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界中再次霧靄翻騰,黑暗再次彌漫延伸,世界已經快被墨黑徹底籠罩,毋恤已經不再掙扎;生門,找不到的,真的找不到!也不願再找,亦不想再翻動這些記憶,每一次回眸俱是錐心之痛。
可是,找不到生門,便走不出死界,娘怎麽辦?我是要護持娘親的!沒有我,娘怎麽活得下去?找!還需找!
滔天霧浪頓起,一幕幕場景鬥轉星移,時而明月高懸,時而夜黑星稀,倏忽彩色斑斕,繼之銀裝素裹,這莫非是......歲月留在我記憶中的痕跡嗎?
霧氣沸騰!山變、水換......。
新的場景漸漸定格;毋恤八歲了,某日,他看到一個身影,把刀槍劍戟耍得旋風般颯爽,那是董大人,毋恤蹲在牆根偷偷跟著比劃,一招一式都學得神似,這是功夫,只要學得會,便再也不怕任何人,便能保護娘親。
變強!是毋恤心中最強烈的祈盼。
於是他挖空心思找吃食,饑餓,是練功最大的障礙!趙府後廚,毋恤幫廚,趁人不注意就把各種食物塞進嘴裡......,鳳姬的長毛狗,被伯魯砍死兩條,剩下三條,毋恤用浸酒的面饃做餌,先後擒了烤熟吃;各家妾室扔掉的剩飯剩菜,頭晌扔在外面,下晌就被“貓”叼走了;就連池塘裡喂養的金魚也在不斷減少;同時毋恤的個頭卻不斷增高。他每時每刻都在給自己加碼,今日五百個蹲跳,明日便要六百......,終於,有一天,他偷偷學全董大人一整套的拳法,禁不住找到一塊靜謐處練將起來!
“形似,而神不夠!”突然在他身後傳來董大人的聲音,他膽怯的轉身,愣愣的看著董大人,道:“我不是有意偷學的。”
“你是有意的”董大人道。
“我錯了大人,我是有意的。”毋恤低下頭道。
“把這個拿去,吃了,”董大人將一個包裹丟給他,毋恤靈巧的接住,打開,裡麵包著兩個夾了牛肉的火燒,毋恤急忙大口吃掉一個,想也沒想把第二個揣進懷裡。
“留給你娘?”董大人問。
“嗯”毋恤答道。
“看好了,這一拳,要打出威勢,要讓天地變色!”董大人親手為毋恤指點招式精妙之處。
“難道是天意?”突然,董大人摸著毋恤頭頂咕噥道:“至陽之體?!”
乾坤挪移,某日,董大人給毋恤帶來了一件石衣,是用石頭磨成片,再在上面琢出孔洞,然後用牛筋穿在一起,他讓毋恤日夜穿在身上不許脫掉。
某日,董大人給毋恤端來一碗“茶”,毋恤喝了力量倍增。
某日,董大人又使了一套高來高去的輕身功法,被毋恤全部偷到了。
某日,董大人品著茶“自語”:天下武功分三界九階,一界前三階:武夫、武士、武師。二界中三階:開宗、大宗、觀山。三界上三階破海、填淵、補天。
某日,毋恤在梅花樁上從天明一直堅持到了夕陽落山......。
某日,董大人站在毋恤身旁,道:“偷學五載,你怎的不報仇?”
“無仇可報”毋恤道:“他們待我很好。”
“那鳳夫人的狗,可是在你腹中?”董大人笑道。
“不知道”毋恤搖頭道:“真的不知道。”
“那莊夫人池子裡的錦鯉,可是在你腹中?”董大人又問。
“不知道”毋恤還是搖頭道:“確是不知道。”
“那熊宇的頭,是被誰砸出了洞?”
“聽說是天外之石......不知道。
” “那清揚被窩裡的蛇,真是它自己爬進去的?”
“冬日裡蛇甚是喜暖......不知道。”
“文悅公子賞月,怎麽就掉進水裡?”
“聽說是侍女怕癢掙扎來著......不知道。”
“主君的戰靴,鞋底子自己就掉了?”
