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宇的一句話，瑛子差點暈了過去。被凌志及時地一把扶住:

　　“趙主任還沒說協議的內容是什麽，你何至於嚇成這樣。”

　　有哥哥吳志強的話墊底，協議還會是其他內容嗎。瑛子掙脫凌志的攙扶，擠到趙明宇辦公桌前，急切地問:

　　“趙主任，我能不能不簽這份協議?”

　　趙明宇晃起了腦袋:

　　“那可不行，考生領取準考證時，必須簽協議，這是市領導一致的意見，我一個小小的街道副主任，哪敢破壞這規定。”

　　趙明宇話說得很死。瑛子眼淚滿眼轉，轉過身搖搖晃晃往外走。趙明宇急忙說:

　　“今天準考證剛剛從市裡審批下來，你不先領回去，過了今天，一但領證的人都來了，領起來就不那麽容易了。”

　　瑛子頭也不回:

　　“今年我放棄，不考了。”

　　吳志強兄妹五人，前四個連一份正式工作都沒有，瑛子是他們家唯一的希望。為了她能順利考上大學，父親吳立身吃著窩頭省下鹹菜供她複習應考，眼看要高考了，她卻要放棄。首先吳志強就急了，奔到瑛子前面，擋住她的去路:

　　“你不能走，必須把準考證領了。”

　　瑛子終於隱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領。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就得像大姐、二姐她們一樣去下鄉插隊。”

　　趙明宇懵了，問瑛子:

　　“考不上大學就得插隊，你聽誰說的?”

　　在場三人比趙明宇更懵。凌志反應最快，急切地問:

　　“你說的那份協議，內容是不是考生一但考不上大學，必須下鄉插隊?”

　　趙明宇“嗐”了一聲，罵道:

　　“這誰他媽造的謠。”走到文件櫃前，拿出一份空白協議遞給了凌志:

　　“你看看，協議上到底是什麽內容。”

　　吳志強兄妹一擁而上。最為迫切想知道內容的瑛子，從凌志手中一把將協議搶了過去。凌志苦笑著，隻好偏著腦袋一起看。

　　這份協議規定，濱海市今年參加高考的考生，成績出來以後，如果進入前一百名，第一志願必須填報濱海市內大學。

　　三個人長長舒了一口氣，瑛子更是破涕為笑，將協議遞還給趙明宇以後，舉起兩個拳頭，在吳志強身上捶著:

　　“叫你胡說，叫你胡說……”

　　生性木訥的吳志強，不躲不閃，苦著臉說:

　　“這事也不能怨我，都是招生辦尉主任說的。”

　　凌志奇怪地問趙明宇:

　　“國家三令五申，考生填報志願，一律采取自願原則，咱們市怎會出台這樣的政策?”

　　趙明宇無奈的說:

　　“濱海市最近新上任了一位書記，他認為濱海市幾所大學，原本聲望並不比清華北大這些名校差，為了保證生源質量，所以就出台了這個政策。”

　　個人的意志竟差點讓一名考生放棄了高考，在這個時代，小人物想掌握自己的命運，何其難哉。

　　吳志強也奇怪地問趙明宇:

　　“上午我替招生辦拉東西，招生辦尉主任，所說協議內容不是這樣的呀！他告訴我，為了保證完成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指標，協議規定，考生如果高考落榜，必須下鄉插隊。”

　　趙明宇恍然頓悟，向他們解釋，尉主任說的話也並不是空穴來風。昨天在市招生會議上，的確有領導提出這樣的建議，卻遭到大多數與會者的反對，認為一但出台這樣的政策，

必然造成考生心理上的恐慌，嚴重影響高考成績。　　凌志心說，何其是影響高考成績，差點讓我們的瑛子同學，直接放棄了高考。

　　原來是一場虛驚。瑛子毫不猶豫簽了協議，領了準考證。就連過去她極其厭惡的趙明宇，此刻也看得順眼起來，真誠地向他鞠了一躬表達謝意。然後問凌志:

　　“你怎麽還不快點把協議簽了，咱們好回家。”

