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十訣 不得貪勝,入界宜緩。
攻彼顧我,棄子爭先。
舍小就大,逢危須棄。
慎勿輕速,動須相應。
彼強自保,勢孤取和。
布局先存根地,可關可拆最利,六三勝是九三投,鐵網七三非計。
行子要得實地,垂蓮大角用意,神頭倚蓋扭雙fei,尖軋飛關審細。
探子觀其動靜,正應留作伏兵,敵棋應錯大侵分,亦有全軍覆盡。
侵分須觀外勢,搜根實己完全,敵棋正應莫投完,留作伏兵休戀。
點方破眼要著,其余留作伏兵,稍能借此可攻侵,點實卻無空隙。
罩法牆高可用,尖出應以斜飛,讓他一子不為奇,雖活得其外勢。
孤棋先軋眼位,被圍細算出頭,他孤吾走暗侵搜,攻逼無根軋瘦。
斷頭原分長短,應斷不可遲疑,相思明暗看清些,軋法連環要細。
攻逼先帶含補,也須照應鄰棋,攻伊必應莫遲疑,最忌殺機存意。
補病必須補淨,內外照應無虞,虛中實不補,要補實中虛。
立子兩邊有應,實己兼逼他棋,倘然呆立卻非宜,病處何曾回避。
硬字獨言應子,以退為進稱良,硬中帶軟甚庸常,應硬亦當細想。
棄子無論大小,細看應與不應,脫先轉換勢能成,因此反能取勝。
脫先先作本處,可丟便去脫先,棄小就大莫遲延,可脫不宜貪戀。
搜法尋求空隙,先得實地為君,去其眼位使無根,總走便宜失盡。
半局須看空隙,吊軋轉換騰挪,借意得實為主,大小看明攻補。
夾乃乘虛而用,借他先手最宜,斷頭長短莫狐疑,有夾須當看細。
殺要奪路破眼,細觀寬緊出頭,釣竿獨立頂頭收,殘局莫教遺漏。
做寬成眼對半,不能護斷為先,做緊斷撲頂頭連,下子先存成算。
劫棋通盤不打,長生彼此難收,便宜他處暫時丟,大小寬三莫就。
活法不宜執一,細觀過渡兼攻,外投內活更玲瓏,一劫做成妙用。
奇乃兵家變法,手談何異行兵,他奇吾正變難生,受困必須奇應。
渡過兩邊連絡,立拖虛實不離,盤頭頂軋最便宜,通局還當審細。
征棋共有四名,盤征反正回紋,臨征仔細看分明,獨有盤征尤甚。
門棋原非一種,盤門軟硬大門,敵棋另有一無根,放走兩邊受困。
盤頭最為得勢,先手活渡勿遲,收法他呆我實,留心籠逼他棋。
封頭乘其未活,三面有應必封,斷頭先與頂頭封,收得中腹受用。
成勢或成大塊,勿貪些小便宜,使他走破最難醫,折本何堪加利。
頂子阻連破腹,又能避軋避分,細看呆子最多情,要處用之妙甚。
官子要得實地,一路二路轉頭,破空收空細搜求,彼此相持勿走。
凡遇要處總訣
起手據邊隅,逸己攻人原在是。
入腹爭正面,製孤克敵驗於斯。
鎮頭大而含籠製虛,寬攻為妙。
尖路小以阻渡避堅,緊處方宜。
關勝長而路寬,須防挖斷。
飛愈挺而頭暢,且避連扳。
形方必覷,跳托遞勝虎接。
頭軟須扳,退虎任易長關。
逼孤佔地,拆三利敵角猶虛。
阻渡生根,托二宜其邊已固。
奇路壓扳長勝退,
頂斷須防。 爭根點立渡輸尖,立扳預佔。
互關兼鎮必關,任擇飛尖與托。
兩打同情不打,推敲扳虎兼長。
隔二隔三,局定飛邊行乃緊。
拆三拆四,分勢關腹補為良。
象眼尖穿忌兩行,飛柔製勁。
馬步鎮逼常單跨,軟扳硬衝。
