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日裡,沒有一絲風,持續的高溫讓人心煩意燥,很多人匆匆忙忙回到家裡享受著空調帶來的舒適,喝上一杯冷飲來緩解酷暑造成的煩燥。唯有東京的棋院裡,還是人來人往,熱鬧如常。 一樓對外開放的對局大廳裡,很多圍棋愛好者或坐在棋盤前進行著對局,或站在一旁觀戰,全都聚精會神於黑白二子的廝殺,臉上的神情也隨著局勢的進展而變化不定。在這個大廳內,主要是提供給圍棋愛好者一個切磋棋藝的場所,因此很少有職業棋士前來下棋,不過,對於這些愛好者來說,能夠在圍棋界的中心地帶進行對局,也能獲得心理上的滿足了。
野宮在大廳的角落上默默站了好久,冷冷地注視著面前正在對弈的兩個人,一個是中年男子,而另一個則是和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少年,染了一頭漂亮的栗色頭髮。在這偏僻的角落,只有這二人在對局。
中年男子顯然不是少年的對手,每一步都思索良久,棋局尚在中盤,頭上就已大汗淋漓,不知是因酷暑難擋,還是招架不及。終於,中年男子懊惱地歎了口氣,低下頭心服口服地道:
“我輸了,謝謝指教!”
說罷,站起身,一邊嘀咕著什麽,一邊離開了大廳。
野宮往四處看了看,沒有什麽人注意到這兒的對局已經結束,再次猶豫了一下,似乎下了什麽決心。他走到少年對面坐下。靜靜注視著眼前這位少年,少年的神態一片輕松,正準備抓起放在一旁的背包離開,突然看見有人坐了下來,先是一愣,隨後咧嘴一笑:
“你想要和我下棋嗎?”
“你為什麽到這兒來下棋?”野宮沒有回答,反而向少年進行詢問。
“我?”少年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何以會問這個問題:“我和人約了時間,可是太早了,所以我就到這兒來玩玩啦。”
“是嗎?只是來玩玩的……”
野宮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那你呢?”少年熱情地問。
“我……我也是路過的,隨意進來看一看的。”野宮遲疑著回答,“那……可以和我下棋嗎?
“好哇,來,猜子吧。”少年很是高興,遞過棋盒在野宮手上,“反正時間還早,對了,還請你多多指教!”
……
野宮執著白子,看著少年所下的三連星,思索了一會,在白子放在了右上掛角。
少年暗自奇怪:“第三子,他不先佔地作大模樣,卻來和我爭奪右上角,不是違反了新布局的理論嗎?”他瞟了野宮一眼,只見野宮全然沒有下錯棋的後悔之色,“難道,他有什麽其它的用意?”
少年不敢輕視這一怪著,警慎地對白子進行了二間高夾。
野宮仍是思索良久,方才下了下一著……
雙方各下了三十余手,少年已經看明了野宮的棋路。
“還當是什麽呢!原來他的所謂‘怪著’,並非什麽別有意圖,而是他根本不懂棋理!他似乎連最基本的定石也不知道呢。”
野宮漸漸皺起了眉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冷淡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焦燥和不甘。
“你別著急,慢慢想。”少年好意地安慰著。
野宮一聽,猛地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直視著少年,象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嚇?……你怎麽了?”少年被野宮的神情嚇了一跳,
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 “你剛才是說--讓我慢慢想?”
“對啊,你太緊張了……”
“住口!”不等少年說完,野宮激動地打斷了少年的話。
“你是覺得我棋下得太差,所以輕視我嗎?”野宮的眼裡全是憤怒,受到傷害的感覺讓他怒不可遏。
少年被野宮的神態弄得不知所措,
“請問,我說錯了什麽嗎?”
“你認為我會輸嗎?告訴你吧,從我開始下棋起,我就從來沒有輸過!”野宮恨恨地坐回椅子上。
“我只知道贏棋的快感,我憎惡輸棋時沮喪的臉,厭倦輸棋後心裡承受的煎熬,我討厭看到那些所謂高手假惺惺地神態,明明心裡看不起比自己差的棋手,偏還要裝出一副仁慈的模樣!我要比任何人都站得高,我要讓所有人都來仰視我,所以,我只能贏,我決不會輸!”
野宮語速極快,也不知那少年聽明白沒有,他握緊微微顫抖的手,象是在極力製止自己的衝動,過了好一會,他的眼神才漸漸黯淡了下來,緊握的手也漸漸松了開來,
少年仍是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何自己的一句話卻讓野宮如此激動。看到野宮平靜了下來,忙陪上尷尬地苦笑。
“對不起呢,我如果說錯了什麽,請你多多包涵。
野宮怔了怔,看著少年委曲的臉,眼裡一絲歉意一閃而過:
“我也很對不起呢,不過,我不會輸的!”野宮的語氣由激動轉為堅定,又恢復了他不帶任何色彩的聲音,臉上泛起初時的驕傲,纖細的指尖掂起一枚白子,輕輕地放在了棋盤上。
“因為,我將是永遠的勝者。”
……
棋院三樓的辦公室內,樸石峰發出了一陣大笑,篠田老師和秀英尷尬地不知說什麽好,唯有光仔還是一臉無辜地瞪著眼睛:
“我說錯了嗎?”
