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對局室內,除了從窗外吹進來的徐徐微風,還有牆上不斷跳動著數字的電子鍾外,一切都是那麽寧靜。對局的棋士們都已離開了,或帶著獲勝後的喜悅,或帶著失敗後的懊悔,過去一樣,現在一樣,將來也一樣,每天每天,在這兒都會留下棋士們的複雜心情,還有奮鬥的汗水,以及不甘的眼淚! 在大廳中間,光仔坐在坐墊上,手肘支著棋盤,背包扔在一邊,認真地盯著野宮,看不出他在想什麽。野宮抱著手跪在墊子上,冷冷的眼神也是牢牢盯在光仔身上,卻更像是在揣測光仔的心思。光仔身後的佐為站在一旁,看看光仔,再看看野宮,不禁黯然神傷,背過身去。二人都是無語,就這樣,面對面地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室外的光線已使人無法看清電子鍾的數字時,野宮昂起了頭,對著仍是在思考似的光仔開了口:
“進藤,你不是說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了嗎?為何卻又說有話要對我說?”
光仔象是沒有聽見,仍是認真地看著野宮,象是想要看到野宮的內心最深處一樣。
野宮皺了皺眉,等了一會,不見光仔有動靜,忍不住“啪”一聲,雙手重重拍在棋盤上,光仔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不解地看著野宮:
“你幹什麽?”
“進藤,你叫我來的,可你一直在發呆呢!”野宮不耐煩地回答:“你這麽長時間都在想什麽?”
“我嗎?”光仔睜大了眼睛,突然輕輕一笑,似乎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不會想到的!我一直在想--野宮你--是不是也真的喜愛圍棋……”
“……”
野宮呆了呆,眼裡突然變得很慌亂,重重別過頭去,不再看著光仔,好半天,才用強作鎮定的聲音說道:
“真無聊,你竟然會在想這種事情!不過,你這種人也只會想這樣事吧?真是趣至極。關心我,還不如關心一下你自己!”
光仔並不介意,他注視著棋盤,從棋盒裡掂起一枚棋子,輕輕放在天元上。
“我在想,你為什麽會願意靠別人的力量來取勝……”
“你為什麽總是在說我是靠別人的力量取勝?”不等光仔說完,野宮猛地回過頭來,一把抓住光仔的手腕,眼睛狠狠盯著光仔。
“不要總是一副什麽都明白的樣子,你真以為你什麽都明白嗎?你有什麽資格來說我?”
光仔輕輕擺脫野宮的手,仍是一臉的平靜。
“你聽我說完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是真的也喜愛圍棋的話,你可能也不會想依靠他人的力量來取勝,也不會想要獲得什麽頭銜了。更不會想要在圍棋上得到他人的承認!”
“哼!”野宮不屑地再次轉過身。
光仔繼續說道:
“其實,我真的是很明白的。”光仔抬頭看看同樣背轉身去的佐為,輕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的棋藝並不象你所下的那樣好,也知道你的身後有個千年幽靈在陪著你……”
野宮的肩膀微微顫抖,卻仍是高昂著頭:
“說這些幹什麽?從上次我們的對局之後,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你和我不是都明白這些了嗎?”
“是嗎?”光仔征了征,沒想到野宮會這麽爽快地承認了。
“對啊,只是我們彼此一直沒有說穿而已。”
“野宮,那你一定也聽他說過吧,在我身後也有一個千年的棋癡呢!”
“我當然知道!”
“哦?那我們就可以說得直接些了!”光仔也站起身,
走到佐為身邊,看著佐為平靜而又無奈的臉。 “我可以看得見佐為--就是一直在我身邊的朋友,但是我看不見你的那位--他應該是叫菅原時岡吧?他一定和你說過,他和佐為的事情……”
“我當然知道,要不你認為我當初為什麽要和你下棋?”野宮的聲音還是硬梆梆的,毫無感情。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找到他的,他的棋藝的確很厲害,但……那不是你啊!我當初也曾靠過佐為下棋,可是,我明白,要想真正獲得圍棋勝利的喜悅,只有自己去下……”
“菅原,你現在應該也聽得到我的說話,你也在這兒吧?”光仔突然說了一句。
過了一會,野宮哈哈一笑:
“菅原叫我不需要聽你的胡說八道!”
話音剛落,佐為轉過身緊緊抓住光仔,眼裡全是驚慌和憤怒:
“真的是他!光仔!雖然我一直都知道是他,可是當他親自承認,我還是很……”佐為找不到什麽話來形容自己的心情:“是他,是那個讓我蒙上作弊的汙名的家夥!”