“穿的久了是會掉的......不知道。”
“你都知道”董大人道。
“嗯,都知道。”毋恤小聲道。
“記住忘掉”董大人道。
“記住怎麽忘掉?”毋恤抬頭望著董大人問:“忘掉又怎麽記住?我不懂。”
“記住是為了忘掉,忘掉是為了記住。”董大人道:“哪天想明白了,你便可由武夫境跨入武士境。”
“董大人,您是說我現在已經是武夫境了?”毋恤問:“您不是說武夫骨肉如虎、筋皮如牛,可我......這麽瘦。”
董大人道:“你體質優於常人,又吃得苦,進身自然快些。但武功進階並非純粹以武力催發,每次進階都輔以‘神念’,只有念頭通達,方可邁過進階的最後屏障。”
“那就是每次都要多懂些道理?才能進階?”毋恤問。
“孺子可教”董大人笑道。
‘記住是為了忘掉,忘掉是為了記住。’毋恤回味良久卻是不能勘破其意。‘記住是為了忘掉,忘掉是為了記住......’
‘莫非,記住是道?忘掉也是道?’
‘今天記住?明日忘掉?再記住!再忘掉!’
‘今日之仇且記住?明日得報便忘掉?該記住便記住!該忘掉便忘掉!’
想到此,毋恤心中無來由竟是輕松許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仇怨積澱日久便成桎梏,使得念頭滯塞心意難平,此刻倏忽通達,便覺意念廣博地闊心寬,又運動練氣心訣,以意使氣,以氣帶血,以血潤筋,以筋強骨,以骨固身,身強惠神,頃刻間毋恤神清目明氣血之力勃發進入武士境。
“這便是你的生門!”道曰。死界中回蕩著生門......生門......生門。
毋恤醒來時已是兩天之後,娘支著額頭在床邊看著他睜開雙眼,娘美麗的大眼睛有了神采;娘若菱角般豐盈的嘴唇翹起,更加溫暖可人,娘直直的鼻管興奮的抽吸。
“娘”毋恤掙起身子叫道,他好興奮,終於從‘死界’中走出來了,他清楚的記得,生門便是那一輪黑色的太陽,當黑色的太陽發出光亮的時刻,‘生門’便打開了。
“別動,再睡會,娘幫你告了假,恰巧遇到董大人,他說話管用。”毋恤娘又道:“恤兒,腿還疼嗎?”
“娘你知道的,毋恤從小就不怕疼,疼對我來說真的沒感覺。”毋恤用手為娘捋起額角的碎發,他的手雖然不大,但很穩很堅定,“娘受驚了”毋恤看著娘的淚水滑落,幫娘抹去,道:“等兒子長大了,娘日子就好過了,一定會的。”毋恤想起在死界中,若不是想著要保護娘一輩子,他已經失了尋找‘生門’的勇氣。是娘,還有董大人,幫我找到了生門。
“嗯,娘知道恤兒是最疼娘的。”毋恤娘道。
毋恤起身下地,“娘,我沒事,少做一天活計,就少一份例錢。”,他說著,照舊把石衣穿上身,把幾根石條綁在腿上、腰裡,“恤兒,今天別捆這些了,緩緩,等身子好了再說,”毋恤娘道,“習慣了娘,一天不捆就難受。”。
這幾根石條是毋恤八歲時自己捆在身上的,足有二三十斤,加上石衣的重量,全身上下負重足有六七十斤。五年了,這些石頭仿若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每當他脫去石衣,身形速度便會飆升。
今日縛上石衣,便依然覺得身上輕快,‘看來這身石衣對武士境作用小了些,要是有身鐵衣便好了。’毋恤想。他知道要活命,就得抗的起打,如今想來,打他的人,卻也是他的師傅,四哥打他的身,他就要把身煉成鐵;七哥用水溺他,他就要學會在水裡閉氣,甚至在水裡呼吸。
趙府前院住了一個外姓人,董安於是趙秧得力的客卿;自從毋恤發現董師傅每天習練槍械棍棒時,他便無時無刻不在偷師,五年過去,十三歲的毋恤在外人看來似乎瘦弱無力,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筋骨皮已經被打熬的若生鐵般堅韌;尋常人三四個絕不是對手,如今悄無聲息進入武士境,即便是七八個也難困住他。
