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志沒有在意瑛子的話。而是在想，即便王淑琴家有事，需要找他的父親凌懷安，應該由她的母親劉翠玲出面，不該是她。

　　瑛子捅了他一下:

　　“你快去吧，你的心上人該生氣了。”

　　凌志向她齜了齜牙，扭頭問王淑琴:

　　“你找我爸，應該去問門市部的那些人，不應該找我呀！”

　　“我要是能找到你爸的那些手下，還用得著在這兒等了半天。”

　　凌志這才注意到，百貨門市部的大門緊閉，裡面悄無聲息。

　　還沒到下班的時間，不該一個人沒有，莫非都跟隨凌懷安去了防洪第一線。

　　“你就別再等了，估計百貨門市部的人都被我爸帶去濱河防洪大堤了。”

　　真晦氣，等了這麽長時間，卻白等了。體態豐腴的王淑琴，臉上出的汗越發多了，拿著的手絹扇得更快，卻不願在臉上擦一把。

　　凌志問:

　　“看把你熱的，找我爸到底何事?”

　　凌志跟瑛子膀挨膀擠在空間極其狹小的三輪車上，王淑琴早看得有些膩歪，沒好氣地說:

　　“你又不能幫助解決問題，犯得著跟你說！”扭頭就要離開。

　　王淑琴一向是留不住話的人，今天的表現著實讓凌志感到奇怪，跳下車，迎面走過去，笑著說:

　　“你沒說，怎麽知道我不能幫上你的忙。”

　　王淑琴立刻停了下來，反問凌志:

　　“我告訴了你，你真的能幫我解決?”

　　“你說說看，或許我能幫上忙。”

　　凌志是在給自己預留退步。王淑琴的事情太急，沒能聽出他模棱兩可的口氣，把前來尋找凌懷安的事情原由全都告訴了他。

　　原來王淑琴父親王萬順老家在市郊的濱河邊，他有一個兄弟，因為家窮，一輩子也未娶上媳婦。原先以捕魚為生，前些年因為政策的原因，沒法再捕魚，依靠在濱海市打些零工度日。隨著十年特殊時期的結束，他又返回原籍，繼續捕魚。今天弄了些水產品進城來賣，哪兒不好去，竟然在區百貨商店的門前與人做交易，被百貨商店的人抓個正著。

　　王萬順與妻子劉翠玲性格天差地別，過去家中任何出頭露臉的事，都是劉翠玲出面。劉翠玲對丈夫這位窮得叮當響的親弟弟一直看不上眼，豈肯去替他出面找人說情。恰好今天王淑琴休班在家，王萬順兩眼一抹黑，隻得求自己的親女兒，問她有沒有熟人，能把她的叔叔救出來。並許諾要是她能把人救出來，送她一塊帶日歷的小坤表。

　　王淑琴馬上想到凌志的父親凌懷安，以他百貨門市部主任的身份，肯定能從百貨商店把人弄出來。過去王萬順與凌懷安連一根香煙的交情都沒有，以他的性格，又不願低三下四求人。王淑琴跟她媽媽一個樣，自小就看不起她的這位叔叔，但為了父親許諾的坤表，自告奮勇前來找凌懷安幫忙。

　　王淑琴主動找人搭救身為貧民的叔叔，這一點讓凌志刮目相看，決定幫她這個忙。想了想，說:

　　“打擊投機倒把，並不是百貨商店的職責，你的叔叔十有八九會被他們送往市管會，要想把你叔叔弄出來，即使找到我爸，只怕也沒多大用處。”

　　王淑琴已經向父親作了保證，鐵定能將叔叔弄出來。聽到這兒，不免著了急:

　　“叔叔要是真被弄去了市管會，那就糟了，咱們也沒個熟人啊！”

　　凌志說:

　　“誰說沒熟人，你怎麽把我的那位合夥人忘了。

”　　王淑琴馬上想到，凌志所說的這個人是姚勝國。她與姚勝國雖然都不算厚道人，卻是水火不容的兩種類型。很輕蔑的表情說:

　　“姚勝國?他能乾出什麽好事。”

　　凌志說:

　　“跟別人，姚勝國或許乾不出什麽好事，要是我找他，或許就能乾出好事。”

　　王淑琴雖然厭惡與姚勝國打交道，但為了得到父親的重賞，隻得勉為其難，答應跟凌志去找姚勝國。

　　中午凌志剛給姚勝國他們布置任務，姚勝國此時一定在原處乾活。大熱的天，凌志不願步行，就想重新坐上吳志強的三輪車，回身一望，瑛子早指揮著哥哥，把三輪車蹬遠了。

　　凌志追著喊:

　　“等等我……”

　　瑛子扭頭答應道:

　　“有心上人相伴，不比坐車強。”

　　王淑琴生性大大咧咧，但也看得出，瑛子在吃她的醋。潑辣的她，索性追上凌志，挎上他的胳膊，溫情脈脈的說:

　　“凌志，人家根本不願帶你，還是咱們一起走吧。”

　　如果換做其他性格溫柔的女孩子，做出這一舉動，凌志不會什麽感覺，像王淑琴這種母老虎似的人，忽然忸怩作態起來，讓他惡心得差點吐了。擺脫王淑琴的胳膊說:

