌,越俎代庖!懂嗎?從此我趙氏一脈他更要掣肘提防!你的一句話,使我趙家擔負滅殺王子朝的王命,不知要耗費多少精力錢糧!你的一句話,把我趙家引上了風口浪尖,朝中心屬王子朝之逆臣多矣,大隱於朝,小隱於市者不計其數,不知何時,便會要了你我父子之首級!你可知,若不是我在朝堂上將你踹倒在地,顯露你懵懂無知,那周王匄便儼然動了滅我趙氏之心!你可知,那周王匄一句‘共享天下’,其心就是再看、在等!等那下一個‘王子朝’的出現,他是要滅萌芽於繈褓;現在,你可知罪!”

  趙女娟忽然臉色煞白,冷汗自後脖頸唰的冒出,以她的見識,聞聽此言後若還意識不到伯魯之錯,豈不枉為正室。

  伯魯此時再難“硬”起,身似篩糠劇抖,他含混說道:“可是,可是周王獎賞了我,賜我忠王佩劍,他視我為忠臣,我......”

  “蠢貨!”趙秧強忍道:“那忠王佩劍,佩在你身,你,是忠周,還是,忠晉?如你忠周,何必在晉,如你忠晉,何佩此劍?”

  趙女娟此刻忽的站起,一腳踢翻凳子,快步走到伯魯身前,掄起巴掌摑在伯魯臉上,接著回身四顧,見無趁手家夥,便俯身掂起凳子向伯魯劈頭砸去;伯魯從未見娘親如此狠戾,頓時不知閃躲,被砸的額頭躥血。

  趙秧懵懂的看向趙女娟,“夫人你......你......你不必過勞,你且......住手!”眼看伯魯被砸的閉過氣去,趙秧才恍若從夢中醒來,他不由想‘這也忒狠些!’。

  “啪啦啦!”茶具掉落在地的脆響從門口驟然傳出,一道身影倏忽衝上合身撲住伯魯,

任凳子著實落在身上。趙女娟“氣頭上”收手不住,不分輕重的仍是一通砸!  “何人?滾起來!”趙秧一旁吼道。

  那道身影兀自奮力遮蓋伯魯不起,眼看已是頭破血流卻悶不出聲,竟是比伯魯挨得還多些。

  趙女娟愣怔住手,趙秧皺眉瞪一眼夫人,又轉向那具伏在伯魯身上,俯身抓住他背心衣服本欲提起,竟是沒有提動分毫!這小子有門道?趙秧不禁使出五分戮力將他提起,順手撂在伯魯身側,可那人一骨碌伶俐之極又翻身蓋住伯魯。

  趙女娟長出了一口氣,緩緩放下凳子,盯著那孩童道:“十六兒,起來,說說為什麽替他挨打。”

  “還打不打?”那人將頭埋在伯魯頸項間怯聲道。

  趙女娟與趙秧對視後道:“你且起來!”

  “還......打不打?”那人又道。

  趙女娟看向夫君道:“你說,夠不夠?打不打?”

  “你是哪個?”趙秧低頭問道。

  “你乾的好事!還問?”趙女娟一旁接過話道。

  “我?”趙秧犯愣,心說與我何乾?

  趙女娟這才道:“不打了,毋恤起來回話。”

  毋恤艱難從伯魯身上起身道:“大公子得早敷藥,晚了......不好。”

  “為什麽?”趙女娟問:“不疼麽?”

  “不疼”毋恤回道。

  “我問你為什麽?”趙女娟追問。

  “大公子......我......我願意。”毋恤低頭怯懦道。

  “你願意為他死嗎?”趙女娟嗔怒道。

  “嗯”毋恤道,他俯身掐住伯魯腋下,用力往床上拽去。

  “這家夥!”趙秧依舊迷惑的看著少年道:“放下滾吧!”

  毋恤身形稍頓,將伯魯擺放平正,默不作聲走去門口收拾茶具狼藉,頭上冒血滴落於地,便用袖頭擦拭乾淨。

  “慢著”趙女娟緊走幾步來到毋恤身前,一邊用手帕替他按住頭上傷口,一邊喊仆從取來傷藥遞給毋恤道:“以後別犯傻,這是在教伯魯做人。”

  “嗯”毋恤起身向趙女娟施禮便要退出。

  “回來!”趙秧突然低吼道。

  毋恤頭皮驟緊,默然站在趙秧身前。趙秧看一眼夫人,追根究底問道:“你是何人?多大了!”

