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街上已打過五更鼓,離天亮已不遠了,老嶽父倪曙和李守鄘正商量著出城的計劃。
李守鄘將軍從十萬大山出來時就已經暴露了,消息也早就傳回了興王府城。皇帝和程寶早就派人一路在追查,一路上李守鄘將軍都是日躲夜行,派出去的人完全沒查到蹤跡。整個興王府城內也安排了人在暗中觀察,這倪府每天都會有禁衛軍過來盤查,留在倪府只會是夜長夢多。
老嶽父倪曙對李守鄘緩緩說道:“本來你嶽母這幾天,老是說要去城北的光孝寺敬香,給你求平安的,那就定在今天吧,好順便送你出城。”
經過倪曙一番詳細周密計劃,已過五更天。李守鄘跪在嶽父嶽母面前拜別過二老,趁著天還沒大亮,便出了倪府沿著長街快步向城北行去。
倪府所在的這條街是興王府城裡自南向北的一條主街道,往南可直通南城門,往北就可直通北城門。程寶向北走了差不多一裡路,來到了南北朝向與東西朝向的主街道交叉口上。這條東西朝向的主街道比起南北朝向的主街道來,要更為寬闊,因為這條街往西兩裡就是漢國劉氏的皇宮所在地,整個皇宮建築群延綿數裡直到城西的盡頭。往東直達東城門,從東城門出城可直達漢國東部最富饒的各郡縣。整個興王府也就是有東,南,北三個城門,西面皇城背後是沒有城門的。當然據傳,西面城牆是有隱門暗道,專供皇家以防不測之需的。
李守鄘站在東西朝向的大街上,側目向西面的皇宮看去握緊拳頭站立稍許,最後還是是沿著東西朝向的街面向東走去。在第三條十字街口轉進了左手邊往北的小街道,在窄小的街道上往北走了差不多兩裡地,李守鄘停在了一個叫陳記壽衣店的店鋪門口。
算時辰現在應該差不多是寅時即將過了,天色已微微放亮,五更天的微光下街上的店鋪招牌基本上是可以辨認了。這條小街沒有做早市早點類的鋪面,街上店鋪這時候都還沒開門。從門口掛著的那張舊布番上的“陳記壽衣店”五個大字,李守鄘知道這就是嶽父叫他拿著親筆信來的地方。
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陳舊的木門,等了稍許沒有回應,又加大力度敲了三下。
屋內,靠近大門的房間裡一個滿含怨氣的聲音小聲嘀咕道:“家裡死人了嗎敲這麽急?天都還沒亮就來打擾我睡覺”接著只聽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後,一個稚嫩的聲音道:“胡大哥,你問的真的多此一舉,需要來我們店買東西的不都是家裡死了人的嗎?”
“你小子也醒了,那你快開門去,我還要再睡會。”被稱胡大哥的人回道。
不大一會,一個瘦小少年穿著單衣開了門,說是少年其實不太準確,看起來應該最多也就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半大童子。
這半大童子開了門,看著門口身材高大的大李守鄘道:“大叔你也來的太早了,東西都在屋裡自己進來選吧!”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找你們掌櫃陳老板。”李守鄘站在門口輕聲的回大童子道。
“哦,那你先進來等一下,我們陳掌櫃還沒起來,我去幫你叫。”大童子說完把李守鄘讓進來,轉身向裡屋走去。李守鄘進了屋,站在雜貨擁擠的過道上等待著。
不大一會那大童子身後跟著一位青衫老者,一起走了出來。李守鄘看到有人出來了,趕緊迎上去,走過通道來到裡面的小院中。這時大童子帶著青衫老者,已經來到了李守鄘面前:“大叔,
這就是我們陳掌櫃。”大童子說完又趕緊回頭向他身後的陳掌櫃道:“陳爺爺就是這位大叔要找你,人您見到了,我要回去再睡會覺了。” 陳掌櫃笑笑道:“去吧,去吧!”接著又笑臉向李守鄘問道:“這位官人找我陳某何事啊?”李守鄘沒有回答,直接從口袋拿出嶽父給他的一封親筆信遞了過去。
陳掌櫃打開信紙,在黎明的微光下把眼睛湊近看了起來。看完信陳掌櫃看著李守鄘道:“你就是大將軍李守鄘啊,來了我這裡你就放心吧,我跟你嶽父那可是從年輕時就是莫逆之交,我一定會按照你嶽父信上說的給你安排好的。”
李守鄘聽完陳掌櫃的話,趕緊彎腰拱手道:“陳世伯,那就勞煩您了。”
