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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聲傳奇》第1章 相聲公主說單口 因是愛徒未雙飛
  ??第一章相聲公主說單口因是愛徒未雙飛

  颯颯花兮可定情,紛紛落卻欲傾城。

  江湖不曉深秋意,枉送心波雨一程。

    我是一名相聲演員,從藝二十年,沒有攢下一分錢,因為錢都被我師父拿走了。

  她拿的時候,是毫無虧欠心的,人間往常所習見的那些理直和氣壯,表現出的瀟灑無情,在這樣的時刻裡覽無遺:每次開資或即行獎演,她都會一張張地數錢,然後連同我那份一起揣進兜裡。

    對此,我卻不敢有絲毫怨言,且還要獻出一臉殷勤,嘴上緊著說‘‘心甘情願’’,因為她是我的師父,也是我的媳婦。

  別動歪心思:敢建議我謀劃出一點私房錢?你也太輕視女相聲演員的手段了。

    很小的時候,我就跟著我的這位媳婦師父學藝(兼混吃喝),我們的搭擋生涯大體分作兩段,前半段情同夫妻,後半段一不小心混成了夫妻。

  前半段,以師父之名,想打,玉指如珠,抬手即來,巴掌撇子拳,大珠小珠落玉盤;後半段,以媳婦之名,想打,各種家法,更可翻雲覆雨,徹曰:清明時節雨紛紛。

  這個雨字,我想用在愛情裡正好:她說要禁得起風吹雨打,她說要和我走過風風雨雨。

  所以,她是梨花,我是芭蕉,那邊梨花帶雨,這邊雨打芭蕉,這是件連老天都沒辦法的事——拜師時,那張賣身契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一入師門,打死勿論;

  後來變成結婚證了,更清楚:女人打男人,受法律保護。

  瞧:她操著我的生死哩。

  我便賦詩:

  縱有癡情齧臂盟,千般怎比雨連城?

  珠珠玉碎相思起,尺尺魚素眷念成。

  淺黛妝頭眉已冷,幽蘭谷底草先橫。

  鞭柔若到嬌嗔處,定是山雲映地紅。

  有句街頭名言:姐姐虐我千百遍,我待姐姐如初戀,放到這裡,再合適不過:她打我,我不怕,還有千萬般的喜歡,我怕只怕她認真地嗔,滿臉恨氣的俏模樣——那才是我無法分擔的虐心。

   比如那次紀念梁山伯與祝英台化蝶一千五百周年的義演。

  當時,師父這樣安排:‘‘你逗我捧。’’

  我卻有些忐忑,低聲商量道:‘‘還是您來逗吧。’’

  不想師父竟嚴肅起來,刹那之間,臉也沉了,眼也冷了,接著便是好一頓批評:‘‘小小年紀,好大口氣,你有幾斤幾兩敢說捧哏?這種外行人才有的話,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

  數數落落,蓋臉劈頭,說是雷煙火炮,一點不假——我當真受了胭脂傷、嗆下粉霹靂,好想落荒而逃,奈何伊太妖嬈。

  無還口之機,無還口之辭,無還口之膽,我挨了訓,只能傻傻站著,來不及擺一個無辜的造型。

  其實師父說的是個大教育:傳統相聲裡有一段《捧逗論》,講的大體就是這事兒。

  在外人看來,總是逗哏的在忙活,話也特別多,包袱也抖得歡,佔著機巧,盡出風頭,實則不是這麽回事,對口相聲、對口相聲,聞其名,概其貌,僅這種形式就注定了我們中間產生不了個人主義者,一個鮮靈活現,另一個必然是拚死支撐的,所以行裡人都懂得量活兒的辛苦,量就是尺度,捧哏的給幾寸幾分,逗哏的只能逗幾寸幾分,想要得寸近尺,準得網破魚死。

  戰場之上,保不住馬高鐙短;行船趕水,

保不住暗礁險灘,說相聲的也一樣——逗哏的在台上出錯,一句口誤,一句啞悶,一句底漏,捧哏的都要在旁邊托住,那得有一語定江山的氣度。  這還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是捧哏的還得掌控節奏,要知道節奏是整個演出的呼吸,節奏亂了,演員也就奄奄一息,乾等救護,整個演出能體現的便隻兩個字:有病。

  所以早年間都是師父捧著徒弟,穩掌舵,巧使活兒,風來峰擋,逗哏的話語中露出任何一點破綻,他便立刻補上去,補得好,化腐朽為神奇,一語叫絕,滿堂全贏;補不好,那就是一個大窟窿,好比褲子上臀部的位置。

  不過凡事都有個例外,捧逗配合中有十二字訣,其中之一名曰‘‘甩字訣’’,即一旦有特殊情況發生,逗哏的乾脆不管捧哏的,玩獨角戲,一口氣把底兒兜走。後來遇到開蒙帶掛——就像這種師父逗徒弟捧的情況,乾脆通場都采用甩字訣。甩包袱、甩包袱,旁邊這位本身就是個大包袱。不聲不響就是響(行話)。

