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志正在發愁如何出得去校園，一眼望見了門衛室。裡面雖然亮著微弱的燈光，卻悄無聲息。

　　凌志估計門衛一定是睡著了，要不然早出來找他們的麻煩。他瞬間有了主意，問吳志強身上帶煙沒有?

　　吳志強很快明白了凌志的心思。從口袋中掏出大半包大豐收香煙，為難地告訴凌志，這煙檔次太低，只怕起不了作用。

　　凌志接過香煙在手裡掂了掂，七分錢一盒，的確太次了一些，但再無其他辦法可想，隻得試一試了。

　　凌志走到門衛室前，用力拍打著窗戶。許久裡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誰呀，半夜三更不睡覺?”

　　“十點不到你就關門睡覺，想不想幹了?”

　　凌志的聲音像大爺。吳志強嚇了一跳，慌忙阻攔:

　　“你這是乾麽，有你這樣求人的嗎?”

　　凌志笑道:

　　“深更半夜好話好說求人家，誰願意理你。”

　　他的話很快應驗，仍是進校園時的那個門衛，誠惶誠恐將房門打開。當他一眼望見凌志，臉都綠了。

　　“好小子，又是你。”目光又轉向了吳志強:

　　“還有你！你為了進校園，拿吳立身來騙我，我後來到處打聽，我的一個同事原先在貨運站工作過，告訴我吳立身是貨運站蹬三輪的。”

　　“蹬三輪的怎了?蹬三輪的不是勞動人民?你看不起蹬三輪的就是看不起勞動人民。別拿眼瞪我，不服氣，咱們一起找你們校長理論理論。”

　　十年特殊時期剛過去不久，被人亂扣帽子的結果對門衛來說，仍是心有余悸。張口結舌愣了片刻，隻得忍氣吞聲，陪著笑臉說:

　　“這位小兄弟，你別生氣，我也是勞動人民出身，哪會瞧不起勞動人民。”

　　“既然你沒有瞧不起勞動人民的意思，就把大門打開，我們要出去。”

　　依照門衛的心思，真想把這二人抓起來交給學校保衛處，但對凌志那張伶牙俐齒的嘴著實有些畏懼，隻得忍著氣，把大門打開放二人出去。

　　凌志把那盒大豐收香煙還給吳志強。吳志強此刻對他已佩服得五體投地，推讓著說:

　　“不就是一盒煙嗎，你留著抽吧。”

　　凌志可不願被慣上煙癮，問道:

　　“你收不收回去?你如果不要，我可把它扔了。”

　　吳志強趕緊把煙接過去裝回口袋。

　　兩人回到廢品收購站。凌志從書包中掏出鈔票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元。

　　吳志強父親吳立身，蹬一個月的三輪總收入不超過五十元，吳志強更慘，累死累活收廢品破爛，一個月能掙三十塊錢就算是多的。

　　幾本小冊子就能賺這麽多錢?看著凌志手中的人民幣，吳志強傻子一樣，呆住了。

　　凌志抽出一張五元鈔遞向吳志強。吳志強連連擺手:

　　“今天晚上我一點什麽都沒做，我不能要。”

　　“這不是你今天的酬勞，是明天的。”

　　走在回來的路上，凌志已經打定了主意。他一個人在家中刻版再印刷，不可能不被父親發現，如果自己刻好版，拿到廢品收購站交給吳志強印刷，危險等級將會降低得多。

　　當凌志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吳志強，吳志強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只是疑惑地問:

　　“你能帶著我賺錢，肯定是好事，只是這樣以來，耽誤了你的複習應考那哪行。”

　　1978年的高考，之所以難考，不是難在題目，

而是錄取比例。　　凌志不願跟吳志強解釋這些，安慰他說:

　　“其實我考上考不上真的無所謂。我爸只有我一個兒子，將來頂替他接班還愁沒工作乾。”

　　吳志強豁然頓悟，怪不得這種關鍵時候，凌志放著功課不複習，一心隻想著賺錢。“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他心安理得接過那五元錢，並主動跟凌志約好，明天他不出門收破爛了，等著凌志把刻好的蠟紙和油印機帶來給他。

　　這麽容易就攫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凌志滿腹豪情回到家中。

　　父親已經睡下，母親宋桂蘭正坐在客廳等著凌志。見他進來，宋桂蘭起身，一把將他拉入他的房間，厲聲問:

　　“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才回來?”

　　“我有好多的難題要問瑛子，所以才……”

　　不等凌志把早已編好的謊言說完，宋桂蘭就打斷了他:

　　“都這時候了，你還跟我撒謊。今晚瑛子來咱們家給我送還衣服，你在她家根本沒待多會就走了。你告訴我，今晚到底去哪兒了?”

　　“瑛子來咱家這件事，爸知不知道?”

