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巨型菩薩的琉璃手掌，撞擊在巨人母皇的臉上，發出猶如導彈爆炸的巨響。

　　巨人母皇臉上的普通巨人被扇的血肉模糊，汁液紛飛。

　　傷害很高，侮辱性還極強。

　　一圈淡淡的氣浪從撞擊的部位擴散開來，陸文的腦子被這股巨浪弄得嗡嗡的。

　　“你是……”

　　陸文仔細端詳巨型菩薩，終於從巨大的五官裡，看出了一個熟悉的輪廓:“廟街的機械菩薩?”

　　渾身散發著金光的「園丁」幽幽的飄在菩薩腦後，小的像個蠅子:

　　“沒錯，就是這個老禿驢。”

　　菩薩:“……”

　　啪——

　　菩薩打了個蚊子。

　　……

　　翟楠將望遠鏡放下來，他嘴角抽了抽:

　　“這老禿驢，又特麽在背後罵灑家！”

　　翟楠之所以會放下望遠鏡，不是因為他看見自己的身外化身「園丁」被打死了。

　　理論上來說「園丁」只是一個被投影到現實裡的虛擬形象，不算實體存在，所以根本不存在死亡這一說。

　　翟楠之所以放下望遠鏡。

　　是因為，不需要了。

　　夜晚的霧氣被璀璨澄明的佛光照亮。

　　遍布西區的「絕緣吹息」噴射出萬丈金光，猶如一座小小的光海，海浪翻滾著，從裡面緩緩隆起。

　　仿佛除了巨人母皇之外，

　　還有什麽更加龐大的東西，崛起了。

　　佛光與霧氣慢慢散開。

　　成百上千隻巨大手掌緩緩從霧氣裡露出來。

　　這些手掌通體透明，每隻手掌掌心都抓著一隻巨人。

　　怪異無比。

　　宛如不可名狀的外來邪神。

　　但翟楠知道，那是菩薩。

　　……

　　“那是什麽?”

　　“為什麽……英雄電力公司裡，會隱藏著這麽恐怖的東西?”

　　“我之前就覺得很奇怪，英雄電力公司根本不像一座公司，反而像是一座鋼鐵佛寺。”

　　“這東西長得好邪惡……”

　　“這絕對是汙濁物！”

　　“這是禁閉所的秘密實驗吧！”

　　“我就說為什麽自從禁閉所接手電力公司之後，大都會的電力變得怎麽便宜……他們居然在用汙濁物發電！”

　　隨著巨型菩薩出現，即使不需要通過直播，大都會人也能看見霧氣中的龐然大物。

　　超凡者們有些渾身發冷。

　　他們離得最近，看的最清楚。

　　那是菩薩像。

　　不……那甚至都看不出來是菩薩像！

　　那具巍峨無比的汙濁物……一半是澄明剔透，散發出五彩光圈的琉璃金身。

　　另一半，卻是焦黑邪惡，如同惡鬼的邪異灰燼。

　　菩薩伸出千手。

　　半數閃閃發光。

　　半數漆黑如墨。

　　就好像……被炎熱地獄融化的修羅鬼佛。

　　千隻手臂仿佛巨大的翅膀，散發出極惡邪典與佛理交織的怪異光芒。

　　“全員戒備！”

　　虞小漁嚴肅的說道:“隨時準備脫離絕緣霧氣，恢復汙濁能力。”

　　“收到！”

　　這一刻，超凡者們異口同聲。

　　他們不知道英雄電力公司裡，為什麽還隱藏著如此恐怖的汙濁物。

　　不知道，李蒼生和翟楠，到底在這裡做什麽。

　　但他們明白，一旦這座巨型菩薩也加入戰場，大都會將迎來史無前例的災難。

　　他們所有人，能做的就是，最後一搏。

　　……

　　“我佛慈悲，南無阿彌陀佛。”