光仔對著佐為笑了笑,“別激動啊,佐為!讓我和他說吧。”
“光仔你……你今天怎麽這麽冷靜?”佐為雖然仍是氣憤難平,卻也感到很奇怪。
“有嗎?”光仔摸了摸頭,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不冷靜不行啊,佐為,我不能和他吵架啊,那只會把事情弄砸的……”
說畢,光仔的臉色一沉,第一次現出嚴肅的神色。
“野宮,你想知道上次為什麽我會中局離開嗎?”
“上次嗎?”野宮輕撇嘴角,不屑地回答:“還不是你害怕了,不--菅原說,是藤原佐為害怕了!”
“你說什麽?”光仔一聽,猛然衝過去一把揪住野宮的前襟:“你怎麽這麽笨!他是在騙你!那是因為,你長得像秀策啊”
“荒謬!這和我長得像秀策有什麽關系?”野宮並不掙開光仔的手,氣焰反而更加囂張。
光仔盯著野宮的臉好一會,狠狠甩開手,咬咬牙,大聲說道:
“佐為在一百多年前曾經是和秀策在一起……他們在一起很多年,直到秀策去世!你和秀策長得一樣,佐為又怎麽會忍心和你為敵?所以我們才沒有下完那局棋!佐為是不想看到你傷心難過的樣子啊!”
野宮怔了怔,一絲悔意在臉上一閃而過,很快又再次以誇張的口吻開了口:
“是嗎?那真是對不起呢!沒想到我這張臉竟可以幫我贏棋呢!”
……
光仔搖了搖頭,隻感到很疲憊。
“野宮,我是想說,你也很喜愛圍棋,你也應該明白每一個熱愛圍棋的棋士對棋藝的渴望!”
“棋士們不斷努力,只是為了能有更高超的棋藝,認真地和他們對局,也是對他們所付出的努力的肯定和尊重!如果……如果以不公平的手段對待他們,那就抹煞了他們的汗水,和為了圍棋所付出的一切!”
野宮看了光仔一眼,轉身向大門走去:
“進藤,如果你今天叫我等你只是為了和我說這些的話,對不起,我要失陪了!”
“等等!”光仔大聲吼道,衝上去重重扳過野宮。
“你聽好了!兩天后,你將要和源葉進行第二輪對局!我要你……”光仔突然停住了。
“要我幹什麽?”野宮淡然地問道。
光仔放下手,看著野宮那不可一世的臉,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這一局對源葉來說很重要!”光仔強忍住心裡的憤怒,犀利的眼神牢牢盯著野宮。
“我看過了對局表,在你之後,源葉的對手都不可能贏他的,因此地,他唯一可能輸的一局,就是和你!這一局對源葉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他不能輸的!”
“你也知道,輸了兩局之後,也就失去了獲選的資格!可是,對源葉來說,不僅如此,他輸的話,還得就此放棄圍棋!”
源葉呆了呆,似乎不相信光仔所說的話,緩緩地坐了下來,遲疑地問道:
“你說的……是真的?到底是什麽回事?”
……
對局室再次恢復了寧靜,聽完了光仔的話,野宮一直沒有開口。
佐為擔憂地看著野宮,心裡暗想:“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呢!如果不是菅原,他一定不會這樣的。菅原,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野宮呢?”
……
光仔看著從剛才起,就一直神色變幻不定的野宮:
“如果你也喜愛圍棋,那你應該能體會叫一個棋士放棄一直奮鬥著的目標,是多麽殘忍的事……”
“別吵!”野宮突然大吼一聲,跳了起來,緊緊握著雙手,一臉的煩燥不安,使勁地甩著頭:“我叫你別吵了,聽見沒有!別吵!”
“野宮你?!”光仔沒想到野宮竟會這樣對自己,氣得又想衝上去。
這時,野宮回過頭來,看到圓睜著雙眼的光仔,慌忙擺擺手:
“我不是在說你呢,進藤,我是在說……菅原。”
光仔心裡一喜,“好,他可能已被我說動了!”
“野宮,讓源葉繼續下棋吧,也只能有你才辦得到呢!你隻輸一局的話,沒有關系,可是源葉可能只有這一局了呢。你不用聽菅原的,他只有靠你才能下棋,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幫源葉的!”