  “毋恤,春上滿十四。”

  趙女娟一面張羅仆從請醫官為伯魯和毋恤包扎診治,一似笑非笑看著趙秧卻不做聲。

  “你父何人?”趙秧心中怒氣隨著趙女娟暴力出手已然散去七八,此刻倒是對面前家夥頗為好奇,關鍵是方才那一提,尋常孩童斷不會讓他使出五成力來。

  “不知道”毋恤低聲道。

  “哼,知生不知養。”趙秧推斷毋恤不外乎被棄人子。隨口又問:“你娘何人?”

  “不知道......”

  “嗯?”

  “不知道......娘的名字......隻知是我娘。”毋恤急忙答道。

  “怎會這般不堪!”趙秧道:“伯魯平日可對你照拂?”他心說伯魯雖輕浮些,但心性倒還醇厚,能如此待人亦被人如此厚待,應是趙氏之福,當下頓覺心中慰藉許多。

  “我是......翟狄之後,討人厭的種,大兄於我有恩,我當報。”毋恤手心攥出汗來道。

  趙女娟盯著毋恤,眼中閃出一抹狡黠。

  趙秧便點頭道:“嗯,如此說來便通曉了,定是我征戰擄來的翟奴之後。伯魯於你何恩?願以命相報?”

  毋恤道:“救命之恩,清揚欲車裂於我,大兄救我。”

  趙秧嗔道。“那是戲耍,又不是真要置你於死地。”

  毋恤沉默片刻道:“熊宇以水溺我,大兄救我。”,

  趙秧道:“那也是遊戲,何苦當真。”

  “嗯......感覺要死了,是大兄救我。”毋恤道。

  “何等遊戲如此蠻橫?”趙秧皺眉問趙女娟道。

  趙女娟亦是驚疑道:“不曾知曉,哪有這般玩鬧的!”

  趙秧又問毋恤:“剛才聽聞主母叫你十六兒,為何?”

  毋恤沉吟道:“順嘴兒吧?”

  趙女娟噗嗤笑出聲來道:“這孩子!”她有對趙秧煞有介事道:“他排行十六”

  “呦!這當爹的也確是......厲害!”趙秧揮手道:“下去吧,傷好來見我。”

  “嗯”毋恤心中沒來由痛快,又看一眼床上的伯魯,返身退出。

  趙秧盯著毋恤的背影,疑惑自語道:“看似瘦弱,步履沉穩,一副硬筋骨好皮囊。”

  “還看出什麽來?”趙女娟問。

  “這家夥,有點怪。”趙秧道:“夫人似是清楚他的來路?”

  “來路?”趙女娟哂笑道:“來路便是你呀!”

  “我?哦......是我征戰擄獲的!”趙秧恍然道。

  “是你親自播的種!”趙女娟氣道:“只知道生不知道養,糟蹋完了忘腦後!”

  “你!”趙秧急道:“夫人怎可胡言亂語?”

  “你什麽!再想想。”趙女娟邊照顧伯魯邊道。

  “啪!”趙秧突然拍大腿!口中道:“是她?是他?是她們?”

  “是”趙女娟頭也不抬道:“這些年,娘倆沒少受罪。”

  “他不知道爹叫啥?”趙秧低吼。

  “他不知道娘叫啥?”趙秧低吼。

  “十六兒是順嘴兒叫的?”趙秧大吼!

  “你也閉鳥嘴兒吧!”趙女娟忽然抬頭看著趙秧沉聲道:“毋恤,真是不用養的意思麽?孩子長這麽大你居然忘了他是誰!你還吼?”

  趙秧似是驚覺,頹然擎起觥盞。

  “夫君氣也出了,就不要再責罰伯魯好麽?”,趙女娟再擎起觥盞,恭順的端給趙秧道。

  “哼”趙秧望著愛妻道:“還當我糊塗?出手狠辣動如霹靂,也只有你能想出這等餿點子,竟激的我一時心疼吾兒。”

  “咯咯,哪有父親不心疼兒子的,你有滔天怒,奴亦化春雨肥,澆滅你!”趙女娟偎依在趙秧耳畔笑道,心想我若不動,你那簸箕大小的拳頭招呼在我兒身上,可真能要命!