　　菩薩動了。

　　數千隻佛掌瞬間物理度化所有普通巨人。

　　緊接著，

　　菩薩身後的機械大雷音寺驟然坍塌。

　　分解、

　　離散、

　　重組、

　　結合、

　　組裝。

　　機械與鋼鐵的轟鳴聲裡，蒸汽蓬勃。

　　一座巨大的機械堡壘從蒸汽裡顯露出來……巨型加特林、巨型激光、巨型鈾彈散發著佛理度化的至高光芒。

　　嗡——

　　一道直徑數米的高熱激光噴射而出，槍械的轟鳴便是普度眾生的最強福音。

　　激光消失。

　　嘶……

　　那生生可以咬斷世界之蛇的巨人母皇，此刻竟像是一個柔弱無力的破皮娘們，胸口直接被度化出了一個巨大的洞。

　　血肉被高溫燙的焦黑，嘶嘶的冒著黑煙。

　　巨人母皇慌了。

　　嚇得生出了一群普通巨人。

　　巨人蜂擁而上，抵擋菩薩和機械堡壘。

　　而母皇轉身想逃。

　　然而，

　　機械佛理的光芒無邊無際;

　　物理普度的佛法浩如煙海。

　　“施主莫非想要回頭是岸嗎?”

　　菩薩緩緩伸出千手，猶如蜘蛛一般擁抱住巨人母皇。

　　“晚了！”

　　“施主動了惡念，若想要回頭是岸，不如由貧僧送你去我佛那裡問問，那裡苦海無邊，我佛自然會教你如何回頭是岸。”

　　語畢。

　　菩薩抱住巨人母皇，緩緩轉身，將其徹底暴露在機械堡壘的炮口下。

　　“我佛慈悲。”

　　“貧僧既打算渡你，施主便安心去吧。”

　　嗡——

　　佛光漫天，佛火無邊。

　　光線刺破了整片黑夜，大都會西區亮如白晝，猶如白茫茫一片槍炮佛國。

　　不知過了多久，槍火連天的機械梵音才緩緩消失。

　　巨人母皇已經被度化成了篩子，軟軟的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振蕩起無邊霧氣。

　　菩薩站在硝煙裡。

　　良久。

　　身後的機械堡壘重新坍縮成大雷音寺。

　　這時，菩薩忽然從寺廟中抽出一層鐵板。

　　隨手組裝了幾下。

　　鐵板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手機。

　　與此同時，所有在直播那一邊關注著這場戰爭的人同時收到了一條消息:

　　“‘施主請自重’加入直播。”

　　大都會觀眾:“……”

　　菩薩轉身道了聲佛號:

　　“看來這位施主在我佛的感化下，已經充分認識了自己的錯誤，接下來貧僧將會親自督導教授這位施主佛法，大家放心，貧僧對自己的佛法有信心，一定會將這位女施主教導成天天向上的大好青年。”

　　大都會觀眾:“……”

　　彈幕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沒有人回復菩薩。

　　超凡者們脫離「絕緣吹息」，站在英雄電力公司的外側包圍住菩薩，眼神戒備。

　　場面有些安靜。

　　有些尷尬。

　　有些緊張。

　　菩薩愣了愣，

　　大家，

　　……為什麽如此戒備?

　　大家，

　　是不是把貧僧當做壞人了?

　　片刻，

　　他低下頭:

　　“大家莫害怕，貧僧不是壞人。”

　　他伸出千手中的一隻手臂，撓了撓光亮的腦門。

　　想了想，

　　又伸出一隻手，

　　遮住自己被燒黑的半邊臉。

　　最後，一半澄明剔透的手臂，擋住自己被燒黑的醜陋半身，

　　不好意思的說道:

　　“貧僧這副樣子……一定嚇到你們了吧。”

　　“現在會不會好點?”

　　彈幕依然沉默。

　　菩薩有點不知道說什麽。

　　或者說，

　　他不知道，該怎樣讓這些被汙濁物的恐懼籠罩了數十年的人們信任他。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生活在一個充滿對怪物的恐懼的時代，人們很難信任一個怪物。

　　即使，它真的善良。

　　片刻後，終於有一條彈幕彈了出來。

　　菩薩有些激動，他開心的看向那條彈幕:

　　“我們現在使用的低價電力，是你製造的嗎?”

