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宮聽了,愣了半晌,突然臉上全沒了那驕橫的神色,緩緩地坐回墊子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失望與懊惱。 誰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接著下棋,都沉默著。
佐為看著野宮的神情,野宮眉宇之間的失望,不知不覺間又勾起了他對虎次郎的回憶。他仿佛又聽到了虎次郎的聲音:
“佐為,我不要再輸了……”
那相伴相知的歲月真的不是那麽淡忘的啊!
佐為歎口氣,輕輕地光仔說:
“對不起,光仔!我--我不想再下這局棋了!”
“什麽?”光仔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是佐為說出的話。
“佐為,你不想為自己報仇嗎?”
“有用嗎?事情已過去千年之久了,我是為了下棋才在這世上遊蕩的,我想,我不會是為了仇恨才留下來的吧,”佐為的聲音充滿歉意,“我不想知道他是為了什麽也在世上遊蕩,也不想知道他為什麽還要和我對局,我……我不願再想到過去的事了。對不起,光仔,我又要讓人為難了……”
“你也不想知道野宮和虎次郎有沒有關系嗎?”光仔氣急敗壞地追問。
“……”
佐為輕輕轉過身,不敢再看光仔。
光仔咬住下唇,忍住了心裡的話。“佐為,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假的,你其實是不想看到野宮那酷似虎次郎的臉,不想看到虎次郎失望的樣子……。你……還是放不下啊!”
野宮全然沒有注意到光仔的表情,思考了許久,掂起黑子下了一著。
光仔看著那一子,腦子裡卻一片混亂,根本無法進行計算。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
“可惡!”
突然,光仔大吼一聲,雙手重重拍在棋盤上,棋盤上的棋子被震得四處飛撒。
“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長得象秀策,也不知道你為什麽不憑自己的實力來下棋,也不知道你到底還想要些什麽!但是,從今以後,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光仔一口氣說完這樣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邊的背包,不待野宮回答,轉過身衝出了對局室。
野宮一個人怔怔地看著光仔跑出了大門,偌大的對局室只剩下他一人。
這時,他臉上的傲慢、驚懼都不見了,複雜的眼神裡隻透出些許落寞。他彎下腰,把撒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枚拾起,仔細地裝入盒內,又怔怔地坐了一會,突然低聲道 :
“我長得和秀策一樣嗎?為什麽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
光仔一口氣跑出棋院,佐為緊緊跟在光仔身後,小心翼翼地一句話也不敢說。
光仔一直跑到了以前常去的那個小公園,站在秋千前才停下來,不顧自己累得直喘氣,狠狠地解下身上的背包,重重摔在地上。
佐為小心地靠上來,陪著笑輕輕叫了一聲:
“光仔……”
“不要和我說話!我現在很煩!”光仔頭也不回,揮手打斷了佐為的話。
佐為委曲地閉上了口,站在光仔身邊不知該如何是好。
光仔坐上秋千,晃了幾下,突然道:
“佐為,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任性呢。一點都沒有變。”
“嚇?光仔,你原諒我了?”佐為興奮地回答。
“慢著,我可沒有這樣說。是你要我讓你和野宮對局的,可是你下了一半卻又不下了,
甚至於他……可能是菅原時岡也不顧。佐為,只有你才能判斷他到底是誰,也許他會告訴你為何會和你一樣在世上遊蕩呢。” 光仔抬頭看著天空,繼續諉諉說道:
“佐為,你剛才曾說,你不會原諒一個玷汙棋局來取勝的人,同樣的,我也不會原諒一個依靠別人實力來獲得成功的人。雖然我最初也是在靠你的實力,但也不是我有意這樣做,而是為了讓你下棋……,從開始學下棋起,到加入圍棋社、成為院生、考上職業棋手,我看到大家都是怎樣在努力,是怎樣在因圍棋而喜悅和哭泣,一點一點地努力,付出的汗水也不一定能換來成功,更多的是在不斷受到失敗的煎熬……。但是,大家一直都在堅持,因為大家都是真正熱愛著圍棋,無論為了圍棋付出多少都是無怨無悔。可是,野宮他--不管他曾是誰--他玷汙了圍棋應有的尊嚴,汙辱了所有為了圍棋而在不斷努力的棋手,所以,我也不會原諒他!”
佐為怔怔地聽著光仔的話,由最初的驚奇漸漸變為欣慰。他走近光仔,俯下身在光仔身邊輕輕一笑:
“光仔,你真的是長大了呢!”
“嚇?”
“光仔,我是說,以前的你決不會說出這些話的,那時的你,只是在追尋著小亮,只是單純地學習圍棋的技巧,而現在,你真正了解了圍棋的精髓,也能正視圍棋為你的人生所帶來的一切。恭喜你呢,光仔!”
