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
某個大宅院裡,一棵古老的梨樹丫枝爭展,估計得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壁上泛著淡綠青苔,可以顯示其在這人間經歷多少風雨。
所謂春風卷春雪,擬是梨蘆花。此時梨花正好,一樹白玉,隨風搖搖,留下好大一片陰涼地。花香泛濫,一村得聞。
樹下,有石桌石凳。一個年輕學子正坐在樹下讀書,桌上還擺有茶盞。偶有梨花落杯,亦飲去,別有春味新澀。
年輕人頭髮隨意披散,穿著童生服,五官端正,面貌不過十六七歲,手裡拿著一本《大唐.五學講義解》。書是如今大唐宰相,文壇領袖李上安帶頭所編著的歷代文集,是大唐皇帝親自定下的國學。大唐科舉有詩詞,策論,經義解三科。其中經義解所考內容就是從這本書內摘取。
李村絕大多數人姓李,而李氏在大唐可是大姓,例如宰相李上安的蜀州李氏,皇室李家,還有許多零零散散的李氏別族。當然,李村的李和以上的幾個李氏都沒啥關系。
年輕人讀到一句‘一樹梨花院落溶溶月,月下民有所親所愛皆所安,中元可圓’這據說是曾經李上安還沒有功成名就時,在某個中元節客居他鄉,心有所感所寫《月下歌》。洋洋灑灑百余字,其中又以此句被那些士子頌為‘愛國愛民之大情’。也有人認為,中元節怎麽會有梨花呢?於是有很多人紛紛作解“許是醉酒恍惚思家鄉梨花”“不不不,我覺得是以梨花喻……”。不過,可能沒人想到李上安當時真的看見了一樹梨花…
年輕人不以為意。
不過他卻對這‘一樹梨花院落’頗有感覺,抬頭四顧,自己此刻不就處在這一樹梨花院落嗎?
“哎……”隨即,他微微歎了口氣。
這座府邸很大,宅子不輸縣城內一些富豪所居,此刻卻很空寂。陳家曾經是李村為數不多的真正富紳,不過已然是曾經。一年前陳家一家人去外地做事,歸來時遇到賊徒,一家人全部死在外鄉,唯有陳家獨子奇跡般的活過來了。也就是年輕人,陳塵,字求迪。
陳塵後來被親友接回家中,和另外一個人居住在家裡,好在鄉民淳樸,倒是沒人來打陳家所剩無幾的家財。
“維此良人,弗求弗迪。這良人差點涼了啊……”陳塵不免嘀咕,自己的命不怎麽好啊……
此陳非彼塵。
“阿迪阿迪!出大事了!?”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可以聽見來人的著急,很快院門打開,正是李小文。李小文快步進入院子,坐在石凳上趕緊喝了一口茶。
“不急不急,先緩緩。你看你的樣子,哈哈。”陳塵面帶笑意,說話間又給李小文倒了杯茶。
李小文又飲下一杯茶,這才深呼吸幾口緩和一下,看著陳塵說道:“阿迪,白仙像碎了!”
陳塵微微皺眉,白仙的事情他自然聽說過,隻當是村民胡編亂造,以訛傳訛的事情罷了,不過神像破碎,這事兒卻聽起來有些詭異。
“怎麽回事?”陳塵詢問道,心裡卻覺得難道和昨晚的閃電有關。昨晚他起夜,卻是看到一道雷電猛然擊打在雲山,而且昨夜村中犬吠不同尋常,讓他總覺得心中不踏實。
今早他也問過一些人,奇怪的是別人都聽到雷電的轟鳴聲,卻好像只有他一人看到那雷電。
李小文開始講述起來:“昨天晚上不是非常的不太平嘛,然後就剛才良叔和二狗張三回來了,早知道今天早上他們才去打獵,
現在就回來了。而且良叔神色慌張,跟著良叔回來的兩人更是神色慘白。急匆匆的去找村長,剛才我不在村長哪兒弄我臉上這疤嘛,然後我就聽到良叔他們說山神廟廟頂破了個大洞,廟裡一片狼藉。山神老爺也就是白仙像更是碎在地上。現在村長他們風風火火的去雲山了,我這就趕忙跑回來告知你一聲,我們一起去瞅瞅吧……” 陳塵眯著眼睛思量一會兒,心裡卻也有些震撼,他本人是堅決不信鬼神的,連那大唐天師府他也不過認為是情報機構罷了。
陳塵看著李小文:“休息一下,我們去看看。”
一會兒後,兩人便出了門,直奔雲山。
此時的山神廟裡,除了許多村民外,還有一眾鬼神,幾把巨大的黑傘遮蓋天日,這一次,連那秦安縣縣城隍都過來了,判官日夜遊神也俱在一邊看著,不過正常人都無法看見他們,頂多會覺得周身有些清涼。
廟內在已經站滿了人,良叔和白發駝背的老村長正圍著香案前面,哪兒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全是焦黑。老村長緩慢的蹲下身去,良叔還有幾個人都攙扶著他,老村長手指抹了點焦黑的粉末,皺眉說道:“雷擊土。這是被雷劈過了。”
“雷?怎麽會有雷?”