並二腹中堪拆二,須防關扭。
雙單形見定敲單,乃令粘重。
陰虎扁輸陽虎暢,小飛窄遜大飛寬。
拆三利敵虛高一,隔二攻孤慎落單。
立二拆三三拆四,攻虛宜緊緊宜寬。
兩番收腹成猶小,七子沿邊活也輸。
兩處有情方可斷,三方無應莫存孤。
精華已竭多堪棄,勞逸攸關少亦圖。
滾打包收俱謹避,反敲盤渡並宜防。
靜能製動勞輸逸,實本攻虛柔克剛。
台象生根點勝托,矩形護斷虎輸飛。
覷敲有變宜從緊,刺引無根可待幾。
凡義當爭一看淨,諸般莫待兩番清。
逸勞互易忙須奪,彼此均先路必爭。
二網張邊侵共逼,兩花爭角逸兼攻。
後先有變機從緊,左右無孤勢即空。
局定飛邊根欲足,勢分入腹路皆公。
休貪假利除他病,莫戀呆棋受敵製。
取重舍輕方得勝,東敲西擊定成功。
當枰默會諸般訣,萬法先幾一顧中。
棋玄玄經
昔者,堯、舜造圍棋以教其子,或者疑之,以為丹朱、商均之愚,聖人宜教之仁義禮智之道,豈為傲閑之具、變詐之術,以宜其愚哉?余竊意不然。夫棋之製也,有天地方圓之象,有陰陽動靜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風雷變化之機,有春秋生殺之權,有山河表裡之勢。此道之升降,人事之盛衰,莫不寓是。惟達者為能守之以仁,行之以義,秩之以禮,明之以智,夫烏可以尋常他藝忽之哉!
余在天歷間嘗仕翰林,侍讀奎章。先皇帝以萬機之暇,遊衍群藝,詔國師以名弈侍禦於左右,幸而奇之,顧語臣集:“昔卿家虞願嘗與宋明帝言:弈非人之所好。其信然耶?”臣謝曰:“自古聖人製器,精義入神,各以致用,非有無益之習也。故孔子以弈為‘為之猶賢者乎已’。孟子以弈之為數,如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且夫經營措置之方,攻守審決之道,猶國家政令出入之機,軍師行伍之法,舉而習之,亦居安慮危之戒也。”帝深納其言,遂命臣集銘其弈之器。集故有“周天畫地,製勝保德”之喻。自待罪來,退休江南,老於臨川之上,今十有余年矣。名弈之士,苟造余門者,未嘗不與之追論往事。
今年秋,客有自廬陵來者,為言故宋丞相元獻公之諸孫晏天章與其鄉人嚴德甫,俱以善弈稱。對弈之暇,各出其家之所藏,舉凡耳目之所注,心手之所得,新聞異見,奇謀最畫,可以安危而決勝者,輒圖而識之。分其局勢,既紀之以名目之殊,又敘之以法度之要,其為譜訣,注詳且備,真其經之大成。手錄以傳,命曰《玄玄集》。蓋其學之通玄,可以擬諸老子眾妙之門,揚雄大易之準。且其為數,出沒變化,深不可測。往往皆神仙豪傑玩好巧力之所為,故其妙悟,傳之者鮮。惟漢之班固、馬融,善賦其事;唐之張說、李泌,善論其理,他非所可及也。近代以來,棋經之說獨多,棋經之妙獨少。今晏、嚴二君子乃能會諸家之要,成一代之書,其於古者聖人製作之初意,必有以深求其故,而非泥於區區智巧之末者。昔象山陸先生之於觀弈不雲乎:“河圖、洛書,正在裡許。”堯舜之作,豈徒然哉!或者以為縱橫之術者,非知道者也。余故辯而明之。然則動靜方圓之妙,因是而悟,精義入神,則又存乎觀者。是書之傳,詎無補乎?