  這次我舍大臉撒小嬌,要求捧哏,指的便是這個例外,想成為被師父甩在台上的‘白搭’,來個買一贈一,將呆賣給觀眾——對口相聲,沒問題,請個師父,搭個徒弟。

  ‘‘瞅什麽呢?趕緊背台詞去。’’這時,師父又斥一句。

  我這才緩過神,怯怯地應了聲‘‘是’’,趕緊躲到一邊,以為像平常那些避雨人一樣,往屋簷下乖乖貓著,就可以沒事兒等晴天、任爾東西風,不想今夜是暴風雨,房蓋都掀開了,連貓都貓不住,何況人乎?——也不知師父得了雷神電母的附體還是怎地,竟然余怒難消,旋即又跟過來,扔一對快板兒在我面,吩咐:‘‘在這上面跪著。’’

  又道:‘‘今天你不用上台了。’’

  其他的同志——唱大鼓的、彈弦子的、講評書的、演小品的、起哄的,都過來緊勸,但勸不下,隻好報以同情地一笑(這種笑很容易被理解成善意的幸災樂禍)。

  然後,師父以她慣有的那種大小姐的堅決,上台說了段單口相聲。

  沒有我的演出,格外成功。

  有人問:對口變單口,這不是臨時改了節目嗎?

  沒關系,這樣的演出,並無固定節目表,只要演得好,臨時變通就仿佛包了又包的貴重禮物,打開後得一片驚喜,賞還來不及,哪會有人挑剔?

  單口相聲這種形式,自有其妙,自有其玄,自有其高難,它不同於評書,無法以先生身份居之,但卻有先生之實,便有人說它是‘‘野評書’’,就像正史和野史。

  若說它是講故事,也很牽強,無論藝術形式還是表現手法,二者都有很大差別。故事像那種清少女,一蓬嬌羞中給你個甜甜的世界,有向往,有憧憬,有春風化雨去,有漫山花開來;單口相聲則仿佛一位久闖江湖的女俠,美也是美的,愛也是愛的,不過中間多了滄海桑田,它所有的,是大江東去浪淘盡,用不著你憐惜,仰望就行了。

  然而,好就好在這裡,高也高在這裡,兼評書之瀝膽,兼故事之揪心,兼笑話之捧腹,兼戲劇之沁脾,沒有十足底氣千重內力,這五髒六腑翻騰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說單口相聲要有真功夫,若無傾城的才華,只能場場演砸。

  我師父有‘‘萍美人’’之名號,傾國都有余,何況傾城?

  所以她說單口相聲,倒嫌大材小用了些——本來該上陣安天下的,只是沒有了兵荒馬亂,才將就著說起相聲。

  在這場演出裡,師父獨辟蹊徑,講了段《花貓傳奇》。

  上台後,她先來一折定場詩:

  ‘‘桃花謝了梅花開,

  東風去了西風來。

  人生多少無常景,

  有情不過雁徘徊。’’

  然後使個暴扣兒,直接入題:‘‘今天我給大家說段單口相聲,名叫《花貓傳奇》。’’

  接著又使個素口活兒,說:‘‘大家都知道,貓是一種非常凶猛的動物,人稱百獸之王。’’

  底下便有不少笑的。

  師父見台子撐開,熱情可以,便玩了個緩停頓——行話稱做‘‘欲說還休’’,有‘‘蜻蜓點水’’之美,本是大家子掌控節奏的技巧,她這樣的絕代閨秀用來,更顯風度娟然。

  之後才往下講:‘‘那位同志說了,你說的不是老虎嗎?沒錯。但您可要知道,老虎的能耐都是和貓學的。照貓畫虎、照貓畫虎,沒有說照貓畫牛、照貓畫羊的,也沒有照貓畫金絲猴的,更沒有照貓畫鴨嘴獸的。’’

  底下頓時笑成一片。

  行話裡常說的‘‘爆場子’’,此刻有所傾顯。

  師父看鋪墊得差不多了,氣氛也烘了起來,便開始轉入正令:‘‘今天咱們講的這段就是貓和老虎的故事。既然叫《花貓傳奇》,不用問,主角肯定是一隻大花貓。但這只花貓可跟咱們平常見到的那些貓不一樣。我不知道哪位同志家裡養了貓,您回去仔細觀察一下,有純黑的,有純白的,有純黃的,什麽色兒的都有——可沒有純綠的,貓不是螳螂,要躲在葉子底下隱身。不過在外國的一些傳說中,狸貓變成人的時候,頭上的確會頂一片大葉子,後來為了不被發現,隱藏的更深些,能潛伏進上級機關,就演變成了人們戴的帽子——帽子就是這麽發明的,聽相聲長學問吧?’’