  “唉,滔天怒,我也不想啊,還不是為了伯魯,還不是為了這趙氏基業,女娟,你告訴我為何這心似乎懸著落不下。”趙秧神色霽和伸出臂膀將女娟攬在懷中。

  “夫君,歲月走了,事也淡了,該放下的放下莫強撐,讓心落地吧。”趙女娟伏在他耳廓柔聲道,她抬起皓腕圈住趙秧的脖頸。

  “咚”,正值煩惱西去,柔情東來之際,門突然被踢開了!趙女娟驚慌失措間立時便正襟危坐,趙秧緩緩轉頭看去。“爹、娘!”一道橘紅色的身影已站在眼前,“爹你修理我哥了?他在哪兒?哈哈,看他這次還猖狂不?”

  “這臭丫頭”趙女娟松了口氣,身上一輕嗔道:“瘋哪去了?該來時不來。”。“鸞兒,來,到為父身前來。”趙秧換了顏色笑道。

  “哥!”趙鸞忽然看到床上頭臉被包嚴實的伯魯驚叫道:“你把我哥打死了!爹!你把我哥打死了!”她淚如泉湧撲到伯魯身前喊:“伯魯!哥,你疼嗎?”伸手搖晃伯魯。

  “哎呦!”伯魯睜開眼道:“搖......搖的疼!”

  “哥!你都醒了,怎的還裝死?嚇死我了!”趙鸞淚汪汪嗔道。

  伯魯偷瞄向趙秧道:“怕......怕呀!”

  “可是在偷聽?”趙秧板著臉道:“鬼鬼祟祟!”

  伯魯苦著臉道:“孩兒也不想聽,再聽許會暈過去。”

  沉默過後,母女難忍笑意,一陣眉飛色舞著實讓趙秧哭笑不得。

  初春時節乍暖還寒,百草萌芽湖柳吐綠,眼看已是戌時,但因主君回府,所帶府內家軍仆從皆居家歡聚,隔三差五便傳出陣陣喧嘩,毋恤出得後堂便匆匆趕去廚房接娘回家,誰料廚房管事卻說娘親已離去,毋恤便匆匆趕往趙府內一處偏僻之地的家中。眼看已至家門,卻發覺身後綴著三道人影,酒酣耳熱腳步踉蹌,卻是文悅、清揚與熊宇。

  夜色中毋恤歎息一聲停下側身讓路。

  “無妨,我等與你同路,去問候小姨娘。”文悅道。

  “呵呵,就是,方才我娘提議喚小姨娘翟舞,但沒看到,越是看不到,越是想看。”清揚醉醺醺前仰後合道。

  “你帶路”熊宇道:“去你家喝碗醒酒湯!”

  毋恤看向文悅道:“我娘不跳翟舞,她也累了一天,我想......讓我娘早些安歇。”

  “戌時才剛過,天尚早如何能睡下?”文悅微笑道。

  “小姨娘累了?那要幫她松下骨,我娘便時常要我為她按壓頸肩,很受用的。”清揚道。

  毋恤對清揚道:“我會照顧娘......。”

  “小雜種,是覺得大哥在家你便腰杆直了?”熊宇說著便一腳踹來,毋恤捂住腰腹躬身忍痛道:“若是公子們醒酒,我便是醒酒湯。”

  “你!”文悅瞪著毋恤道:“與你曉之以理總是無用?”

  “二哥莫與他廢話!”熊宇跳起一肘砸在毋恤頭頂。

  “毋恤?是你嗎?”毋恤娘許是聽到動靜喊道,接著便是抽動門栓的響動。

  毋恤即刻回頭喊道:“娘!是我!不用開門,少爺們有事交代於我,不方便聽!”

  “小姨娘!”文悅急道:“我等給小姨娘......”話未說完就覺得眼前一暗,口被堵住。

  熊宇眼看毋恤身形倏然晃至文悅身前,自問怕是沒這等凌厲,已是有些“驚豔”,又見毋恤捂住文悅口鼻,遂腳下生風“推”著文悅奔行至十丈開外。熊雨和清揚驚疑相視連忙一陣緊追。

  “恤兒,早些回來!”毋恤娘在他們身後道。

  待四人站定,文悅彷如騰雲駕霧一番,大口喘籲直愣愣盯著毋恤道:“你?為何會如此之快?”

  “怕娘聽到”毋恤望著文悅道。

  清揚一旁喘息道:“哼,狗急跳牆罷了!”

  “瘦弱無骨乾柴也似,諒你也沒甚功夫,””熊宇圍著毋恤轉圈上下打量片刻道:“不想讓小姨娘聽到?容易!”

