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花貓鳴可驚天下暴雨攜能步前行
女傑何必問出處?登峰自有孤月明。
春山不群第一頂,勝寒能覽玉龍情。
《花貓傳奇》獲得了巨大成功,過後還被選入教科書,成為北大相聲系的經典范文,美中不足的是作者之一的詩俠李洋——也就是我未被提及,說是比重過小,會像那些沾光署名的論文一樣,留下欺科之嫌,有礙師父清譽。
這種回復讓我很不滿意,但又無力反駁——畢竟心虛那麽一點點,像燭光的微火,掐腰對著明月,獨不敢開窗,怕大風吹過,月不動,我滅。
比重過小?
的確,我在這篇作品裡隻貢獻了三個字:喵喵喵。
——哦,好像是一個字。
但這就可以成為無視我的理由嗎?
一個字怎麽了?
一字值千金,眾生豈不知?
還有更厲害的: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總該知道了吧?
——訴狀上,被喵咬了和被汪咬了,那結果完全不同,涉及到理賠的多與少,涉及到故意和非故意(必竟縱犬傷人和縱貓傷人性質大不同)。
再近義一些,咱說踩了喵和踩了苗,差個偏旁部首就是兩回事了,踩苗是經濟問題,踩喵則變成道德問題,要被鍵盤喵們口誅筆伐的。
故我作繞口令雲:喵是喵,苗是苗,苗苗養喵,喵喵撒嬌,苗苗抱喵,喵叫喵喵,喵朝苗撓,喵逃苗嚎。
淡泊名利的好演員如我者,署不署名,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憨樣,我說我連想都沒去想,只要她有了成就,就是世界上最高興的事。
我說:‘‘風隨漣漪,我隨你。’’
她說:‘‘是風吹漣漪好不好?’’
我便糾正:‘‘風吹漣漪,我推你。’’
結果又挨了揍。
的確,一個女孩,有各種成就,較之男子,太不容易。
至少,我認為男人和女人還是有些區別的。
女孩乾些競爭少的工作有很大好處,像我們相聲大賽或廚師大賽之類,評委不論男女都會對女選手格外照顧,舉牌的舉牌,舉手的舉手,異口同聲:過過過!
並非杜撰:男演員和女演員同台競技,在水平差不多的情況下,肯定要錄取女演員——這是人類憐香惜玉的共識。
相聲便是這樣一個女性競爭很少的工作,在我們這一行裡,女相聲演員比熊貓還珍稀,可一旦說好,說出了名堂,紅透天地也是必然的事。因為她們付出的是比男演員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師父也有師父,但說不算也不算,因為她的師父就是她的父母。
她的父親是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某某某,我以前叫師爺,後來改叫了嶽父。從爺到爹,是一個巨大的飛躍,所以別人問起娶師父的好處,我說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長一輩。
她的母親更了不起,是遼劇大師梅芳蘭,藝名‘‘小白霜玉’’,人稱‘‘蓋京津震江南第一女歌唱演員’’。
遼劇是失傳已久的一個劇種,在以我這位嶽母為代表的許多文藝工作者的努力下,終於被挽救了回來,她並將之發揚光大,推廣向了全世界。
基於這樣的家庭背景,師父便也走了‘‘先工作後上學’’的那種常見於名二代的生活模式。
可以說,師父一出生,就已經解決了工作問題。
在十二歲那年,她正式進入父母所在的曲藝團,成為一名文藝工作者——因為工作性質特殊,
並無童工之說。 那時的曲藝團都是公有製,屬事業單位,進去了,就是皇糧一脈,較之八旗子弟的牽貓遛鳥,並不遜色多少,只不過不能像很多機關工作一樣太明顯:打一壺水,把報紙鋪到桌子上,正反兩面地來看,等到下班前,再掃一眼中縫的征婚啟事,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但都是‘‘幹部門生’’,又沒有多大不同,我親睹兩位同行——也是相聲演員,出神入化地將這種‘‘閱報工’’演繹成了‘‘標板報專家’’。
要講究‘‘泡’’和‘‘混’’,唱歌的、演戲的都有先天條件,一輩子隻唱一首、隻演一出,沒有任何問題。觀眾買帳,領導喜歡,自己輕松,這也屬於‘‘一錘子生意’’。
跟他們比,相聲其實是吃著虧的,不經常翻新節目,觀眾和聽眾會有意見,但我的這兩位同行本著艱苦樸素的精神,為國家省嘴,一段相聲硬是說了整整十五年,直到曲藝團解散的頭一天。
不過,他們也無需為未來發愁,因為過不多久,這二位就退休了。前幾天,我在一個露天公園見過他們,正悠閑地給一群老大媽表演著,說的居然還是那段。看來:他們這‘‘一錘子’’,直接砸進墳裡了。
師父卻不能過這樣愜意的生活:她是台柱子,一個劇團總不能沒有新節目,而這種任務責無旁貸,得由她這樣的演員擔起來。
師父自己對此並沒有什麽意見,她是單純地喜歡這門藝術。人們喊她‘‘相聲公主’’,她自然就是為相聲而生的。
我因此得出一個結論:勤懇工作的,鞠躬盡瘁;混吃等死的,頤養天年。
師父說:‘‘你不能這樣看,‘‘混’’其實也是一種惡,‘勿以惡小而為之’,怎麽可以不包括它?’’