至正七年,歲在丁亥秋九月朔,邵庵老人虞集序
注釋:
·;邵庵老人:本名虞集,字伯生,號道園,人稱邵庵先生,祖四川仁壽。元仁宗時,官至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
敦煌棋經
說明:《敦煌棋經》,原稱《棋經》,為敦煌斯五五七四號寫卷。原件收藏於倫敦大英博物館,此《棋經》共一卷,原件卷首已殘損,所存159行。 該卷抄寫最遲不過唐五代,是圍棋理論研究寶庫中不可多得的璀璨明珠。《敦煌棋經》現殘存七篇半,原卷應為八篇,分為誘征一、二、勢用、釋圖勢、棋製、部襄、棋病法和梁武帝棋評要略共八部分。內容豐富,文字秀麗、語言精練。作者用辨證的觀點,把部分孫子兵法戰略戰術思想巧妙地用在下棋上。全文精辟地論證了下棋之要訣在於鬥智、敏捷、靈活,反應要快,審查要詳,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以下是原文:
敦煌棋經
□□□□□(缺題)□□□□□□(缺行)平之計□□□□,使□劣形,縱使無功,於理不損。前鋒得□,宜可侵凌。勢若已輸,自牢邊境。貪則多敗,怯則多功。 喻兩將相謀,有便而取。古人雲:“不以實心為善,還須巧詐為能。”或意在東南,或詐行西北。似晉君之伐虢,更有所窺;若諸葛之行丘,多能好詐。先行不易,後悔實難。棋有萬徒,事須謹審。勿使敗軍反怒,入圍重興,如斯之徒,非乎一也。或誘征而浪出,或因征而反亡,或倚死而營生,或帶危而求劫,交軍兩競,停戰審觀。弱者枚之,贏者先擊。強者自備,尚修家業。弱者須侵,侵而有益。已活之輩,不假重營。若死之徒,無勞措手。兩生勿斷,俱死莫連,連而無益,斷即輸先。棋有棄一之義,而有尋兩之行。入境侵疆,常存先手。凡為之劫,勝者先營形勢,輸籌弱者,不須為次。如其謀大,方可救之自外;小行之間,理須停手。雖複文詞直拙,物理可依。據此行者,保全無失。
誘征第二凡棋有征棋,未須急煞(注一),使令引出,必獲利多。既被入征,前鋒必引應子,凡有六處:二處當空,四處當實。烏子征白子者,左右二相,各有一角,白子既被入征在中,使為二角。烏子左右二相角外,各有一空角,白子當此角引者,皆得其力。白外引者,全不相應。當此六處引者,道別各有其法。白子當左相空角者,烏子必須在右相當空角,去所引白子□角對頭上下兩道任著之。白子還,入征死。白子當烏子左相角引者,烏子又須在左相對白處角,去所引白子一角對上頭道著之,對頭而死。白子若引自當左相角,烏子在右相自當其對白自一角著之,還入征死。左右各二相,任引皆準此法。白引子二子各當二白角者。烏子在外,皆上押二子入回征之而死。此乃引征之法,必須詳審,思而行之。依法為者,獲利不少。
注一:此處的“煞”應為“殺”的通假字,下同。
勢用篇第三凡論圖者,乃有數篇,欲說勢名,尋之難盡。猶生猶死之勢,余力之能;或劫或持之,自由之行。勝者便須為劫,而有劫子之心;弱者先持,而有輸局之意。直四曲四,便是活棋。花六聚五,恆為死□。內懷花六,外煞十一行之棋;果之聚五,取七行之子。非生非死非劫持,此名兩劫之棋,行不離手。角旁曲四,局竟乃亡。兩□相連,雖□不死。直征反撥,盡可錄之。花盤字征,略言取要。壇公覆斫,必須布置使然。胤懸炮,唯須安穩。直生直死,密行實深。將軍生煞之徒,斯當易解。戲中之雅玩,上下之彌佳。妙理無窮,此之謂也。
像名第四棋子圓以法天,棋局方以類地。棋有三百一十六道(注二),故周天 之度數。漢圖一十三局,像大呂之□。將軍生煞之法,以類征丘。吾圖(注三)廿四盤,便依廿四氣。雁須L屈,神化狼牙。此則四角之能,覆隱之難也。臥龍賭馬,豸(注四)蟲[石霍]枇杞。玉壺神杯,邊畔之巧也。子衝征法,胤懸炮,車相井蘭,中央之善。此皆古賢製作,往代流傳。像體之為名,托形之作號。縱使投壺之戲,未足為歡;抵掌之談,豈知其妙?所以王朗號為“坐隱”,祖訥稱為“手談”。爾後以來,莫不宜用。
注二:原書如此,應為三百六十一道。
注三:原書如此,應為“吳圖”之誤。注四:原字為“琢”字右邊且無點。
釋圖勢篇第五依尋略者,指示廓落教人。欲得為能,多修勢圖。圖者,養生之巧, 大格之能。喻若人住牢城,賊徒難越。勢者,弓刀之用,皆有所宜。破陣 攻城,無不傷煞。此則先人之巧,智士之威。遂使似死更生,如生更死。多習有益,教學漸能。不業勢圖,解而難巧也。譬如溫書廣涉,自達人才。諸子博通,三隅自返。生而知之者,故不自論;非周孔之才,終須習此。