  毋恤默然轉身,家門映在眼中,帶給他溫暖安適,身後熊宇的追風拳捶打在那道瘦削身影上,縱是毋恤提氣硬扛,也被重拳衝擊的猶如水波中的浮萍,原先的腿傷又被撕裂,血水似一條破開凍土的溪流滲入草芽根部,一式千斤壓頂,粗壯的雙肘砸在雙肩處,熊宇拳法暴烈盡蘊於這一擊,毋恤瞬時單腿跪地......又一式怪蟒出巢腳踢毋恤後心......

  “卡啦啦!”似是天地共鳴,一聲春雷綻發於天際,蛇形光鞭驟然抽擊晉水山川,烏雲奔月,凍雨彌天,風掃殘冬!

  眼看天將變,熊宇後退數丈助跑前衝、飛身躍起連環腿橫掃千鈞......

  “居然還未趴下”熊宇有些不相信的嘀咕。

  “竟未出聲”文悅道。

  “雷雨越來越大,我等......”清揚掃視文悅與熊宇,向毋恤家門呶嘴道:“暫去避雨如何?”

  “順理成章!”文悅擊掌應和道:“此為天意,哈哈,天意!”

  當真是天意麽?毋恤低垂的頭奮力揚起,雨混著血,順著鬢發流入領口。當真不能忍麽?毋恤雙手插入泥土中,感受著手心砂石如酥,仿若再堅硬的物件此刻攥在手中皆能化為齏粉。若非他們身後有......那人,若非我身後有......娘,他們能......活到今日!

  “再......來”他搖擺趔趄,依舊站起來。

  文悅三人料想毋恤已是斷弓敗弩,清理了這個礙事的,往下便是坦途,不料......。

  “再來”毋恤看著三人瞠目道。

  “我還就不信!”熊宇四下踅摸抓起塊石頭。

  “且住”文悅盯著毋恤低垂的眼瞼道:“雨驟風緊,擇日再來。”

  “二哥”清揚疑惑的望著文悅,心說七弟這一石頭悶下去,不就皆大歡喜了,為何就此罷休?

  “回”文悅甩袖便走,清揚與熊宇即刻跟隨。

  走了?毋恤目送三人移出視野,抬頭凝視不時劃過天際的電閃,任雨水洗滌滿身穢物。不久,毋恤栽倒在地。

  這是哪裡?他來到一個昏天黑地充滿了霧靄的世界,這地方居然沒有路,樹木是漆黑色,雲朵也是,土地還是,遠處的山峰,近處的溪水,甚至天上的日頭都是黑色的;偏有些蔓延縹緲的霧氣含著光暈。好冷!毋恤看到自己竟然全身赤裸,不著一絲布縷;他抱著膀子,在這個詭異的世界中踽踽獨行,這個世界難道沒有人麽?我不信!

  “娘?你在嗎?”毋恤衝著霧的世界喊道,他的聲音很小,似穿不透霧的桎梏,“娘,你在哪兒?”他再一次對著霧的世界道,這次他的聲音充滿了怯懦,“娘,孩兒害怕,娘你在哪兒?”毋恤停下腳步,哆嗦著雙肩哭了。

  他突然發瘋似得向前奔跑呼號,嘴裡叫著“娘,娘啊!”,等跑出數十丈後,便又掉頭向回跑,嘴裡依然“娘親”的叫,他希望這世界上能有一個人出現,來幫他,幫他找到娘;娘是他心中唯一的依靠。

  可是這個世界沒有人,只有霧!

  他跑累了,索性坐在地上,將眼光看向天空黑色的太陽。

  冥冥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你踏入了“死界”,這方世界只有一道“生門”,它是看不見的,但卻存在於你的記憶中;你可憑借回憶找到它;否則永難走出“死界”,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

  聲音自虛無混沌中來,遍布四面八方。

  “你是誰?”毋恤看向四周問。

  “我是道”蒼老遒勁聲音回答。

  “你是道?”毋恤目光投向虛無道:“道是誰?誰是道?”

  道曰:“日出日落,滄海桑田,月圓星移,澗水晴川,一葉飛花,百鳥歸林;皆為道,皆是我。”

  毋恤問:“你不是人?”

  道曰:“也是人”

  毋恤問:“你不是物?”

  道曰:“亦為物”

  毋恤問:“你是黑色的?”

  道曰:“因你而黑”

  毋恤沉吟半晌道:“我想娘,讓她來?我和娘就待在這兒,永遠呆在這兒。好嘛?”