“十六兒過來,”毋恤路過董安於宅門前時,恰巧出門的董安於叫住了他。“董大人有什麽吩咐?”毋恤恭順問道。“來幫我乾點活,”董安於扭頭走向門裡,毋恤樂顛顛地跟在他身後,之所以感到輕松,是因為在趙府中,董大人是毋恤感覺最沒有“危險感”的人;“跟我來,把這場中的器械歸攏齊整,而後你就可以忙你的了。”董安於道。“好嘞”毋恤擼起袖子跑向練武場,“慢著”董安於一指旁邊石頭砌成的台桌,把那碗茶喝了再乾;毋恤一聽眉開眼笑,這不是他第一次喝這種暗紫色的“茶”,每隔一段時間董安於就會讓他來乾點活,給他碗茶喝,這種茶喝下去辛辣無比,但是後味卻清香可人,更加奇特的是,每次喝了這種茶後,毋恤都會感覺身體裡滋生出一股熱氣,與他的筋骨皮相融相和,不僅讓他通體舒適,還會從身上分泌出好多泥漬來,隨後身上被打的傷痛也罷,練功積累的暗傷也罷,便會盡數消失,全身通泰至極。
“娘啊!”毋恤喝了那碗茶後倏地撇著嘴岔子呼道:“要命啊!”,董安於嘿嘿笑道:“辣不死!”,“董大人,這碗茶,可比原來那個辣,辣的多!進到喉嚨猶如火線劃過。”
“行了,乾活!”董安於坐在一旁石凳上道。毋恤體會著辛辣過後,有股比以往更烈的清香自舌根下泛起,直衝腦際,頓時耳清目明,思維浩瀚;但通身似火燒的感覺卻又突然降臨,他忽然感到有使不完的力氣似要噴薄而出;毋恤在練武場上來回奔馳,把那些散落的刀槍劍戟等兵刃一一歸落到位,末了他盯著一堆巨大的石鎖,回頭看了董安於問:“董大人,這些也要搬?”,“別說你搬不動!剛喝了我的茶,不出點力就想溜?”董安於皺眉道。“搬得動!”毋恤道。
“嗨!真沉!”毋恤把一具與他身體不相稱的石鎖猛的掂起來,然後一擰腰,石鎖便落於左肩上,頓時他身上熱浪翻騰,肉眼可見的一層灰黑色泥漬從體內沁了出來。
董安於心道‘看來武夫境底子打的不錯,如今這小子這麽快進入武士境,不愧是連夷狄中也罕見的至陽之體,也真是造化,被我碰到,這傻小子看來得多吃些苦頭了。’
“滋!”趙毋恤左肩上被石鎖亙出血印,他嘴裡吸了口涼氣,倔強的自語道:“不夠呀,你不行呀,不夠沉!”他目視地上的石鎖,似乎石鎖變成了二公子、四公子、七公子,又似乎變成了趙秧,趙毋恤右臂角力道:“給我起來!”,又一具石鎖轟然離地,董安於不禁緩緩站起自語道:“不要太性急,嗯?”,只見石鎖劃過半弧落在毋恤右肩上!“雙鎖加身!好!”董安於激動的低聲道。“啊---!”毋恤不堪重負,脖子上青筋畢露,他挺直身,隻覺一股熱氣由下腹直衝腦門!不禁從未有過的吼出聲來:“石兮,加吾身;命兮,加吾身;痛兮,加吾身;吾身吾娘恩;吾身由吾不由尊!”他邊吼邊邁著堅毅的步子;董安於聽著毋恤吼出的聲音,臉色由紅變白,看著毋恤撂下最後一顆石鎖,董安於叫道:“十六兒, 你過來。”
毋恤感到經過一番角力後,武士境明顯穩固許多,竟是站穩了武士初期向武士中期靠攏!
他喘籲籲跑到董安於面前,“董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董安於冷聲問:“方才你口中所呼之‘尊’,為哪個?”
“尊?我......我說了麽?”他撓著頭繼續道:“我說的是尊?還是孫?還是老山參?我真記不得了。”
“嘴是用來幫自己的,不是用來坑自己的。”董安於道。
“毋恤知錯”
“尊畢竟是尊”董安於道。
“嗯”
“畜不尊無妨,人不尊乃畜。”董安於道。
“嗯”
“十六兒,你前日闖主君後堂,真的是為了救伯魯嗎?”董安於忽然又正色道:“可有其它?”
毋恤似乎感到董安於的兩道目光穿透他的心,把他看的通透,他沉吟道:“真的是為了救大公子。”
“不是為了接近主君?不是為了給四公子七公子下套?”董安於道。
“不知道......毋恤......不懂。”毋恤後背涼颼颼被汗水濕透。
“有而示其無,很好。”董安於道:“此番進入武士境,也是如此。”
“毋恤......不懂,但仔細想想,肯定是會懂的;董大人若是沒有活了,那毋恤告退?”毋恤再次躬身施禮。
“去吧,練功忌燥,明日傍晚我會習練暗器之術,有興趣便來。”
毋恤一聽興奮的瞪大眼睛道:“一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