“什麽嘛?”光仔不屑地撇了撇嘴,剛才嚴肅的表情一下全沒了,“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沒有說出來,佐為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是嗎?”佐為站直了身體,輕輕把手放在唇邊,突然眼睛睜得好大,一副努力思索的神態:
“嗯……不過光仔,這些話好熟悉,我好像以前在什麽地方聽到過。是在哪兒呢?”
光仔知道佐為在想什麽,卻又無法制止他去想。佐為沒有看到光仔的臉已經一下變得通紅,仍在努力地回憶。
“啊,我想起來了。”佐為得意極了,興奮地大聲說道:“光仔,以前小亮也……”
“夠了,佐為!”光仔生氣地向佐為揮揮拳頭,“你到底想怎樣?這是我自己想的啊!自己想的!明白了嗎?我不是只會跟在小亮身後而已!”
佐為忙不迭地點點頭,強忍住心裡的笑意。看著光仔羞澀的臉,溫暖的感覺一下充滿了全身。
“還是這樣的光仔最可愛啊……”
光仔仍坐在秋千上慢慢晃著,過了好一會,才又抬起頭望著佐為。
“佐為,你即然放棄了和他--不管他是虎次郎還是菅原時岡--的對局,我也不會再問他追問這些事,只是,我擔心,他也一定知道了我身後有你。他不會和我們一樣放棄追查這些事。我有種直覺,他會在這世上,一定是和你有關。”
“我不想因為他而和佐為你鬧矛盾,你可以不理會菅原的挑釁,我也不會再去和野宮對局。”
“其實我有點感動呢……。你和虎次郎的感情一定很好……,我知道你始終放不下虎次郎……”
佐為感激地低下頭,不敢去看光仔的眼睛。
“謝謝你,光仔……”
……
……
就在此時,小亮在會館內和幾位老人下著指導棋。幾位老人的棋藝都不甚高明,小亮以他一貫的耐心詳細地進行著解說。
會館的另一邊,本來一直在低聲細語的幾位老伯,漸漸地聲音越來越高,最後,竟然變成了激烈的爭執。
市河小姐忙走過去,小亮也站起身,走到他們旁邊,準備幫助市河小姐進行勸解。
“請不要在會館大聲喧嘩,以免影響其它人的對局!”市河小姐抱著雙手,大聲喝斥著還在爭吵的幾人。
“啊,對不起呢,市河小姐,一不小心聲音太大了,打擾了大家真是不好意思啊。”正在爭吵中的一個胖胖的老伯趕緊道歉。忽然,他看到小亮站在了一旁,一把拉住小亮的手,大笑起來:
“小亮老師,你來聽聽這個天大的笑話。他竟然說……哈哈哈……”他隨即指著坐在對面的另一位老伯,笑得說不出話來。
那位老伯身子很是瘦小,鼻梁上架著一副小小的眼鏡。此時正很不滿地看著大笑的眾人。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沒有見到也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請問,你們在說什麽?”小亮很有禮貌地問。
“他說在四年前,在他的圍棋會所裡,有一個小孩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贏了武大哥,就是那有名好賭的業余高手,你說可笑不可笑?”胖老伯興致勃勃地向小亮解釋。
“那小孩真的很強!”那瘦小的老伯仍是執著地辯解。
“當時,在他和武大哥的對局前,武大哥曾問他:‘你的實力是多少?’他回答‘和本因坊秀策差不多吧’……”
還沒有說完,又引來一場哄堂大笑。
唯獨小亮沒有笑,只是心裡一懍,他走上前去:
“請問後來怎麽樣了?”
“啊,我沒有看他們的對局,但是,沒有多久,他就贏了。他走後,我看了他們的殘局,只是剛剛下到了中盤, 武大哥就已經沒有絲毫還擊之力了。當時,他嚇得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本因坊秀策’……”
“得了,你誇張得太過份了,如果武大哥真的輸了,怎麽從來沒有聽到他說過這事?”胖老伯插進嘴來。
瘦老伯不屑地哼了一聲:
“輸在一個小孩手上,還輸得那麽慘,他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
小亮靜靜聽著他們的話,隻覺有很多紛亂的頭緒在腦海裡盤旋,卻怎麽也理不清楚。
“請問,你知道他是誰嗎?”
瘦老伯努力想了想,
“真對不起呢,我記不起來了,其實我一直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我知道他是葉瀨中學的學生,對了,他和三谷是同學,三谷是一年級生,那他當時也應該是一年級生!”
“你越說越離譜了,一年級生怎麽可能……”胖老伯又開始和他爭執起來。
他們在爭什麽,小亮一點也沒有聽進去。他走進裡室,慢慢坐下。
突然,和谷曾在國際業余圍棋邀請賽上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sai可能是小孩呢!……”
“sai越來越厲害了,就象是秀策在學習現代的定石……”
……
小亮提起棋子,一枚枚地擺上棋盤,第二次和光仔對局時的棋局又出現在他面前。這一局他不知擺過幾百遍了,可是,這一次擺出來,卻有著和以往不同的感覺。
“是嗎?三年前的一年級生?和本因坊秀策一樣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