  道曰:“這裡是‘念想’的世界,皮囊進不來,便是念想,也難長久,終會消融於黑山黑水間。”

  “你什麽都知道!可你又什麽都做不到!”毋恤弓身攥緊雙拳聲嘶力竭道:“你什麽都是!你又什麽都不是!”

  “這便對了”道曰。

  自此,任毋恤詰問再三,道無言。

  毋恤環顧這方沉寂的世界,這是死界?我難不成已經死了麽......?道說:生門在我記憶中......?

  頃刻,霧開始沸騰!鬥轉、星移、山變、水換......,熟悉的趙府,一片花園中,清揚手裡拿著一枚熟透的蟠桃,嫩紅雪白的果肉在他口中漿水四溢,他和熊宇咬著耳朵,他們身後的侍衛仆從簇擁,眼睛俱都盯著躺在地上的孩童,地上總角孩童不過五六歲的年紀。

  清揚笑道:“野種,竟然想偷吃蟠桃!不知道這是特供少爺們的?你竟然也想吃?”

  “是大娘給的我,大兄讓我吃的!”地上躺著的毋恤奮力用雙臂支撐起身體,邊從地上爬起來邊道。

  “去你娘的大兄!”熊宇一腳將他踢翻在地,道:“倒是你娘的胸大,哈哈哈哈。”。

  孩童奮力起身,一頭撞向熊宇口中道:“不許侮辱我娘!”

  熊宇一挺腰身,粗壯的身體將毋恤彈的倒翻出去,“野種,竟敢偷襲於我!”熊宇怒道。

  “七弟且慢”清揚攔住上前欲動手的熊宇道:“他不值得我們動手,我倒是想到一件樂事,呵呵。”

  不大功夫,趙清河帶著幾個下人牽來幾條長毛狗,他們用繩索將孩童的頭、手和腳分別綁縛在長毛狗的肚腹之上,趙清河諂笑道:“四公子聰慧,這等玩法新鮮的緊!”

  孩童苦苦掙扎,但怎奈人小力單,清揚一聲令下,五隻長毛狗便向五個方向竄去!他的身體被拽成“大”字。刺痛頃刻間布滿全身,每一寸筋脈每一絲骨肉都在拉伸,他腹部盡可能收緊,四肢和頭顱拚命向內收縮,瘦小的身軀盡可能與五條畜生抗衡......。

  “七少爺,這......會不會出人命?”趙清河一旁小心道。

  “沒聽父親說嘛!名毋恤,即無需養!”熊宇瞪著趙清河道。

  “我娘說他是雜種!”清揚道:“他娘為翟婦,仗著歌舞出眾一時迷了父親心竅,如今父親醒悟了......”

  “哦!”趙清河道:“那就本該如此!”

  漸漸地,孩童停止掙扎,腦中沒有了恨、怒、悲傷,在死亡面前,不但沒有資格擁有“情緒”,即便是流淚對他來說都是奢侈的;他能夠做的,只有抗爭,只有等死。他甚至感到羞愧,因為當他要死去的時候,他的腦中只有恐懼,竟然沒有娘的影子。

  毋恤在想‘當死神來臨,人不如狗。這就是道嗎?為什麽他們站著笑,為什麽我要躺著死,這就是道嗎?因為他我娘笑;因為他我娘哭;這因果,就是道嗎?’

  死界中霧氣越來越重,山川、雲朵、溪流等等一切愈發黑暗,毋恤想:‘當死界中的所有黑暗,都融為一體的時候,也許死界便會消失,而自己也會隨著死界而消失。’

  此後,大兄伯魯來了,他衝上去揮劍砍殺了兩條惡犬,砍斷了綁縛著毋恤四肢的繩索,趕走了清揚和熊宇,從地上抱起奄奄一息的毋恤......。

  毋恤有所明悟,只要在死界中回憶,往昔發生過的便會重現;生門到底在哪裡?我要尋到生門!我要守在娘親身邊,再不會於瀕死之際忘了我娘!

  死界中的濃墨仿佛被稀釋些許,霧開始沸騰!鬥轉、星移、山變、水換......。

  “娘,我爹到底是誰?”七歲的毋恤已經懂事了,他不住的問娘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他叫趙秧,是個大英雄!”毋恤娘兩隻美麗的眼睛在說到趙秧兩個字的時候,略微閃了一瞬,“不過,你是不能直接喊爹的名字的,那樣會有不敬之罪。”

  “他不是我爹,他不疼娘,”毋恤兩隻大眼睛像娘一樣明亮,他幫娘捋著額角的碎發道:“他從來沒看過我,也從來沒跟我說過話。”

  “乖,他是你爹,是一個將軍,他很......厲害的,”毋恤娘陷入沉思。

  “那他為什麽殺死我外公?”毋恤問道。

  “不要!”毋恤娘驚恐的捂住毋恤的嘴,四下看著,“誰告訴你的?是誰?告訴你的!”