  說話間示意觀眾席,砸掛道:‘‘您不用往下摘,摘下來也變不成狸貓。’’

  頃刻間,觀眾笑得不行,場面熱烈非常。

  師父則穩穩收扣兒,繼續講道:‘‘當然了,在所有居家養的貓中,最常見的還是花貓,有黑白花的,有黃白花的,有白白花花的,就是沒有金絲楠的,反正什麽花的都有,還有赤橙黃綠青藍紫,這叫彩虹花,屬於新的物種,還沒發現。但無論是哪一種,肯定都有一條尾巴。我今天講的這只花貓卻與眾不同——那位同志說了,莫非有九條尾巴?您說的那是九尾狐。關於九尾狐,民間傳說太多了,早一點的,《山海經》中就有記載。《山海經南山經》雲‘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這是古文,翻譯成白話文是什麽意思呢?就是說吃了九尾狐的肉,人可以不中邪、不迷惑,遇到保健品講座也不信了,遇到非法傳銷的也不入夥了,也不去北上廣買房了,一門心思聽相聲。‘食者不蠱’嘛。所以後來九尾狐就絕跡了。因為那時候沒有野生動物保護法,想想還有什麽是人類沒吃過的,您也就能明白。如果到現在還沒有保護大自然,還沒保護野生動物,那肯定餐桌上全是什麽宮保鱷魚丁、魚香熊貓絲之類,地球上恐怕什麽都剩不下了。再舉一個例子——龍,中國人再熟悉不過,但不知道哪位同志見過真的龍?——和真龍天子沒有關系,見過的,您就大膽說出來,現在不是封建社會,您真看見了,還有獎勵呐。都沒見過吧?都認為是一種神獸,說是虛構出來的,其實不然。直到夏朝,龍都是一種常見的動物,並且很多人還會養龍,就像我們今天的兔子、小狗、家豬以及馬牛羊一樣。那為什麽夏代以後沒有了呢?原因很簡單——吃光了。濫捕濫殺,加上龍本身的繁殖力和存活率又不高,所以慢慢就絕跡了。這不是我的杜撰,也不是民間傳說,更不是專家的話,史書中是有明確記載的,古時候還有專門養龍的技術人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豢龍氏,就像我們今天的養豬專業戶似地。到了夏朝的時候,龍已經非常稀少了,有一個叫劉累的人,就跟這個豢龍氏的後人學了兩手,那時候的人不保守,像我似地,不自私,沒有什麽‘傳兒不傳女’之類,也不講究什麽版權,也不談什麽商業機密,你來學,我就教,至於學好學不好,那是你的事。‘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嘛。這個劉累就特別聰明,也用心,也刻苦,反正和我的徒弟差不多,不但學會了養龍的技術,還獨創了一手舞龍的絕活兒。後來這件事被夏朝當時的君主孔甲知道了,剛好孔甲得到了兩條龍,一雌一雄,於是將劉累招來給他養龍,並賜給他‘禦龍氏’的名號。不幸的是,養了沒幾天,其中一條就死掉了。那位同志說他不是養龍專業戶嗎?這個還真不是技術問題。就算現在的養豬專業戶,有各種各樣的現代化條件,也保不齊來場瘟病什麽的,死個一頭兩頭,也是很正常的事。劉累養龍的時候,就正好趕上鬧‘龍瘟’。既然已經死了,怎麽辦呢?也不知道這劉累是怎麽想的,居然將死龍做成了菜獻給孔甲。大概他想失業以後改行當廚師吧。孔甲一吃這些菜,簡直妙不可言,從來就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美的不行不行的。他就問這個劉累——你給孤王做的這都是什麽呀?劉累張嘴剛說‘龍’,轉念一想,不對,龍死的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要叫大王知道,非扔油鍋裡炸了不可。說不定就手拌點佐料, 他把我也吃了。不行,不能實話實說。但已經說出去一個‘龍’字了,怎麽辦呢?這個劉累真聰明,立刻順口編道——這個是龍、、、龍須面。孔甲一聽,龍須面,這是好東西呀,傳令下去,以後家家都做,尤其每年二伏的時候。為什麽單在二伏,紀念本王降伏了兩條龍。劉累一聽,原來您還沒忘兩條龍的事兒。那能忘嗎?那接著往下介紹吧——這個是龍抄手,這個是龍粥,這個是龍鍾——老了點,老態龍鍾,還有這個是這個是龍蝦,這個是這個是火龍果,這個是水龍頭,這個是龍飛鳳舞、、、反正胡編亂造一氣。孔甲聽著聽著,有點奇怪,就問你的這些菜怎樣都帶個‘龍’字。劉累也會回答,說您賜我‘禦龍氏’的名號,臣我感激不盡,所以時時刻刻都想著龍,每句話都要不由自主帶上一個‘龍’字。別說是做菜,就我的衣食住行每一樣都離不開‘龍’字。我住的地方叫龍宮,我家的門叫龍門,我家的井叫龍井,我喝的水叫龍泉,我戴的帽子叫龍套,有一天被風刮走了,我都說那是跑龍套。總之我就沒有不帶‘龍’字的東西,連我說話都叫成語接龍。’’

  講到這裡的時候,她使了一下緩扣兒,賺了個小節奏,但越是這樣,觀眾反而越覺得連貫透徹,連均勻的呼吸都在她的講述裡合上拍了,因為他們已經完全投入進去,戲如人生人是戲——此刻看來,一點不假。

  此正是:

  情中有廉纖,此雨力靡堅。

  落下千尋瀑,拔出四月天。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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