　　凌志指指對面廂房。

　　“瑛子來咱家時，你爸出門跟鄰居下棋去了，兩個人沒見面。”

　　宋桂蘭安慰完兒子，繼續追問他今晚到底去了哪裡。

　　一句謊言，需要一百句來圓。凌志隻得繼續編造今晚的去處。

　　“我去三中找蔣老師了，我爸不是不讓我幫他印講義嗎，我怕他多心，就親自去找了他。心想這一趟也不能白跑呀，於是又讓他幫我複習了半晚上的功課……”

　　凌志自認為謊話編得很圓滿，其實宋桂蘭並不信實他的話。但也找不出漏洞，隻得囑咐他:

　　“對你跑出去這麽長時間不回家，你爸很生氣，以後別這樣了。”

　　凌志暗想，不這樣如何能賺錢。嘴上卻回道:

　　“我今晚早想回家來著，只是蔣老師非得要多給我補習一會功課。我保證以後不再……”

　　“好了，好了！太晚了，明天再說。”

　　宋桂蘭出去回了自己的屋，凌志馬上緊閉房門，從床底下掏出鋼板蠟紙，開始了《射雕英雄傳》第二章“江南七怪”的刻版。

　　由於昨夜回來的太晚，直到天光大亮，一章小說，凌志才刻了不到一半。聽到凌懷安的起床聲，他不敢再幹了。收拾一下爬上了床，很快眯瞪了過去。

　　宋桂蘭知道凌志回來得晚，由於心疼兒子，就沒有及時叫他。快到中午的時候，蔣老師按照凌志撒的慌，如約而至了。

　　宋桂蘭對蔣老師這人一點好感都沒有，但礙於尊師重教的傳統思想，仍是極為熱情地把他讓進了客廳。

　　蔣老師打量著這間客廳。靠牆放著的大方桌空空如也，一點不像招待客人的樣子。忍不住問女主人:

　　“凌主任呢，星期天也不在家?”

　　“官不大，事卻不少，一早起來就去區百貨商店開會了。”

　　聽到宋桂蘭不無得意的埋怨，蔣老師有些坐不住了。

　　“凌志呢，他也出去了?”

　　宋桂蘭指著右側廂房:

　　“昨夜從你那兒回來的太晚，還在睡呢！”

　　眼見午飯時間到了，凌志還在睡，他前天告訴自己的話，是不是撒的慌?

　　蔣老師對宋桂蘭的話沒太在意，忽然記起凌志跟他借鋼板蠟紙和油印機的事，急忙問:

　　“凌志前夜跑到學校跟我借印刷工具，說是凌主任要用，凌主任用好沒有?我正急著印東西，今天來是準備把它們拿回去的。”

　　凌志深更半夜刻印東西，一直撒謊是替蔣老師幫忙，今天被徹底揭穿。宋桂蘭氣得跳了起來，奔到凌志的房門前，拚著命地砸門:

　　“凌志，你給我快點起來。”

　　凌志睡眼惺忪，一邊扣著紐扣，一邊打開房門出來。當他一眼看到蔣老師在座，暗叫一聲“不好”。腦筋快速地轉動著，立刻想好了主意。向蔣老師親切地說:

　　“我前日跟您講好，今天要請你的客，你真準時啊！”

　　是他要請客，不是他父親?

　　蔣老師的腦袋懵懵的，還未調整好，凌志已經一把拉住了他:

　　“總是在家吃，多沒意思，我請您去外面吃。”

　　一個待業青年，哪來的錢請客，別是又想懵我。

　　蔣老師徹底想明白了，甩脫凌志的手說:

　　“你借我的那些印刷工具呢?請馬上還我，我還得用。”

　　“東西要還，客也必須請。”

　　這次凌志說話還真算數，回到自己房間，把那些印刷工具重新用報紙包好，捧給了蔣老師，仍是拉扯著他非得要請客。

　　宋桂蘭看不下去了，把凌志叫到臥室問;

　　“你要請蔣老師吃飯，你哪來的錢?”

　　凌志在口袋中掏了掏，把手遞到宋桂蘭面前:“我沒錢請客，敢跟蔣老師那麽真心實意?”

　　怕嚇著她，凌志沒敢把昨晚賺的錢全部掏出來，僅拿出了二十塊錢。即便如此，宋桂蘭仍是嚇得臉色突變:

　　“你這錢是哪來的，可不敢乾犯法的事啊……”

　　“偷來搶來的錢，我敢拿給你看?”

　　凌志安慰了宋桂蘭後，拉住蔣老師出了門。

　　街面上能請客的地方只有公共食堂。並且不光是錢就能買到飯菜，還需要糧票。凌志忘記了從家裡拿，蔣老師身上有剛領到的全家糧票，為了一頓酒飯，忍痛割愛貢獻了五斤。

　　凌志僅僅花了十二塊錢就點了一大桌子的酒菜，比前日在家裡請客要豐盛的多。

　　蔣老師激動得雙手對搓著，忽然想起了什麽:

　　“凌志，你一個高中歷屆畢業生，根本沒有工作，哪來這些錢?”

　　“天機不可泄露。”

　　凌志的神秘一笑，更加挑起了蔣老師的疑問，正要繼續追著問，凌志開口道:

　　“即便我這錢真的來路不正，請你喝酒吃飯，你並不犯法吧。”

　　蔣老師已被豐盛的酒飯完全誘惑，不再追問，大吃大喝起來。

　　蔣老師是見酒不要命的主，不到二十分鍾，已是喝得暈暈乎乎了。凌志又給他斟了滿滿一杯酒問:

　　“蔣老師，眼看學校快放假了，你急著把那些印刷工具要回去幹嗎，再借我一段時間可不可以?”

　　蔣老師醉眼蒙朧反問:

　　“你正在複習功課，準備高考，借印刷工具做什麽?”

　　凌志四下望望，食堂餐廳內空空蕩蕩，根本沒幾個人就餐。他指著桌上的酒菜，放低聲音:

　　“沒你的印刷工具，哪來的這些酒菜。只要你把印刷工具再借我用用，保證以後您酒飯不斷。”

　　(感謝書畫1，感謝迷失自我的小鹹魚，感謝所有支持小人物1978的書友們。有你們的支持，小人物1978將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