棋製篇第六凡論籌者,初撚一子為三籌,後取三子為一籌。積而數之,故名為“ 籌”。下子之法,不許再移。佔之不舉,君子所上。凡獲籌有持者,必須 先破;求取局者,勿論。收子了訖,更欲破取籌不合。棋有停道及兩溢者;子多為勝。取局子停,受饒先下者輸。縱有多子,理不合計。凡炮棋者,不計外行。有險之處,理須隨應所無。不問多少,任下皆得。古人雲:“炮棋忿君子是以不滿其三。”此則緣取人情謂之言也。凡棋鬥劫者,應所不問。先有契約者,勿論。
部襄篇第七余志修棋法,姓(注五)好手談。薄學之能,微尋之巧。凡名勢者, 分為四部,部別四篇,而為成帙。乃集漢圖一十三勢,吳圖廿四盤,將軍 生煞之能,用為一部。乃集雜征持趁,賭馬懸炮,像名余死之徒,又一部。非生非死,持劫自活,猶猶生生之徒,又一部。花六聚五直持,又為一部。依情據理,搜覓所知,使學者可觀,尋思易解。雖錄左人之巧,不複更尋,依約前賢粗論雲爾。未敢用斯為好,唯以自誡於身,豈或流傳以備亡也。
注五:此處的“姓”應為“性”的通假字。
棋病法第一棋有“三惡”、“二不祥”。何謂“三惡”?第一傍畔縈角,第二應手鹿鹿,第三斷絕不續。若傍畔縈角,他子在內,形勢遂大。出境寬□,欲於內下子。敵勢已壯,營活山四,急何能破敵也。數行入內,使相連接形勢,常令不絕。投計下子,常須兩堅:一、自取出境;二、覓敵人便。若應他手,他常得便,自取其宜也。子沒即輸他局。若其斷絕,即為兩段,不可並救。何謂“二不祥”?一謂下子無理,任急速。二謂救死形勢不足。夫下子皆須思量,有利然後下之。不得虛費棋子,致失方便得作兩眼形勢。有五三子者,必不可救,慎勿救之。設令方便,待作兩眼形勢,大境並屬敵家。兵書雲:“全軍第一。”棋之大體,本擬全局,審知得局,然後可奇兵異討,虜掠敵人。局勢未分,已救五三死子,覆局傾敗,有何疑也。
棋有“兩存”、“二好”。何謂“兩存”?一者,入內不絕,遠望相連;二者,八通四達,以惑敵人。凡所下子,使內外相應,子相得力。若觸處斷絕,難以相救。若下子於敵家之內,無得出理。此謂無力掬虎口,自貽伊戚。若發手覓籌者,輕敵多敗。此謂王孫龜鏡,秦師亡類。夫謂下子,慎勿過深入,使子沒於敵人之手。深入無救必敗。若敗,深入傍敵,其死交手。此謂秦蹇叔送三子,知亡於崤之類。必須斟酌遠近,內外相及,萬勝之功全矣。“二好”者:無力不貪為一好;有力怯戰必少功,此須斟酌前敵,使子不虛發也。
夫棋法本由人心,思慮須精,計算須審。所下之子,必須有意,不得隨他下訖遂即下。初下半已前,爭取形勢。腹內須強,不得傍畔縈角,規覓小利,致失大勢。既分,須先看上局周遍,於審最急下處,先手下之,不得輸他先手。一兩子已下及十子已上,必為救之。致失局勢,反被驅逐。至於訖竟雖活,隻得三眼,必須斟酌。更有形勢道數利勝者,便即弈之。俗語雲:“棋棄有一義。”又不宜過貪,專規煞他,使棋勢多節,反被斫戴(注六),分為二處,俱難可救之,又不得過怯,專自保守,徑即輸局,所謂“怯者少功,貪者多亡”。又棋之體,專任權變,贏兵設伏,以誑敵人。或輸其少子,取其多利;或覓便為劫,以惑敵人。不得旬旬,徒為費子之行。為劫之體,須計多少,然後為之。作劫之時,先從大者作之,不得從小,他不應人,若作劫應,自非覓籌不須也。若作劫輸,子少得道,利多作之。在局常行,豎一拆一;豎二拆三;豎三拆四;豎四拆五,即得不斷。又急□漫角,反破斫眼孔,如此之徒,皆須精熟。
注六:原書如此,“戴”字似乎為“截”之誤。
梁武帝《棋評要略》第八棋之大要,當立根根源源之意,以帶生為先。根元既同,行以陵敵,則我意鏡而敵人懼也雲爾。凡爭地校利而年均四等者,應化方彼我所獲多少。若我獲有益,雖少必取。彼得相匹,雖大可遺。凡略道,依傍將軍,又先爭彼此所共形處。將軍為柱石,又如山嶽。是以須先據四道,守角依。彼棋雖小,而有活形,得不足以益我,死不足以損我,若營攻擊,容或失利雲爾。凡行,便既出手而無彼累,彌宜詳慎謹錄。先行之無可擇,又置其尤。寧我薄人,無人薄我,此先行之謂也。凡行,多欲籠罩局上,以為陣勢,成敗攻也。大行粗遍,當觀形勢,無使失局也。觀察既竟,揮彼孤弱者,當系之;此有孤弱,當先救之;彼見孤弱,我勢自強也。
博弈論
[三國.吳]韋曜