“那裡的話,叫我一聲世伯就不要提勞煩不勞煩的,走我們先進屋,得抓緊時間準備。”說著陳掌櫃帶著李守鄘進了裡屋。
天已慢慢亮起來了,倪府倪曙這邊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在李守鄘一出門,倪曙就叫起來府上的肖管家,還有夫人林氏身邊的一個貼身丫鬟。這兩人都是十來歲時,被倪曙從流離失所的亂民中收養的孤兒。說是家裡的下人其實倪曙夫婦早就把他們當做家人了,他們兩也懂得知恩圖報,對倪曙夫婦那可也是當親爹娘伺候的。倪曙把這兩人叫到房間裡,給他們說了送女婿李守鄘出城的計劃,叫他們兩幫忙配合。
分工安排下來,肖管家趁天還沒亮就把馬車拉到後院,從馬車底下取出一根空心的橫梁,把李守鄘的烏金長槍放了進去,重新裝回橫梁。管家做完這些,那貼身丫鬟也已服侍林氏梳洗好了。
倪曙安排好一切,已上早朝去了。計劃中倪曙還要在早朝的路上無意間,把夫人去光孝寺敬香的消息透露給程寶一黨,好讓他們來府上檢查出行的馬車和隨從的管家和侍女。在府上檢查過了,出城時就不會再過於嚴厲的盤查,這也是倪曙為了打消程寶一黨疑心的重要一步。
府上夫人林氏準備好一切只等老爺退朝回來,程寶一黨和禁衛軍來盤查。
一切都在順利的按照李守鄘所計劃的在進行,早朝回來聽到消息的程寶一黨果然帶著皇城的禁衛軍來到倪府。把倪府上上下下翻了個遍,馬車裡裡外外,反反覆複檢查了好幾遍,把隨行的肖管家和侍女也都確認了一番。
大約半個時辰,倪府上上下下都搜查核對過了,才允許夫人林氏一行人出發。禁衛軍的人都回皇宮複命去了,只有那程寶派來的下屬,還留了兩個人遠遠的跟在林氏的馬車後。
在倪府被禁衛軍和程寶下屬在搜查時,城北陳記壽衣店裡面出來一個夥計裝扮的魁梧漢子,背著一個青布包袱一路快步向北城門而來。在城門口跟在出城的隊伍裡等待著檢查,排到魁梧的夥計過檢,他也如同其他出城的人一樣,抱拳向盤查的士兵低聲下氣的道:“兵爺我的家在城外北郊,在城裡富戶做個雜役,今天告假回鄉探親。”盤查的兩個士兵對比了通緝畫像,沒覺察出異常便放行了。夥計裝扮的魁梧大漢出了城沿著官道向郊外的光孝寺方向走著。
林氏的馬車出了府樓沿著南北大街直奔北城門而去,盤查的士兵例行檢查完很快便放行了。跟蹤在馬車後面的兩名程寶的下屬,一路跟蹤到北城門口,一直監視著倪夫人林氏一行的馬車,過了檢查出城了,沒有發現異常,便也回去複命了。
馬車出了城一路向光孝寺方向疾馳,進入了一段人煙稀少林間道路,被一個背著青布包袱的魁梧漢子攔住了。這壯漢老遠聽著有馬車疾馳而來,他就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駕車的人。遠遠就已經認出了趕車的肖管家,便站在路中間揮手攔下了馬車。馬車剛停下魁梧壯漢抱拳道:“肖管家辛苦了!”肖管家稍作審視道:“李大哥趕緊上車。”魁梧壯漢用眼睛掃視了一圈四周,沒見有人盯梢,便趕緊上了馬車。
攔住這馬車的魁梧漢子就是早上從城北陳記壽衣店,出來的那個夥計打扮的魁梧壯漢。他不是別人,正是馬車上倪夫人林氏的女婿李守鄘。
原來陳記壽衣店的陳掌櫃是倪曙的至交好友,陳掌櫃家祖傳的手藝就是幫死人畫妝易容。那些死時毀壞了容貌的富貴之人,他們的家人在料理後事時,都會請畫妝易容師上門恢復他們生前的容貌。據說技藝高超的畫妝易容師,不管死者的容貌損壞的有多嚴重,他們都有辦法恢復如初。這陳掌櫃的畫妝易容術就是這門手藝人裡的佼佼者,家傳了十幾代,到了如今陳掌櫃這一代,他不僅傳承了手藝,還發展了與之相關的生意,開起了壽衣店。
按照倪曙的計劃,陳掌櫃就是負責幫李守鄘畫妝易容喬裝打扮一番,好讓他蒙混出城,然後由夫人林氏的馬車帶著李守鄘的烏金長槍出城,在城外匯合。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馬車到達光孝寺後,夫人林氏和貼身丫鬟下了馬車緩步進了寺。肖管家架著馬車載著李守鄘,來到光孝寺附近的一片樹林。李守鄘下得車來探視四周沒人後,肖管家很熟練的從馬車底下取下空心橫梁,拿出了藏在裡面的烏長槍。李守鄘趕緊接過已用布包扎過的烏金長槍,肖管家很迅捷的裝回了馬車的空心橫梁。