　　“青天白日，咱們還是各走各的吧。”

　　凌志猜的沒錯，姚勝國、廖志民、劉翠雲三人果然都在百貨代銷點旁的小屋內乾得正歡。等凌志說明了來意，姚勝國望了望站在門前的王淑琴，搖起了腦袋:

　　“頭兒，不是我駁你的面子，替誰幫忙都可以，我不會給她幫這個忙。”

　　“德行，你不願給我幫忙，我還懶得叫你幫呢！”王淑琴轉身要走，卻被凌志攔住，回身勸說姚勝國:

　　“這個忙你並不是在幫王淑琴，當然更不是在幫我，而是在幫一個窮苦無助的農民。幫與不幫，你看著辦吧。”

　　凌志的話說到這個份上，姚勝國生怕得罪了他，丟掉這個來之不易的賺錢買賣。點頭答應說:

　　“我可以幫這個忙，但有個條件。您知道，我雖然在市管會乾過一段時間，處了幾個朋友，但人都現實的很，不給他們破費幾個，他們未必能買我的帳。”

　　姚勝國說的是實情，凌志問王淑琴:

　　“姚勝國的話你都聽到了，該怎麽辦，你給個痛快話。”

　　王淑琴很不情願地從口袋中掏出兩張“大團結”遞給凌志:

　　“二十塊錢不算少吧，夠我叔叔賣三回魚了。但如果我叔叔沒有被送去市管會，這錢必須還我。”

　　王淑琴打的主意是，這二十塊錢的開銷，一定能從爸爸那兒要回來，還要帶些利息。

　　凌志向王淑琴承諾，這錢暫時由他保管，等需要打點的時候再交給姚勝國。

　　百貨代銷點有拉貨用的三輪車，吳志梅姐妹當然不會不借。按姚勝國的意思，他隻騎車帶凌志，至於王淑琴，讓她跟在三輪車後跑。

　　凌志看了一眼王淑琴胖嘟嘟的身材，五六裡的路程，讓她跟著跑，到吃晚飯的時間也到不了。在他的強逼之下，姚勝國才答應讓王淑琴上了車。

　　這輛三輪車跟吳志強拉貨的那一輛，幾乎一模一樣，凌志和瑛子坐在一起還未感覺如何，此刻身邊換成了王淑琴，凌志幾乎與一個肉坨子裹在一起差不多。

　　王淑琴雖然性格潑辣，但畢竟是第一次跟一個青年男子零距離接觸，異樣的感覺立刻傳遍了全身。努力向往旁邊靠，卻再無空間可以提供。忽然想起凌志跟瑛子擠在一輛三輪車裡的情景，乾脆又往凌志身上靠了靠，最終把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姚勝國交代一句:

　　“坐穩了。”便將三輪車蹬得飛快，不到半個小時，來到了街道市管會。找到熟人一打聽，他們今天確實抓了一部分進城投機倒把的農民，卻根本沒有姓王的。凌志急忙問:

　　“那個人不是市管會抓的，是從百貨商店送過來的。”此人回答:

　　“咱們關的這些投機倒把的農民，都是咱們自己抓到的，百貨商店送來的根本沒有。”

　　王淑琴提議:

　　“我叔叔被百貨商店的人抓到後，會不會直接送去了區市管會?咱們再去那兒看看。”

　　姚勝國累得通身是汗，一多半都是拜王淑琴所賜。如何再願意往區市管會跑一趟。嘲諷道:

　　“百貨商店距離咱們街道市管會一裡半路，距離區市管會十裡路還多， 你以為百貨商店的人都像你一樣蠢。”

　　王淑琴從來都不是願意吃虧的主，立刻反唇相譏:

　　“你不蠢，為什麽不直接把我們送去區市管會，反而來找你這些狐朋狗友?”

　　王淑琴只顧嘴痛快，卻犯了眾怒，幾名街道市管會人員立刻圍了上來，一起指著她:

　　“你罵誰是狗，再罵一句試試。”

　　凌志惡狠狠瞪了王淑琴一眼，此情此景不能不替她解圍:

　　“各位，各位！我這個同學，從小就缺少教養，請你們擔待。”

　　要是平時凌志這樣說她，王淑琴非跟他翻臉不可，但今日也清楚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滿臉惶恐藏到凌志身後，活像一個犯了過錯的小媳婦。

　　姚勝國要急於回去印小冊子賺錢，怕耽誤太多的功夫，把凌志介紹給他的這些朋友:

　　“他就是帶著我賺錢的頭兒，你們可得對他客氣些。”

　　隨著十年特殊時期的結束，人們的經濟意識逐漸複蘇，能賺錢的人成了他們佩服的對象。不再跟王淑琴過不去，心悅誠服的紛紛跟凌志握手。

　　矛盾平息下去。凌志跟街道市管會的人告辭:

　　“既然要找的人不在這兒，咱們該走了。”

　　姚勝國極不情願地說:

　　“頭兒，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天太熱，再讓我蹬十裡路的三輪車，我非中暑不可。”

　　凌志笑著回答:

　　“誰讓你去區市管會了，咱們現在應該去百貨商店。距離此處連一千米也沒有，你總該能辦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