又說:‘‘你以為他們懶?這懶病容易傳染。其實他們才不懶,把單位的木料順回去做家具,從凌晨乾到半夜,勤快得很。他們只是不吃虧,有的不想比別人多乾,有的覺得把那麽好的段子讓觀眾和聽眾們聽,自己太不劃算——這是個什麽邏輯,到現在我也沒弄懂。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咱們得理解,總說禍從口出,這門動嘴的藝術說不定哪句話就會搭上身家性命。’’
很對:計劃時代,給了很高的保障,但也束縛了藝術的發展——這個哲學論題,關乎人性,關乎人,也關乎性;也關乎戲份,戲在人心,人是戲。
後來,單位沒了,大家憑能耐奔前程:有的托門路去了更大的國有單位,繼續混日子;有的乾脆坐在家裡靜等退休;有的轉行修起自行車;有的上訪,至今未歸;而更多的還是闖進大城市的劇場當中,開始一種自由式的舞台生涯——自由起飛,自由降落,有啥風雨,獨靠自己的一雙翅膀了。
師父則不用擔心,她是富家千金,又是獨生女,沒了鐵飯碗,還有鑽石家底,更何況她的飯碗本來就是鑲金帶鑽的,這許多年來攢下的榮譽和人脈,無疑是巨大的寶藏,她得過的二百多個冠軍,真不是空手套白狼。
‘‘有幸未以相聲討生活。’’這是她常說的一句話,個中感慨,未歷時代之變遷,未可發覺。
她不擔心,我便不擔心。
師父到哪裡,我就到哪裡,這就是有師父的好處。
師父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這就是認師父當媳婦的好處。
《模范丈夫守則》第二百五十一條第三百六十款的補充說明中說:吃媳婦的剩飯,是男人的本分。
我也問過師父:‘‘人家都上小劇場了,咱們呢?’’
師父說要堅持大劇場路線。
然後,她安慰我:‘‘好歹在北京有三套四合院,咱等等再說吧。’’
北京的房子,得來偶然。我記得有一個墜茵落溷的成語,出自《范縝傳》,說‘‘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糞溷之側’’雲雲,講機遇的重要,放在這裡,雖未必恰當,卻也能說明問題。
當時,因為什麽事,我不太清楚,反正是她認識的一個人,遇到了困難,還沒有求幫,隻倒了倒苦水,她便拿出兩千塊錢來說:‘‘拿去用吧,還不還都行。’’
那人感激,隔了兩天過來,說有些受恩過重,剛好北京的房子沒人住,反正要賣,不如折給師父,按六十塊錢一平來算。
師父趕緊搖頭,說自己又不是北京人,要北京的房子幹什麽?
但那人堅持,她隻好答應,說:‘‘我給你拿的兩千,幫你就是幫你,不折到這裡。房子另算,我買了,按市場價一百塊錢一平,我才肯要。’’
爭來論去,交情無忌,也就談成。
等過去看房子的時候,剛好鄰居的兩套也要賣,又碰巧我在旁邊,見寬敞漂亮,就慫恿起師父,於是一並買了,花了近五萬元,在當時絕對是天價。
幾年後,也就是那三套房子的灰塵可以淹人的時候,我們驚奇地得知北京的房價每平過萬了,而在二環以裡的這三套似乎更要貴許多,粗略算算:起碼——一個億。
如今提及,我知她是讓我安心做藝。
——這一行裡,高手如雲,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傳之秘,但一次吃飯的時候,師父用了個比喻,說我們用的這種飯杓叫荔桐杓,全都是手工藝術,有的做的特別圓,稱做‘‘鬥量’’;有的則欠缺一些,稱做‘‘外杓’’,這便是高手的差別。相聲藝術就如同杓的製作, 且記:功力要求鬥量底,藝術別做外杓人。
接下來的一段時光很安靜,我們呆在家裡,文言稱做‘‘賦閑’’,師父則說這是‘‘閉關’’。
閉關修煉,真不簡單,即使最華麗的時刻,揀一個有霞的黃昏,趁著日還不薄,做一對戀人,牽手而行,緩步上山,她也不忘督促我說上那麽一段,從山腳開始,她邊聽邊采著野花,到山頂的時候,我必須抖出一個響響的包袱來。她滿意,便讓我給她戴花;不滿意,便罰我捧著花原地跪等日出。
美景易散,日出亦不可多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保持人生靜好,留下非我不擾,她就不會被稱做‘‘江湖萍’’了。
在我們‘‘閉關’’三個月後,有人來請,進門就道‘‘辛苦’’,卻是位老熟人,名喚杜紫藤,按輩分,算我師爺,但隻比師父年長三歲,所以平日裡都是‘‘哥哥’’、‘‘妹妹’’地叫著,不拘小節。
這杜紫藤下海較早,開了家曲藝茶舍,有意興旺相聲的煙火,無奈廟小風惡,兩三年下來,賠了二十幾萬,本打算近期關門,忽然聽說我們的事,又湧起許多希望,於是找了來。
‘‘你的意思,我明白。好,我答應。’’不等他說完,師父便開口了。
由於過於爽快,杜紫藤竟被弄愣,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捂著臉喊:‘‘我的天呀!’’
此正是:
欲澆無根草,先開並蒂花。
千秋行大道,相聲本一家。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