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十,好,雙數,我執黑子。”源葉顯然很滿意執黑。 沒有多想,源葉的第一子下在了右上的小目,光仔想了想,把手中的白子放在了左下的星位。源葉仍是沒有多想,飛快地應在了右下星位。
“小目加星位開局?倒是沒有什麽特別。”光仔心裡暗暗想道,“我來下一著和他一樣的。”想罷,在左上小目落了一子。
源葉還是沒有猶豫,“啪”一聲,在右上下了一著掛。
“唔?”光仔一下愣住了。“第五手就先守角,現在已經不多見了,應該是對我左上的白子進行一間高掛才對啊?他為什麽出這一手呢?”
光仔身後的佐為看了源葉所下的子,心裡也在思付:
“如果是在以前,先進行守角自然是穩妥的下法,也比較有利。可是現在,有了黑子進行貼目的規則,使得黑子在布局中總是想最高效率地發揮先行優勢。可是他這一手,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就放棄了先行優勢,為什麽他會這樣做呢?難道他還有什麽別的方法?”
光仔看了看源葉,源葉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絲毫沒有後悔之色。
“這樣看來,他的確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在下,下得那麽快,他一定是在昨夜就已經想好了今天要怎樣開局,不過,要說快棋的話,我不會輸給你的。不管你有何目的,我只需依正確的應對就行了,只要我再下一手進行小目高掛,那我的白子也沒有不滿。好吧,盡管來吧,讓我看看你到底有何計策!”
……
一會兒,雙方各下了十余手,光仔的白子搶到了幾個大場,總體上模樣較大,步調也較快,相對看來,黑子似乎被壓縮在小空間內,但再看深一層,黑子卻是下得步步踏實,沒有留下一點破綻。
光仔不敢有絲毫放松,仔細審視著棋面上的局勢:
“他這一子是試應手呢!他想看我如何應對,也許他是在等我先出手呢。如果我還不主動進攻的話,一旦他在勢力范圍築起堅固的外勢,就無法打入了。好,現在正是時機!”
光仔果斷地掂起一枚白子,在右邊中間的星位上的黑子著了一手靠。
源葉微微皺起了眉頭,左手不由自主扶住了下巴,
“他比我預想的要進攻得早呢!這一下,我的計劃被打亂了。想要先穩定住右邊沒那麽容易了。是想開始近身激戰嗎?我就不能再以守為攻了。那麽,開始吧!”
源葉緊挨光仔下的白子下了一手扳……
身後的佐為輕輕點了點頭:
“嗯,交戰總算開始了……”
……
整個對局室內,落子聲“嗒嗒”作響,棋士們無不聚精會神,巡場員躡手躡腳地回到角落,坐回了坐墊上,不敢發出一點響聲,生怕驚擾了棋士們的對局,另一位沒有離開過的較年輕一些的巡場員看他如此小心,忍不住低聲對他說道:
“沒必要如此小心吧?要知道,棋士在對局時,精神都是高度集中的,些微的聲音他們都是聽不到的。”
“怎麽能這樣說呢?”較年老的很是不滿:“你我都是圍棋界的一員,應該知道,保持安靜是對圍棋的尊重,也是對棋士表示敬意的表現!”
年輕的巡場員臉微微一紅,不敢再說。
年老的巡場員頓了頓,付在他耳上低聲說道:
“但是我剛才看了後,很是擔心啦,你看……”他用食指輕輕指了下在左角的小亮與和谷,
“他們下得很慢呢,到現在,每人才下了六子。” “哦?應該不會啊?塔矢三段應該不會下得如此慢吧?”
“不,我不是說塔矢三段,”他搖搖頭,歎了一口氣:“我說的是他的對手,他每一子下得都很慢呢……”
……
光仔看著右下的一塊正在激戰的黑白二子,暗自盤算,
“黑子已經活不了,我如果先吃了這一塊黑子,那樣可能就能在中盤結束了。”想完,“嗒”一聲,白子緊住了黑子的氣。
“錯了!”佐為心時一驚:“光仔又忘了我昨天告訴過他的,和源葉對局千萬不能投機取巧!在左上脫先去殺右下必死的黑子,實際是給了黑子喘息之機……唉,光仔的考慮還是不夠周全啊……。早知道……早知道昨晚再和他多下一局!”
源葉看到光仔下的白子,不由一陣竊喜:
“好,這下我可以扭轉局勢了。進藤,我現在就讓你看看我最厲害的地方!”
雙方委快應了幾手。
“啊?怎麽不知不覺中,黑子已滲進了我的地盤中?”光仔緊握住雙拳。
“原來,他最厲害的地方是在這,在後半盤,在中局之後!難怪他開局時有恃無恐,只是穩著步法,他是想在中盤後再開始反擊,而我由於一開始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棋力過於分散,現在已被他扭轉了形勢!”
光仔抬頭看了看源葉,源葉正帶著一貫的微笑看著他。
“上次看他和佐為下了四局棋都沒能看出來……他把自己的殺著一直留著呢!他在笑……他對自己很有信心呢!難道,他已有把握能贏這局棋?”
光仔再次看著棋盤,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額前的金發也跟著抖動。
佐為擔憂地看著光仔已開始焦燥的側影,用袖子掩住了口,
“光仔,別急,再想想,還是有辦法的,白子還有機會扭轉局勢的!別急啊,光仔……”
光仔根本沒有聽到佐為的話,眼睛在盤面上飛快地掃視著,尋找著黑子的破綻,
“有的,一定有的,一定有什麽地方是黑子沒有照料到的……就是那兒!”
光仔眼前一亮,左側黑子的棋形怎麽看都有不妥,
“如果我在這兒下的話,黑子只能放棄對左上白子的圍攻!”