蓋聞君子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稱,故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齒之流邁而懼名稱之不立也,故勉精厲操,晨興夜寐,不遑寧息,經之以歲月,累之以日力,若甯(注一)越之勤,董生之篤,漸漬德義之淵,棲遲道藝之域。且以亞伯之賢,姬公之才,猶有日[上日下仄]待旦之勞,故能隆興周道,垂名億載,況在臣庶,而可以己乎?歷觀古今立功名之士,皆有累積殊異之跡,勞身苦體,契闊勤思,平居不墮其業,窮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立志乾(注二)耕牧,而黃霸受道於囹圄,終有榮顯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故山甫勤於夙夜,而吳漢不離公門,豈有遊惰哉?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玩博弈,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心勞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夏》之樂,不暇存也。至或賭及衣服,徙棋易行,廉恥之意馳,而忿戾之色發,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能務不過方[上皿下卦]之間,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實。技非六藝,用非經國;立身者不階其術,徵選者不由其道。求之於戰陣,則非孫、吳之倫也;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以變詐為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為名,則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是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養,其在朝也,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而何博弈之足耽?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貞純之名彰也。
方今大吳受命,海內未平,聖朝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苞,文武並騖,博選良材,旌簡髦俊,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當世之士,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籍,勳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急爭也。夫一木一枰孰與方國之封?枯棋三百孰與萬人之將?袞龍之眼,金石之藥,足以兼棋局而貿博弈也。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而用之於詩書,是有顏、閔之志也;用之於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資貨,是有猗頓之富也;用之於射禦,是有將帥之備也。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韋曜完全從實用主義的立場出發,從功名利祿,升官發財的角度考慮,因此他認為博弈之事一無是處,無補於立功立名。
機論
[東漢]黃憲
韓王見徵君,徵君方耕而歸,望韓王之軒,棄鋤而隱之。韓王返國,他日又見,親以幣將於庭,徵君乃就載以歸,謀輔王室之策,徵君是以不能辭於諸侯。韓人有善弈者,以弈說徵君曰:“子知弈之道乎?”徵君曰:“不知也。”弈者曰:“吾與子弈之可乎?”