“哎,今天早上陳塵問我昨天晚上有沒有看到一個雷電,我說只聽到轟鳴聲,沒有看到。你們說,會不會真的是有雷啊?”
周圍議論紛紛,良叔則道:“就算有雷電,這周圍高木繁多,為何會劈在山神廟這個空地呢?”
說罷,老村長接話道:“看一看神像碎片。”
此時的神像碎片前,秦安縣城隍正蹲在哪兒仔細查看,城隍穿寬大官服,國字臉絡腮胡,看起來有威嚴,夠正直。
他對著旁邊拿著大筆的判官道:“奇了怪哉,這些碎片根本湊不齊一個神像,倒是像個殼子。”
判官摸了摸自己頷下山羊胡,想了想說道:“一百多年前,你我來看過,這廟裡石像絕對是實心的。不過並沒有什麽蘊靈跡象,就像一個普通的石像。你我也觀察過,它也不能夠吸收功德香火。後來所幸就沒有管了,現在看來,再加上昨天那詭異天雷,莫不是蘊靈渡劫跑了?”
城隍搖了搖頭:“不對。那般雷劫我生平僅見,絕對超過了動物化形,萬物蘊靈化形時的威力。就算這山中石像蘊靈,你我一直不知道,它也不可能惹來這般雷劫。或許是仙人做法吧。”
判官點了點頭:“回去吧。看來並未有什麽妖孽出現。”
於是一眾鬼神又翩翩然離去,許多村民隻覺得一陣涼風自廟裡吹出,內心更是添加些許不安。
路上,那城隍大人嘟囔一句:“說來也怪,自從百年前洪水動搖山根地脈,村民供奉這石像後,竟是百年無精怪鬼神能夠勾連地脈成為雲山山神……”
途中一眾鬼神還遇到兩個少年,城隍大人看著其中的儒服少年,其身上隱隱有浩然正氣和一些別的氣運,判官則讚歎道:“這陳氏子孫陳塵倒是個真有學問的。一年前還是個小混子呢……”
“家門慘案,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
“誠也。”
一眾鬼神就這樣目送了兩個少年一會兒,方才繼續起身歸去。
德重鬼神欽。
而路上陳塵忍不住向鬼神所立處看了一眼:“小文,你有沒有感覺有什麽東西在看我們?”
走在前面的李小文擺了擺手:“別疑神疑鬼的,山神廟馬上就到了,走吧走吧。”
此時幾十裡外的雲山深處。
那猛虎驚愕看著余白,連聲音也變得尖銳,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你……你怎麽知道的!?”
余白則指了指旁邊的小溪,裡面倒映著一個盤坐在地上的人影,還有一個人立而起的狐狸影子。
狐狸:“……”
於是一陣風過,那猛虎身形已經消失,露出狐狸本來面目。皮毛如火, 雙目乾淨,靈台清靈。倒是個認真修仙的精怪,不曾害過人,身上無戾氣凶氣纏繞。
赤狐也不怕人,它仔細觀察後得出結論。眼前的人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凡人。當然,它也沒見過幾次凡人。只不過眼前這人身上沒有任何的靈氣,想來就是凡人了。
余白站起身,赤狐被驚的直接後退一兩步,謹慎的看著余白:“你想幹嘛!告訴你,我可是百年狐妖。你千萬被亂來啊!”
實際上狐狸心裡還真有點怵,它開靈智不足百年,一直以來山中除了一隻老虎就剩它了。如今老虎不在,就它一隻精怪,才自己悟了些許蒙騙之術,它還是有些怕人類。因為被獵戶留下過心理陰影,再加上不知道自己這狐妖到底多強,卻是有些怕這人類。
余白只是淡然瞥了它一眼,然後再狐狸的注視下,去小溪邊洗了把臉。
然後他轉身蹲下,和那赤狐四目相對,他說道:“狐妖,你可知道九黎怎麽走?”
對面的狐狸卻是呆愣住了,從余白洗好臉它就呆住了。
“喂?狐狸?!”
余白呼喚一聲。
那狐妖突然想起來什麽,然後如人跪伏在地。口中連忙說道:“山神大人在上,請受小妖一拜!小妖有眼不識山神大人。大人千萬別怪罪小妖,小妖從沒有害人,只會抓兔子啊!小妖正兒八經的求的狐仙之道啊……”
狐狸的反應讓余白有些懵,然後他突然大腦裡隻留下狐妖說的一個字。
仙!
一刹那,余白突然腦中又多出許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