光仔立即在那兒投下了白子。
“這一手?”源葉一懍:“我若不應的話,左邊黑子就可能會被全殲,但是,我只能選擇打劫,可是……我的劫材不夠!我……我只能讓白子就地做活。他……竟然會想到這一手……進藤!”
佐為長長舒一口氣,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
“哈……嚇死我了,真怕光仔沒有看到這一手,太好了,這一子就可以活出14目呢!嗯,沒想到局勢會反覆逆轉呢!不過……”佐為看著光仔,忍不住滿臉的笑意,“現在,局勢不會再出現大的變動了,已到了官子,只要官子不再出差錯,應該是光仔贏了!這多虧我昨夜和他多下了一局呢!”
……
“怎麽會這樣?竟然在我最強的中盤讓他扭轉局勢?”
源葉腦裡一片混亂,棋盤上的黑白二子在他眼裡已漸漸模糊,只聽到耳邊充斥著母親的哭聲,父親的吼聲,旁人的讚歎之聲,還有自己對父親所做的信誓旦旦的約定:
“如果我不能獲得赴韓資格,我就退出圍棋界,回來學習家族商業管理!”
……
“當時的自己真是信心十足啊,”源葉眼裡漸漸溢上淚水:“一直以來,隻以為自己很強,唯一的對手也隻認為是塔矢亮,沒有把其它同齡的棋手放在眼裡,沒想到……自從我到了東京之後,就遇上了野宮和進藤,難道,我就真的……”
“不,還沒有結束,我現在只能希望進藤在收官時計算出錯,那樣的話,我還有機會!”
光仔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根本沒有注意到源葉的神情,只有在他身後的佐為,看到了源葉眼中隱隱的淚光,頓時感到不安:
“只是一局棋啊,源葉還有機會,可為什麽他為難過成這樣呢?不是說,他並不是很在意對局的輸贏,而只在乎對局的樂趣嗎?難道……發生了什麽事?”
……
光仔和源葉仔細地數著各自的目數。
“我43目半。”源葉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我……39目,加上黑子貼目五目半,一共44目半。哈,我贏了源葉一目呢!”光仔興奮地回過頭來看著佐為:
“如何佐為?我下得怎樣?”
“嗯!”佐為欣慰地點點頭:“很好,進攻時機把握得不錯,中盤的那一手讓白子起死回生,逆轉得很漂亮呢!不過……”
佐為突然靠近光仔,睜大了雙眼,臉色一下變得好嚴肅:
“你收官時是怎麽搞的?連連出錯,被黑子一下狂追十二目?竟然下出這種棋,真是氣死我了!”
“啊,不要這樣嘛,佐為”光仔自知理虧,不敢再和佐為多說。
光仔回過頭來看著源葉,源葉蒼白的臉把他嚇了一跳:
“源葉,你怎麽了?”光仔奇怪地問。
源葉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再睜開時,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微笑。他收拾著棋盤上的棋子,卻幾次讓棋子從手上滑落。
“進藤,你真的很強呢!我輸得心服口服。沒想到,第一局我就輸了……謝謝指教!”
光仔看著源葉反常的舉動,也感到不安。
“源葉,你別擔心,只是輸了一局,還有機會呢!你那麽愛下棋,一定可以得到名額的!”
“是嗎?”源葉笑了笑,“我倒是真的很愛下棋呢!真希望能永遠下棋……。不過,輸了兩局就要被淘汰……我的下一個對手是野宮,可能沒機會了呢……”
“野宮?”光仔一下撲到棋盤上,激動地問:“你和野宮下過棋?”
源葉吃驚地看著光仔,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我沒有和野宮下過棋,你為什麽那麽緊張?”
“嚇?啊……沒什麽了,沒有就好。”光仔尷尬地抓著頭,坐回了坐墊上。“不過,源葉,聽說你有不得不獲得名額的原因,可以告訴我是什麽嗎?”
源葉怔怔地看了一會光仔,突然揚了揚手:
“好啊,現在告訴你也無所謂!”
……
光仔看著起身離去的源葉,呆呆坐了一會,眼裡閃著憤怒與凌厲的光芒。身後的佐為也不敢作聲, 默默陪光仔坐著。
良久,光仔輕輕站起身,走到小亮身後,看著他與和谷的對局。
“佐為,野宮不用看,他一定贏了……,可是,你說和谷會贏嗎?”
佐為仔細看了看盤面的形勢,再看看已在喘著粗氣的和谷,還有氣定神閑的小亮,搖了搖頭:
“和谷不行了,他從一開始就下得過於保守,現在已完全放不開手腳。他是給自己的心理壓力太大了呢!”
光仔繼續看了一會,轉身離開了對局場地,走到成績記錄處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上白點,標注上1目,再取出自己的背包,把背帶往胸前一扣,穿上鞋走出了對局大廳。卻沒有走向電梯,而是在走廊上站在窗前發呆。
佐為不敢說話,只是站在光仔身後,一起看著窗外刺目的陽光。
過了好久,對局室內的對局大多已結束了,棋士們紛紛走了了大廳,或一臉喜悅,或一臉沮喪。
小亮也走了出來,可他就象沒看見光仔似的,從光仔身邊走過卻目不斜視。
佐為看著走遠的小亮,忍不住拉了拉光仔:
“光仔,你是不是在等小亮好跟他道歉?他已走了呢!”
光仔回過頭來看著佐為,一臉的平靜,
“不,我不是在等小亮。”
光仔垂下了頭,額前的金發一下遮住了他的眼睛,過了好一會,他抬起頭,對著佐為充滿歉意地一笑:
“真是對不起呢,佐為!我……我是在等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