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豔陽,時當正午。
一座小城,齊整地排布著青磚白牆。一聲聲喧囂怒罵,嬌聲細語,成滾滾紅塵撲面而來。
“滾滾滾……”一座酒樓前,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被轟了出來。
高的那位身材頎長,背後背著把醒目的入鞘長劍,著一身灰色布袍,腰間系著早沒了韌性且略微泛白的黑色布帶。他站穩腳後,抬頭露出寬闊、小麥色的面容,怒道:“你們這酒店簡直豈有此理,哪有客人飯吃到一半就把人轟出來的道理?”
矮個的明顯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孩童,被人推得滾了一圈,才狼狽爬起。他的打扮與高個的相似,也是灰衣黑帶,背後也有模有樣地背著把短劍。略有不同的是,頭上還帶著頂少爺帽,此時歪向一邊。他用小手扶正了帽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奶聲奶氣地應合道:“哼,就是,你們是不做生意了嗎?”
站在酒樓門口的掌櫃挽起兩手的袖口,做出要打人的架勢,沒好氣地道:“我要是讓你們繼續在我店內湖吃海吃,那才是不想做生意了。上次吃霸王餐,我好心就只是趕你們走了,可沒讓你們賠償一絲一毫,今天竟還敢再來,當我好欺負的是嗎?”他身邊站著幾位年輕力壯的夥計,聞言也是露出鄙夷的神色,個個卷起袖子,拿拳頭威嚇二人。
高個的反駁道:“上次來只是恰巧忘帶了錢袋子,我李常罡豈是那種無恥之輩,這次一定連帶上次的飯錢,一並交予你。快快讓我進去,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矮個的拿衣擺擦了擦剛流出還熱乎的鼻涕,點頭表示讚同。
“好啊,你現在把錢拿出來讓我瞧瞧。”掌櫃的瞪大了眼睛逼李常罡。
李常罡挺直了身子,把手伸進衣領中,摸了半天才把手抽出,臉色不變,說道:“錢自然是有的,但要等我們吃完飯了才能給,不然現在給你錢等會又不讓我吃完這頓了怎麽辦。”
掌櫃不怒反笑:“瞅瞅你這窮酸模樣,也敢來酒樓吃飯,還敢屢次吃霸王餐。做爹的沒個人樣,不怕教壞小孩嗎?沒本事的醃臢貨!”他顯是將兩人當作父子了,說罷,揮了揮手,兩旁的夥計不知從哪取出了木棍,一擁而上。
“我去,來真的啊!”李常罡抱起矮個的,撒腿就跑,如一陣風席卷起塵土,眨眼消失不見。那幾位持棍的夥計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家夥有模有樣地背了把劍,難道真的是位輕功了得的劍客,怎得好似腳下生風?
掌櫃的見狀長歎一口氣,招呼著各位夥計重回店內。
那高個的飛奔似箭,也不知穿過了多少條小巷才停下來。
他放下矮個的長籲了一口氣,卻從身體一側聽見一陣“咕嚕嚕”的聲響。
李常罡皺眉:“方才在酒樓裡你吃了多少?”矮個的仍擦著鼻涕,憨憨地回答道:“就半個饅頭。”李常罡斥道:“哼,跟著我半點東西沒學到,吃東西都這麽慢,你吃半個饅頭的功夫都夠我吃下兩個饅頭一個菜加一碟牛肉了。你這樣還怎麽和我混跡江湖,不被打死先餓死了,我看你還是早日回去,免得給我當包袱了。”
矮個的委屈極了,不是他吃得慢,他隻來得及咬幾口就被酒樓掌櫃趕出來了,實在是李常罡吃飯的速度太過匪夷所思。想到要被李常罡送回家去,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李常罡見狀忙改口道:“唉,我李常罡,自然是說到做到,怎麽也得讓你學個一招半式。”矮個的立即收住了眼淚,好似未曾有過傷心。
李常罡隻想把小子送回家去,一個獨行俠,哪能被個孩童弄得縛手縛腳。
這小家夥叫陳小虎,是他從人販子裡救下的小子,剛救下時穿著打扮像是個富家子弟。他本是要尋找當地或附近城鎮有無姓陳的大戶人家,結果這小子賴著,要他教他做劍客,做俠客。他李常罡可是獨來獨往慣了,哪能一直帶著這麽一個無用的小子。可要是不答應,這小子又要鬧。他實在沒辦法了,才一頭連哄帶騙,另一頭仍在尋陳姓的富貴人家。