　　凌志哭喪著臉說:

　　“我原本準備上北大、清華的，一但簽了協議，就上不成了。”

　　此刻瑛子內心一片豔陽天，也來了談興，感覺凌志過去總“欺負”她，現在總算找到報復的機會。

　　“我感覺這份協議對你來說，未必不是好事，你的那幫狐朋狗友，尤其是王淑琴，都在濱海市，要是你去北京上大學，哭也把她哭死了。”扭頭對趙明宇說:

　　“今天我替他當家了，這份協議他不簽，我替他簽。”

　　吳志強和妹妹不一樣，真心實意地解勸:

　　“凌志兄弟，在哪兒上大學不一樣。再說你不簽這份協議就領不到準考證，不是連考場的門都進不去?”

　　學歷對凌志來說，已經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考大學不過是為了完成凌懷安的心願而已，在哪上大學更無所謂。更何況他的事業剛剛起步，一但離開濱海市，將前功盡棄。他剛才的一番做派不過是逗瑛子玩而已。長歎一聲，問趙明宇:

　　“咱們是老朋友了，就不能通融一下?”

　　趙明宇為難說:

　　“要是其他事都好辦，這規矩是市裡領導定的，我實在無能為力。”

　　“既然這樣，我也不為難你了。”凌志簽好協議，領了準考證。三人一起出了區政府的辦公大樓。

　　就像他們的心情一樣，剛才還是傾盆大雨，現在竟然一片陽光燦爛。惟其如此，三人已經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被陽光一曬，更加難受。

　　與吳志強、凌志他們不同，瑛子的內心卻被快樂完全充斥了，極其少見的話挺多，問凌志:

　　“你說，上大學到底是啥滋味，是不是整天快活得像神仙一樣?”

　　凌志當然清楚考上大學，特別是名牌大學以後是何種心情。他卻故意說:

　　“你問我還真問對了。我有幾個正在上大學的朋友，聽他們說，大學老師不像中小學老師那樣和藹可親，整天陰沉著臉，如果看誰不順眼，說不定還要打屁股。”

　　“都二十多歲的大人了，老師還會打屁股?”瑛子極認真地跟凌志辯駁，忽然看到他臉上的神色，立刻意識到他是在戲弄自己，伸手就去揪他的嘴:

　　“我讓你騙我，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兩個人在小小的車鬥內打鬧，三輪車劇烈晃動起來。 吳志強用盡全力保持著車把:

　　“你們別鬧了成不成，車子都要翻了。”

　　二人互相伸了伸舌頭，老老實實不敢再動。

　　沒過片刻功夫，瑛子又歪著腦袋，無限遐想說:

　　“我要是能考上大學多好。”

　　凌志說:

　　“只要你好好尊敬我這位師父，我會包你考上大學的。”

　　凌志是在佔她的便宜，瑛子這次竟然沒有生氣，極認真地說:

　　“你要是真的能包我考上大學，我就拜你為師。”

　　凌志向吳志強的背影看了看，把嘴巴貼近瑛子的耳邊:

　　“你要是真的拜我為師，我以後還怎麽好意思娶你。”

　　對這明顯的輕薄話，瑛子卻沒有生氣，嗤的一笑:

　　“你娶我，只怕你的心裡更希望娶的是王淑琴吧。”

　　瑛子話音剛落，忽聽得街邊有人問:

　　“吳志強，你不去貨運站拉貨，卻拉著兩個人滿大街的亂串，是在幹什麽?”

　　二人一起側身去看，真應了那句話“說曹操曹操到”，王淑琴站在凌懷安負責的門市部房簷下，手中拿著一條手絹扇著。

　　吳志強是老實人，把前往區政府領取準考證的事情說了。王淑琴對此心不在焉，目光望著凌志問:

　　“你爸怎麽不在門市部，我正找他有事。”

　　瑛子向凌志眨巴眨巴眼睛:

　　“我說的沒錯吧，準兒媳找準公公，準是要商量婚嫁的事了。一但等你考上了大學，再抱得美人歸，真應了那句話，是雙喜臨門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