曰:“夫弈以機勝,以不機敗,吾不能機,何弈之為?”
曰:“子惡機而不弈,不知子之機過於弈乎?”
曰:“何為其然也?”
曰:“弈之機,虛實是已。實而張之以虛,故能完其勢;虛則擊之以實,故能製是形,是機也。員而神,詭而變,故善弈者能出其機而不散,能藏其機而不貪,先機而後戰,是以勢完而難製。雖然,此特弈之道耳。若機之流於眾妙也,肆而淵乎,羲皇得之而畫其卦,神農得之而其強穡,軒轅得之而奠其兵,勳華得之而禪其器,夏禹得之而驅其澤,殷湯得之而陳其網,周武得之而奮其鉞,倉頡得之而泄其文,女媧得之而練其石名,許由得之而洗其耳,餓狄得之而製其酒,造父得製而神其禦,后羿得之而精其射,伊尹得之而負其鼎,公輸得之而雲其梯,甯戚得之而扣其角,伯牙得之鼓其琴,老子得之而守其谷,孔子得之而擊其磬。昔有抱甕者,惡枯槔之機而不用,然烏知抱甕之為機乎?由此觀之,天地萬物皆機也。機其運於應物之所,動於無形之源也。今子之出也,將以仁義為機,而運諸侯於掌上,熔兆民於軌物,經之綸之,弛之張之,吹之噓之,若噫氣之雄風,而解駭乎萬竅,其機也如是。弈何有哉!夫聖人以仁義為機,賢者以禮信為機,謀士以術數為機,辯士以縱橫為機,此機者,皆利於諸侯而顯名者也。吾子其握聖人之機,以遊說諸侯,則漢室可舉矣。當今之時,得機者顯,得聖人之機者,貴不可限,子翕而不張,亦何取以機也。盍奮而張之,噫仁義之氣,而解眾庶之鬱哉!”
徵君曰:“吾將機乎。”
棋訣
劉仲甫
一曰布置 蓋布置棋之先務,如兵之先陣而待敵也。意在疏密得中, 形式不屈,遠近足以相援,先後可以相符。若於他境,或於六三、三六下子,及九三、十三之著,思不執一,進退合宜。訣曰:“遠不可太疏,疏則易斷,近不可太 促,促則勢贏。”正謂此也。善棋者不困在此,使困在彼;壯在已勢,贏在人勢。此乃為格。二曰侵凌 夫棋路無必成,子無必殺,乘機智變,不可預圖。且布 置已定,則強弱未分,形勢鼎峙,然後侵凌之法得以行乎其間,必使應援相接,勾落相連,多方以擁逼,迤邐而侵襲。侵襲若行,則彼路不得不促;擁逼漸急,彼勢不得不贏。矣乎忿而先動,則視敵而索其情,觀動而製乎變。此之謂善應者也。 三曰用戰 用戰之法,非棋要道也。不得已而用之,則務在廉慎以守封疆,端重而全形勢。封疆善守,則在我者實矣;形勢能全,則在我者逸矣。夫以實擊虛,以逸待勞,則攻必破,戰必克矣。四曰取舍 取舍者,棋之大計。轉戰之後,孤棋隔絕,取舍不明,患將及矣。蓋施行決勝謂之取,棄子取勢謂之舍。若內足以預奇謀,外足以隆形勢,縱之則莫禦,守之則莫攻,如是之棋,雖少可取而保之;若內無所圖,外無所援,出之則愈窮,而徒益彼之勢;守之則愈困,而徒壯彼之威,如是之棋,雖多可舍而委之。棋者意同於用兵,故敘此四篇,粗合孫吳之法。古人所謂“怯敵則運計乘虛,沉謀默戰於方寸之間,解難排紛於頃刻之際。動靜迭居,莫測奇正。不以猶豫而害成功,不以小利而妨遠略。”此非淺見「訁叟」聞者能議其仿佛耳。
說明:
1. 劉仲甫:宋哲宗時著名棋手,任翰林院棋待詔,擅名二十余年,無與敵者。著有《忘憂集》、《棋勢》、《棋訣》及《造微》、《精理》諸集,今僅存《棋訣》。
2. 《棋訣》傳本,諸家略有不同。“棋者”以下一段,《忘憂清樂集》未見刊載。
弈 問
[明] 王世貞
余既與李時養論弈,歸而臆數其人與品,手書貽之。乃其事有奇而未可據者,因再疏一通為《弈問》,耜後博考傳記毋妨再續也。
問:段柯古所載,鳩摩羅什與人弈,起子空處皆作龍鳳形,信乎?