　　菩薩點了點頭:

　　“不錯，正是貧僧。”

　　他不好意思的指著身上被燒焦的地方:

　　“貧僧現在這幅恐怖模樣，就是因為佛法不夠深厚，扛不住可控聚變反應產生的高熱，被燒成這樣的。”

　　第二條彈幕很快彈出來:

　　“你還能控制核聚變?那你為什麽要幫助我們?”

　　接著，便是接二連三的彈幕:

　　“你有什麽目的?”

　　“你這麽強，為什麽要幫助我們人類這麽脆弱的生物?”

　　“你真的是菩薩嗎?”

　　“汙濁物裡真的有好汙濁物嗎?”

　　連翻的彈幕讓菩薩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個，也不知道怎麽回答。

　　最終，他閉上眼睛，宣了一聲佛號:

　　“我佛慈悲，只不過希望普度眾生罷了。”

　　“如果真的要貧僧說出一個目的的話……”

　　“貧僧希望多一些香火。”

　　彈幕再次沉寂了。

　　不知道是沒有什麽想問的了，

　　還是不信。

　　翟楠沉默的看著菩薩，感覺有點難受。

　　其實，他一直在為這一刻鋪墊，先是用永動機在直播裡看到汙濁物也可以很可愛，再讓大家看到炎帝不惜撕裂身體，也要保護大都會。

　　可是，當菩薩恐怖的武力，因為保護大都會，而徹底展現在大眾面前時。

　　大家還是充滿了顧慮和懷疑。

　　翟楠早就知道，想要打破這個隔閡沒那麽容易。

　　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是真到了這一刻，面臨著這樣的場景，看著菩薩孤零零站在白霧裡，茫然的像個孩子，他還是很難接受。

　　菩薩愣愣的捧著手機站在大霧裡。

　　張了張嘴。

　　發出一聲歎息。

　　“阿彌陀佛。”

　　隨後，菩薩一低頭，收回了千手，拖著巨人母皇準備回到機械大雷音寺中。

　　就在這時，菩薩忽然身形一僵。

　　他飛快的將陸文隱藏進大霧裡，撥開陸文頭頂的永動機。

　　緊接著，一隻琉璃佛手伸進陸文原本站立位置腳下的土地。

　　掏出了一隻海獸般的汙濁物。

　　此時這隻汙濁物萎靡的趴在菩薩手中，仿佛消耗了很多體力。

　　菩薩猛的看向翟楠所在的位置。

　　“翟楠……陸文引來的汙濁物……不止我身下的女施主一隻！”

　　聲如雷鳴，滾滾而來。

　　下一刻，菩薩身後的大雷音寺再次擴張成機械堡壘，只是這一次，炮口卻對準了天空。

　　翟楠猛地想起遊戲裡最後降落在花園土地上的隕石。

　　那顆隕石，比遊戲裡的整個小鎮還要大。

　　與此同時，翟楠身邊的顧希望，看到那隻海獸般的汙濁物，瞳孔猛然緊縮。

　　“翟楠……那隻汙濁物，我認識。”

　　翟楠看向顧希望。

　　顧希望艱難的咽了咽口水:“我爸爸是境外公司神樹的老板……你應該知道，他以前曾經給我發過一份星條聯邦的汙濁物圖鑒表。”

　　“裡面就有這隻汙濁物。”

　　“它叫拉普拉斯妖……龍級，排名前五。”

　　“是從大汙染時代之前的古代科技神話假說裡，誕生出來的汙濁物。”

　　“它的特性是:全知智者、修改概率。”

　　“這隻汙濁物自從最後一次消失在汙濁之海後，已經很久沒在星條聯邦出現過了……”

　　“沒想到……居然被陸文的能力吸引，爬出汙濁之海，來到了這裡。”