“對不起,進藤只是我們這兒的一個特例,其它的棋手都不會向他一樣不了解韓國圍棋聯賽的情況。”篠田老師忙不迭地對樸石峰解釋。
樸石峰向篠田老師擺擺手,強忍住笑聲:
“沒關系沒關系,我不會怪他的,你別介意。”樸石峰伸手拍在光仔的肩上,點了點頭。
“好!進藤,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看你的笑話。我是想告訴你,希望你能爭取到三個月後日本前住韓國進行圍棋交流隊的少年組名額。到時候,我還想和你下一局。”
頓了頓,他接著說:“還有啊,秀英的進步也很快,你們將會是很好的對手!”
光仔還未來得及回話,身後的佐為已興奮地在他耳邊叫了起來:
“光仔啊,是去韓國進行對局呢,我想和他下啊,上次都是你在下,我都沒有下……你一定要取得入隊資格啊……”
“別吵啊!”光仔實在受不了佐為的大吵大鬧,脫口而出。
“???”屋內的其它三人一下停住了笑聲,一齊看著光仔。
“啊……”光仔話一出口,立即懊悔地捂住口,可是已經晚了。
“那個……我是說,別為我擔心,那個……我一定會取得資格的。”光仔一邊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話,一邊狠狠地向佐為抱怨:“都是你害我的!”
佐為委曲地掩住了口,
“什麽嘛?我只是要你努力而已,幹嘛發那麽大火……。不過……”佐為轉念一想,又露出得意的微笑:“光仔已答應會取得前往韓國的資格,那就一定可以的!”
“好了!”樸石峰站起身來,笑著對光仔說:“我和秀英也得走了。我們全體坐今天下午的飛機回韓國,進藤,陪我們下樓吧!”
秀英走到光仔面前,故做高傲地哼了一聲:
“進藤君,這次來,都沒有機會和你對局,真是遺憾呢!但是,你說了就要做到。我可是等著你啊!”
光仔一把攬住秀英的肩頭,死著臉對秀英打著哈哈。
“秀英別這麽嚴肅嘛!我們可是很難得才見到啊。還是……你還想再輸給我一次?”
“什麽?你說什麽?進藤!我是忍無可忍了!”秀英一下漲紅了臉,揮拳就向光仔打去。
“哈哈……”
樸石峰和篠田老師看著二人一路打鬧,不約而同露出欣慰的微笑。一行人走進了電梯,門漸漸關上,但光仔的笑聲,還有秀英憤怒的吼聲,卻還是能讓人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
少年看著眼前的棋盤,心裡暗自盤算著,
“他所下這一子是在衝擊我的薄處,想衝斷我黑子的聯系,又瞄著右邊的實地。而我開始時所擁有的優勢已全被他破壞掉。左邊的外勢斷點過多,棋形也不好--這局棋,我贏不了。”
少年輕輕點了點頭:
“我輸了!”
野宮看了少年一眼,沒有說話,自顧自地拾起棋盤上的白子。
“你……可以問一下嗎?你開局時手法很不嫻熟,有好幾步惡手,可是為什麽,你在中盤後卻象變了個人似的,每步棋都是狠著,棋力穩健,對我的黑子步步緊逼,我招架不住呢!”
野宮仍是沒有說話,他放好收拾好的棋盒,站起身就往外走。
“請等一等!”少年大叫一聲,想阻止野宮的離開。野宮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仍是沒有說話。
“你剛才說你隻想要贏棋的快感,可是你難道不知道嗎?圍棋本身並不只是為了讓人獲得虛榮心的滿足!下棋當然是想要贏,可是圍棋能帶給人的也不僅僅是勝負!失望、後悔,失敗的痛苦,這些也全是圍棋的一部分!也只有將這些情感一一品嘗,才能領會圍棋的喜悅!你如果拋棄了這些,你下棋還有什麽意義?”
野宮聽完少年的話,仍是沒有回頭,很快地從側門走出了大廳,站在走廊上,他撫著牆壁,垂下一直高昂著的頭,似乎在自言自語,
“我始終是不行的……”
“沒想到,到最後……還是只有……”
……少年一直看著野宮走出了大門,才聳聳肩,抓起背包,從大門走出了大廳。快步走到電梯前,正欲伸手按上電紐,門正好找開了。
光仔一行人走出了電梯, 少年一看見篠田老師,馬上彎腰鞠了一躬:
“篠田老師,對不起,我遲到了呢!”
篠田老師扶扶眼鏡,看清了站在面前的少年,臉上現出一片驚喜:
“是清一啊!你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不早些上來找我?”
“我來得一會了,看見時間還早,所以先到大廳的對局室玩了一會。”少年微笑著。
篠田老師一把拉過少年,高興地對光仔和樸石峰及秀英進行介紹:
“這位是由關西棋院前來的棋士:源葉清一!”
“嚇?關西棋士?”光仔和佐為同時瞪大了眼睛。
“是啊,清一現在可是關西棋院最為厲害的年輕棋士呢!”篠田老師興奮地對光仔解釋。
秀英走上前去主動行了一禮,
“我是韓國的棋士洪秀英,”隨即指著一直在旁微笑的樸石峰:“這位是我的老師樸石峰九段。”
源葉忙向樸石峰行了一禮。
“對不起,我太失禮了!很早前我就曾在雜志上看到您的照片。現在能親眼見到您,真是榮幸啊!”
“光仔,秀英都在自我介紹了,你還愣著幹嘛?真是太沒有禮貌了!”一旁的佐為焦急地提醒著光仔。
“啊?”光仔才反應過來,忙對源葉微微行禮。
“你好,我是進藤光,現在是二段,請多指教!”
“進藤光?”源葉的眼裡閃過一絲頑皮的笑意,“你就是進藤光?”
“也請你多多指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