李守鄘手握長槍抱拳向肖管家道:“肖老弟這次我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嶽父嶽母就有勞你多照顧了。”
“李大哥一路保重了,家裡你就放心吧,一切都還有我呢!你趕緊去吧,免得被人發現徒添麻煩。”肖管家抱拳回道。
李守鄘便不再多說,轉身向北而去了。一路向北,路上都是翻山越嶺,繞城池而行。
十多天后,李守鄘來到了漢與楚國的邊境,眼看就要出漢的邊境了。
這漢與楚國楚,在接壤的邊界上,常年摩擦不斷。李守鄘這天到達邊界的地方,正是兩國軍隊衝突頻發之地。這裡本是兩國人民互市交易的露天市場,由於多年的戰亂兩國老百姓生活艱辛,生活物資也匱乏。漢這邊的小商販會從沿海漁民手中收購一些海貨,到邊界集市換取一些油面之類的生活物資回來倒賣。楚國的小商販就從老百姓手上收購一些他們省吃儉吃,省下來的糧油米面,拿到邊界集市跟南漢商販換取一些海鮮海貨,回去賣給楚國的官吏財主們,賺些微薄利潤。
原本互市是好事可以改善兩國老百姓的經濟收入,雖然老百姓獲得的收入微乎其微,但總歸是有點經濟來源。誰家沒個病痛啥的,需要花錢買藥看病的時候,誰家不要買鹽買生活必須品的時候,老百姓過日子家裡總得有點錢以備不時之需啊!但在這亂世之中,天高皇帝遠的邊界之地,平民小商販們的利益那會有人在乎。漢的邊軍經常仗著自己兵力強勢,時常對兩邊來的商販們掠奪一番。久而久之兩國軍民之間流血衝突就越來越多,來這裡互市的小商販也越來越少了。
李守鄘到邊界露天集市的這天早上,如往常一樣集市上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商販在做著交易兌換。
過了這條邊界集市就進入了楚國境內,到了楚國,就不用再躲漢皇帝的通緝了。李守鄘就可以做個自由人了,逍遙自在的行走在鬧市,餓了可以下館子,困了也可以安心的住旅店。很快就可以自由了,可李守鄘的心情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就要離開曾經為之浴血奮戰,出生入死的故國,李守鄘內心深處還是有太多的不舍。畢竟漢有他曾經的家,是他揮灑過血汗的地方,漢的人民也是他曾經誓死保護的同胞。踏出去了,再回來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兵戎相向。
帶著雜亂的思緒,在並不熱鬧的邊境集市上低頭慢慢的行走著。前方一陣呵斥,吼叫聲打斷了李守鄘的思緒。抬起頭看到正前方有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指揮著十幾個士兵,正在搶奪一個商販擺在面前草席上交易的物品。
李守鄘生平最見不得持強凌弱,欺壓,搶掠百姓,尤其是軍隊士兵自甘匪類,為非作歹。李守鄘沒想那麽多,出於本心快步向騎著戰馬的兩個軍官走去,一邊走一邊怒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光天化日之下搶掠老百姓的東西。”
聽見吼聲,兩個騎著馬的軍官同時向李守鄘看過來,正在搶奪的士兵,也都被突如其來的怒喝聲驚得停了下來。騎在馬上的兩個軍官遠遠看到怒喝他們的人,竟是個手握一根長棍,蓬頭汙面衣衫襤褸如乞丐的人,頓時心中怒氣衝天。其中年長的軍官怒罵道:“那裡來的臭乞丐,是在找死嗎,爺做什麽事你也敢管?”
雙方怒喝間,李守鄘已經來到了兩個騎馬的軍官跟前。看軍服已確定是漢的邊軍,曾經大將軍的威嚴竟油然而生,怒喝道:“你們這些邊軍,是奉命守護邊境太平,保邊境百姓安寧的。但你們卻兵做了匪,招搖過市的搶掠百姓,你們心中可還有王法?”
騎在馬上的年長軍官聞言,不覺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嘲諷道:“王法!你一個流民,乞丐,是在跟我們講王法嗎?老子就告訴你,在這裡老子就是王法。”
年長軍官接著道:“臭乞丐,你算個什麽東西,也來多管閑事,看來你是日子過太滋潤平淡了,爺這就給你加點夠味兒的!”