  “文悅少爺,十四少爺,他們都這麽說。”毋恤看著眼淚從娘的眼角流出來,心疼的幫娘撫去,道:“娘不哭,恤兒不問了,我只有娘,沒有爹。”

  趙府管事趙清河笑嘻嘻進門,他道:“毋恤,跟我走。”

  “你要帶他去哪兒?”毋恤娘慌忙問。

  “鳳夫人內宅,今天鳳夫人生日,吩咐我帶毋恤去吃些好的。”他說完拉著毋恤便走。

  毋恤的身軀哪裡經得住趙清河大力拉扯,跌撞著往前走,毋恤娘隻得亦步亦趨的跟著,趙清河見狀,回頭乜斜一眼毋恤娘親笑了。

  鳳姬宅院中,幾個平時要好的姐妹都在等,少爺小姐也三五成堆的圍坐在擺滿吃食的桌旁,趙清河一進門,就把毋恤推在一邊,轉身對跟來的毋恤娘親道:“今天看你的了。”毋恤娘似乎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她祈求的看了一眼趙清河,又看向一旁傻站著的毋恤;趙清河從端來一碟牛肉塞在毋恤的手裡道:“一邊吃去,莫讓公子看見,又尋你不是。”

  毋恤看著娘親被趙清河領進廂房,不大功夫出來就換了絢麗衣裝,娘真好看,毋恤看著娘竟然笑了,毋恤娘也看著毋恤,對他笑。

  於是娘上了台,在鼓樂聲中起舞,好美的舞,翩若驚鴻,鳳姬端起酒盞開心的笑,公子小姐指點著興致高昂;毋恤發覺娘一直在跳,她的舞姿開始吃力,她的額角開始沁出汗珠,可是她一直在跳,在看著毋恤笑。毋恤立時明白了,娘是她們的玩物,她們不說停,娘就不能停;毋恤把手中的碟子摔在地上,不出聲向台上跑去,他在眾人的驚訝中拉著娘的手,道:“娘,咱們回家!”

  “野種!把他弄下來!”鳳姬在台下皺眉大叫道。

  趙清河趕忙帶著兩個仆從竄上台,把毋恤撕扯到台下,毋恤娘哭叫道:“趙管家別用力,他還是個孩子!”毋恤在台下被人按在地上大喊:“娘,咱們回家!”

  “堵住他的嘴!”鳳姬冷喝道。

  毋恤怒目充血,但嘴仍被堵個嚴實,他極力扭動弄身子,如果可以,他要殺了鳳姬,如果可以,他要拆掉戲台,如果可以,他要燒了趙府,如果可以,他要毀了這個世界。

  “還不跳?想看著你的野種死麽?”鳳姬對台上的毋恤娘道。

  “我跳,我跳,求夫人饒了毋恤......”

  樂聲再起,毋恤娘起舞......

  “哭喪個臉,不會笑麽?當年伺候主君也是這副嘴臉?!”鳳姬在台下道。

  台上毋恤娘笑著,跳著......。

  突然趙清河跑到鳳姬身邊急道:“主君要進來了,給鳳夫人慶生兒。”

  “嗯?看來夫君還是惦記我呢。”鳳姬興高采烈的說,她看向台上的毋恤娘和地上捆了的毋恤,吩咐趙清河道:“把她們移至廂房,莫讓夫君看到。”

  廂房內毋恤在娘懷中,透過窗縫向外望去,趙秧正在擎起觥盞為鳳姬祝酒,清揚坐在趙秧身邊與有榮焉,杯來盞去闔家同樂。

  “爹?”毋恤看著趙秧嘴裡小聲念叨。

  毋恤娘趕忙捂住他的嘴,道:“孩兒,此時不能叫。”

  “為什麽?娘?他不是我爹麽,”毋恤回頭凝望著娘道:“他不想要我對麽?”

  “都是娘不好,娘是翟狄族,你外公殺了你爹的朋友......這些你不明白的。”毋恤娘哭道。

  “他不是我爹,不是我爹......”毋恤囁嚅道。

  “你不是我爹!”毋恤對著窗縫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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