　　翟楠靜靜地聽著。

　　之前，他還奇怪遊戲最後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出現一顆隕石，有點強行亂入的感覺，

　　但是現在，他似乎明白了。

　　那顆隕石並不是亂入。

　　陸文的能力不僅僅隻吸引了巨人母皇，還引來了這隻存在於科技神話裡的汙濁物拉普拉斯妖。

　　因為陸文，拉普拉斯妖同樣也發現了暴露在汙濁之海和狂歡區之間的大都會。

　　在對立漁網法則的影響下，拉普拉斯妖出於對人的仇恨，修改了概率。

　　在無數種現實裡，

　　大都會和平度過境外汙濁物入侵災害的未來坍縮消失。

　　一種隕石降落在大都會的未來被拉普拉斯妖選中，成為了現實。

　　菩薩遙遙望著翟楠所在的權柄大廈。

　　翟楠也看著菩薩。

　　片刻後，菩薩笑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翟楠，你他娘真不是個東西，騙貧僧心甘情願保護你們，卻連幾分香火都舍不得給。”

　　說罷。

　　菩薩轉身。

　　“貧僧雖不會死，但可能很長時間無法為大家帶來光和熱了。”

　　“諸位，好自為之。”

　　“……”

　　翟楠默默地聽著。

　　他忽然搶過薑貞祖手裡的手機，對鏡頭道:

　　“大都會電力的來源，是菩薩。”

　　“這不是什麽瘋狂實驗。”

　　“也絕非關押。”

　　“在大都會陷入了黑暗的凜冬時，我找到了菩薩……其實也算是菩薩找到了我。”

　　“對，有的人可能知道，就是那個廟街的菩薩。”

　　“就是那個……在年獸災害裡，現身救人，卻被從此棄而遠之的廟街菩薩。”

　　“住在廟街的人可能知道，在那以後，你們廟街數十年未曾發生過一場汙濁物災害。”

　　“是的，是菩薩保佑。”

　　“我曾經哄騙菩薩，說大都會需要光，需要熱，只要你願意成為電源，你將得到萬人敬仰，香火鼎盛。”

　　“菩薩於是欣然前往。”

　　“大家應該知道……核發電，會產生怎樣的高熱吧。”

　　“你們一定覺得，菩薩都說了，他為的是香火，為的是萬人敬仰，香火鼎盛。”

　　“在菩薩進入機械大雷音寺，成為電源之前，我曾經有點聖母發作，勸過他三思。”

　　“我對他說:”

　　“你會忍受地獄般的高熱，”

　　“會面對無人問津的孤寂，”

　　“你會疼，”

　　“可你不會死。”

　　“廟街的香火從此斷絕，”

　　“無人為你感恩戴德，”

　　“無人為你獻花禮佛。”

　　“廟街的人因為你的離開，彈冠相慶，”

　　“罵你的人也可能會是受恩惠者。”

　　“菩薩，你還願意嗎?”

　　“我想，現在坐在燈光裡，用充滿電的手機看直播的你們，應該猜得到菩薩的回答是什麽吧。”

　　彈幕沉默著。

　　觀眾沉默著。

　　超凡者也沉默著。

　　翟楠繼續說:

　　“有些人可能會說，汙濁物不會死。”

　　“但你們知道嗎?”

　　“這個禿驢菩薩忍受了地獄般的灼燒。”

　　“以前，他曾經金身俱全，光鮮亮麗。”

　　“為了他佛口中的普度眾生，為了眾生的光和熱，他自願走入地獄。”

　　“融化了金身，煆燒佛果，熬煉自我。”

　　“將自己硬生生燒成了這副醜陋的修羅鬼佛。”

　　“可他本不必如此。”

　　“我佛慈悲。”

　　“也可能有些人說，他是為了信仰，為了自己的理想和自我。”

　　“說得對。”

　　“可你們知道嗎?”

　　“永無止境的炎熱地獄裡，”

　　“汙濁物，也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