曰:其人弈品下至八、九道,或可誘而成耳。不然,什公亦姑幻障人耳目,無是理也。
問:顧師言三十三著而勝神頭王,信乎?
曰:一說日本王也。弈至三十三著而決勝,所謂通神者也,其猶在坐照上乎?師言於品不登第一,而考之古史未有神頭國,而日本王由來不入朝,將無好事者為此勢以附會其說乎,未可必也。
問:孤山老姥之說,信乎?
曰:或有之,然非積薪之自為神也,好事者假神而抑積薪之語也。所謂指示以攻守劫殺之方甚略,曰‘是子可教以常勢耳’,其抑積薪可 見也。
問:一行於張燕公宅見積薪弈,遂與之為敵,且曰:念貧道四句乘除語,人人盡為國手。信乎?
曰:有之,一行神於數者也。神於數則可以觸類。其曰四語乘除,人人國手,非也。
問:陸子靜一悟河圖數而勝國手,信乎?
曰:其徒假一行事而神其石之語也。子靜弈品甚下,今不睹省其遺文若葛藤,而胡以能悟也?
問:范甯兒之勝王抗,信乎?(注:“甯”字原文下邊為“冉”,下同)
曰:有之。抗重而甯微也,甯兒以有心待抗,而抗以無心待甯兒,猶之乎司馬仲達之於孔明也,且此一局耳,未可定也。
問:滑能之事信乎?
曰:能暴死耳,弈者之神其說也,是天人者勝能而又何假能也。
問:王質爛柯之說,信乎?
曰:不然也。堯至今三千六百年耳,度不能十局也,則為神仙者,曷壽焉。
問:劉仲甫之高王積薪兩道也,祝不疑之高仲甫一道也,晉士明之高仲甫兩道也,信乎?
曰:果爾, 則積薪而上有四道矣。仲甫之高積薪也,其持論也自為高者也。不疑、士明之高仲甫也,乘瑕者也。二子用壯,而仲甫用衰也。
問:王粲、陸瓊之覆局,信乎高品哉?
曰:惟仲甫與顏亦能之,此善記者也,非與於品者也。
問:孟堅之有《旨》也,應璩之有《勢》也,馬融、曹攄、王粲、劉恢、蔡洪、梁宣之有《賦》也,李尤之有《銘》也,高品哉?
曰:惟永嘉林生有集焉,而品第五也,此工於文者也,非與於品者也。
問:吾子如何?
曰:猶之乎數子而已矣。
附:關於滑能的傳說 唐僖宗時,翰林棋待詔滑能,棋品十分高,幾乎無敵手。有一個姓張的年輕人,十四歲左右,來和滑能會棋,請求饒一路。滑能棋思十分遲緩,須沉吟很久才下了一子,而張生隨手應付,毫不介意,甚至到庭院閑樂一會,等滑能下子後又隨手落一子。後來唐僖宗駕臨蜀地,滑能以棋待詔的職位隨行,準備取道金川路,打點行裝,攜帶全家同行。張生說:“不要去了,我其實不是棋客,我是天帝派來的,攜取滑公去天庭圍棋,請安排好一切後事。” 滑能十分驚愕,妻子也哭泣不止,不久滑能溘然而逝,此事傳遍了整個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