說著那年長軍官就命手下的士兵:“給我狠狠的打一頓,趕得遠遠的別讓我看著礙眼。”
得了命令,三四個士兵放下手中搶掠的東西,朝李守鄘圍了過去。為首的士兵指著李守鄘道:“還不快給我們的軍爺跪下。”說話間就已經來到了李守鄘的面前,伸手就要拿李守鄘的領口。李守鄘雙目往那士兵一瞪,士兵竟被一對圓瞪的怒目嚇得退後了兩步。
其他三個圍過來的士兵見狀,也停了下來,都看向李守鄘那威嚴的表情。短暫的停頓,四個士兵相互遞了眼色,同時拔出佩刀,帶著殺人的狠勁再次圍了過去。
在離李守鄘不到兩步遠的距離,四個士兵同時舉刀,砍向李守鄘的頭部和胸部。李守鄘見四個士兵,揮刀從四面砍來,隻往下一弓腰,長槍立地雙手握住槍柄。雙腳騰空而起,整個身子幾乎和握著槍柄的雙手持平,同時雙手迅速的在槍柄上轉動一圈,身子也跟著轉動一圈,雙腿接連伸展,快速踢出四腳。只聽咚,咚,咚幾聲響,接著四聲慘叫。四個士兵已經人仰刀飛的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騎在馬上的兩個軍官,見手下的四個士兵竟被這乞丐,一個照面全打倒在地。再看乞丐卻是氣定神閑的保持著動手之前的站姿,兩人臉上表情皆都微微一驚。
這時騎在馬上的年輕的軍官有些按耐不住了,略一低頭直接拔出了掛於馬鞍上的的長刀。
這炳長刀,刀身長且寬,比剛剛那幾個士兵手中的普通軍刀長了足足有一尺多,寬了一倍有余。
年輕軍官雙手握刀柄,兩腳同時用力一蹬腳下的馬鐙,猛提一口真氣。身子躍起馬背六七尺高,在空中快速調整好姿勢,飛撲向李守鄘,雙手舉刀從李守鄘頭頂直劈而下。
李守鄘眼看年輕軍官身法輕快,長刀來勢迅猛,心知是個功夫不錯的練家子,不敢怠慢。左腳後退一步,雙手打開分握長槍的兩端,微微屈膝身子後傾,運內力於雙臂之上,把長槍橫舉過頭頂。這一連串動作,李守鄘在眼看長刀劈下來的一瞬間,一氣呵成。
只聽當啷一聲響,長刀砍在了用布料包扎起來的烏金槍柄上。李守鄘臉上表情依然穩若泰山,沒有絲毫波瀾,只是烏金長槍,槍柄上包扎的布料破開一個大口子,露出了閃著烏光的槍柄。而雙手握刀飛撲而下的年輕軍官,就沒那麽好受了。這一刀他是勢在必得,所以使出了九成功力。長刀砍在烏金槍柄上,反彈之力震的年輕軍官雙手,雙臂一陣劇痛,運於雙臂的內勁也被李守鄘的內勁給震回去了,霎時胸口氣血翻湧,猶如胸口被重擊一掌。
年輕軍官的身子在空中不受控制的下墜,在快跌落地面的一刹那,忍住雙臂和胸口的劇痛,強提一口真氣,一股內力運行至痛麻的雙臂。在手中長刀於地面接觸的一瞬間,雙臂上的內力作用在長刀之上,整個上半身立刻向上彈起,雙腳下沉著地,幾個踉蹌穩住身形。
騎在馬上年長的軍官,眼見這乞丐模樣的流浪漢僅用一招守式,就能傷了手底下功夫出眾的副統領。再看他手中能擋住副統領長刀一擊的棍棒,原來不是一般乞丐用來打狗防身的普通棍棒,而是能抗利刃的神兵利器。他很快聯想到了漢國在全國上下的通緝要犯,前大將軍李守鄘。
昔日的李守鄘在漢軍中,那可謂是名聲顯赫。是漢真正的軍武第一人,功夫好,職位高,兵權大!整個漢的將士就算沒有親眼見過,也會從士兵們的口口相傳中,大概知道李守鄘大將軍長的什麽模樣,什麽身形,用什麽兵器。
年長軍官,雖然久居漢國的邊境,跟昔日大將軍李守鄘從未謀面,但他早就從傳言中將李守鄘的形象刻在腦海裡。現在根據乞丐手中露出的神兵利器,以及身體形貌。他可以肯定這乞丐模樣的流浪漢,就是漢國朝廷通緝要犯李守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