源葉這次沒有馬上回答,複雜的神情一直在他臉上閃來閃去,好一會,他才咬著牙,下了好大決心:
“到時候……我會看看的!源葉清一……不是因為進藤你今天說的這些廢話,而是因為源葉他……他曾經……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什麽用!”
“真的?”光仔聽了,忍不住興奮之情,回過身來和佐為相似一笑,大聲說:“佐為,你看,我辦到了呢!”
“是啊,你真棒呢!光仔!”佐為也興奮得象個小孩似的,和光仔一起高舉起雙手跳了起來。
野宮看著跳起來大笑的光仔,不耐煩地別過臉去:
“我只是說我看看情況而已,你們興奮什麽?真是無聊!”
“嚇?啊,是,是,只要你能這樣想就很好了,至少,源葉的機會就會多了很多了!”
光仔心滿意足地笑著伸了伸懶腰,嘴裡兀自地和佐為說道:
“是啊,其實再一想想,如果讓源葉因為一個沒有實力的人而離開了棋壇,那不僅是對他的不公平,更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呢……”
“嗯?佐為你在幹什麽?”
光仔見佐為拚命地向自己擺手,臉上全是焦急之色,眼睛不停地在示意著野宮的方向。
“怎麽了?”光仔不解地看向野宮。
野宮的眼神不知什麽時候變得好冰冷,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毫無表情,傲慢的神態又出現在了他身上,
“是嗎?一個沒有實力的人……是對他的侮辱嗎?”野宮冰冷的聲音一響起,光仔就明白自己又說了不該說的話了。
“不是的,野宮,你不用介意我剛才說的話……”
“進藤,你想過沒有,你今天來找我說這些話,也是想要我輸給源葉,其實,這和作弊有什麽兩樣嗎?這件事本身又有什麽公平而言嗎?”
野宮站直身子,仔細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皺摺,
“我知道,你其實一直看不起我,總是說我是靠別人的力量取勝,沒錯,我是在靠菅原來取勝,那又怎樣?你現在還不是在求我嗎?但是,既然你都求我了,”野宮的眼裡突然出現兩道寒光,惡作劇似的古怪笑容掛在了臉上:“我當然會好好考慮的,只是,真正的我只是一個無用之人,不知有沒有力量來幫他。不過,我會試試的,你放心!”
說完,野宮轉身就要離開。
“野宮,你想怎麽樣?”光仔來不及後悔自己的失言,急忙大聲問道。
“我想怎麽樣?不,源葉他……我本來並不想怎樣,可是,進藤!”源葉回頭狠狠地看了光仔一眼。
“我討厭你!進藤!”
……
光仔怔怔地一個人站在對局室裡,野宮重重摔上門的回音還在對局室裡隱隱作響。
光仔彎下腰抓起一把棋子,輕輕放到棋盤上,看了好一會,
“佐為,野宮為什麽會討厭我呢?”
佐為掩飾不住自己對光仔的擔心,掩住口想了想,小心地回答:
“我想,他是在嫉妒呢!”
“嫉妒?”光仔不解地看著佐為。
“是啊,是嫉妒。野宮和你一樣,有著相同的遭遇,都有著一個千年的魂在身後,都是有著很強的身手。可是,你,光仔,卻靠著自己的努力,能在圍棋上獲得了一定的造詣, 擁有了自己的實力。而他,卻因為懼怕失敗的挫折,只能躲在菅原的身後,象個想要學走路卻又害怕摔跤的小孩,始終不能真正有勇氣邁出第一步。光仔你,卻還總是在不停指出他心中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弱點,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看清自己,所以,他才會恨你,他是在嫉妒你呢!”
光仔默默地聽完,抓起一旁的背包,站了起來。
“啊,對了,佐為,忘了問野宮,菅原為什麽也會在世上遊蕩千年了,對不起。”
“光仔,沒關系,我現在也並不是最擔心這些事情,我更擔心的是野宮……”
光仔沒有說話,走到門前,正欲伸手去推那扇關著的門,又停了下來。突然手緊緊握住,重重打在門旁的牆上,眼裡全是不甘和自責:
“混蛋!……佐為,都是我……在最後,前功盡棄了呢!”
佐為看著光仔憤怒的臉,不知該說什麽好。
“佐為,也許……今天我們本來就不該和他說這些……”
“我擔心的是源葉,他是無辜的……”
光仔抬起頭來,看著佐為:
“記得他最後說的話嗎?”
“混蛋!他不會那麽輕易放過源葉的,他到底想要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