李常罡從懷中好不容易搜出兩個銅板,有一絲肉痛:“那掌櫃的說得也對,可不能教壞小孩,這可是我僅存的兩枚銅錢了,吃了這頓可就沒下頓了。”他去路邊買了幾個饅頭,將其中兩個給了陳小虎,剩下的用紙包起來,放入懷中。
現在可就真的身無分文了,得想辦法做票大的。
他行走江湖多年,每逢手頭拮據時,便想“打家劫舍”,打的最好是魚肉鄉裡的,要不然就是大富。照他的說法,他打家劫舍,也算是人家周濟他了,被打劫的富豪其功德簿上必然添了一功,死後被閻王數罪時看到這一功,亦可減輕他的罪責,到時必然也對他感激涕零,這可是天降的福德。
待到月黑風高時,李常罡就帶著陳小虎溜到一棟豪宅的側牆下。
此宅築高牆,佔地大,內裡成片的廂房,是名副其實的大戶人家。有不少家仆提著燈走在廊道間,門口另有人看守。
“你待在此處,幫我望風。如果聽到敲牆聲,你就拍牆回應我,拍兩聲表示周圍有人,拍四聲表示周圍無人,到時我好無聲無息地翻牆出來,明白了嗎?”李常罡吩咐道。
陳小虎趕緊點頭回應。李常罡放心不下,便要求陳小虎複述一遍。
陳小虎努力回憶李常罡說過的話,回答道:“我在這裡觀察,如果聽到敲牆聲,就拍牆回應。拍兩聲表示附近有人……”
李常罡點頭,再吩咐了幾句,就貼牆飛身而上,竟直接翻過了一丈高的石牆。陳小虎半張著嘴,吃驚與向往,隨後攥緊了拳頭,開始認真擔任起望風的角色。
偶爾路過幾個行人,見到陰影底下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孩,都被嚇了一跳。間或一兩個好心的行人上來詢問小孩住處,都被他拒絕了。
“咦,小姐你看,這裡怎麽有個小乞丐隻身在我們宅邸旁,怕是不懷好心。”巷子裡走來一對女子,光看裝扮神態便可知這是一對主仆。
被喚作小姐的那位吃了一驚,許是先前走了神沒注意到牆下的小身影。她很快靜下心來,對身邊的丫鬟訓斥道:“莫要先入為主,我們先去問問。”
兩人輕盈地走到陳小虎身邊,小姐說道:“小孩兒,你一個人在這做什麽?這都入夜許久了,你的父母怕是要擔心死了,把住址告訴我,我遣人將你送回去。”
陳小虎立刻搖了搖頭,道:“我有要事在身,不可離去。”他不過十歲,眼下四周除了身前二人,少有人路過,又靜又黑,說不怕是不可能的。他早把背後的木劍握在手裡,好像只要握住劍了就邪鬼不侵了——若手上持的是桃木劍或許便真有此效果。
丫鬟雙手捏著陳小虎兩頰軟乎乎的肉,笑道:“人小鬼大,你能有什麽要事不妨說來聽聽,要是不說……嘻嘻,瞧你細皮嫩肉的,我一口吃了你。”
陳小虎嚇得一哆嗦,趕忙往後退了幾步。
小姐給了丫鬟一個爆栗,嬌聲說道:“死丫頭,壞心眼,怎麽欺負人家?”
丫鬟露出委屈的表情:“小姐,我可是為你好,說不準他正給壞蛋小偷望風呢。”
陳小虎聽後,心下一緊,有些局促不安,她猜得可真準。
小姐輕笑著打趣道:“你這丫頭看誰都像是壞人,以後肯定嫁不出去了。”丫鬟撅了撅嘴,不再說什麽。
“來,我先把你送入府內,天色這麽晚了,不如先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我再遣人送你回去。”小姐伸出雙手要把陳小虎抱起來。陳小虎又往一邊躲了躲。還要等李常罡出來呢,他可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
見此情狀,丫鬟說道:“小姐,我看還是報官吧,官府現在應該還沒關門呢。”陳小虎氣呼呼地瞪了丫鬟一眼,丫鬟揮著繡花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作為反擊。
小姐再次伸手抱來,小虎心中一陣掙扎,隻得束手就范。兩人把他夾在中間,他一來無處可逃,二來也跑不過二人。況且比起被報官,跟著進入府邸中轉圜余地更大。
只是李常罡翻入牆內還沒出來,也不知進入府邸後通知他還來不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