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些,刺骨的風從山谷中恣意穿過,樹木在風中瑟瑟發抖,林中的鳥大多飛走了,偶爾有幾隻耐寒的灰雀飛落到院子裡來覓食。
每年趁著未下雪之前,田一木要將灰灰、小黑、小紅和花花它們的宿舍鋪上了乾草,讓它們在冬天睡得暖和。
最好安排的是煤球和蹦蹦,晚上讓它們兩個在屋裡睡。煤球的窩在一個矮竹筒上,鋪上乾草後直接放在地上,田一木覺得它穿了一身“羽絨服”,不會怕冷。給蹦蹦在地上放了床小被子,它會鑽到裡面去睡,如果還冷的話,還可以鑽到田一木的被子裡去。
把蹦蹦它們安排好後,田一木卻為自己怎麽過冬發愁了。由於原來的被絮都是自己一個人用,沒備有多余的,現在有了方小桐,怎麽分配棉被倒是個問題了。
當然,首先得給方小桐保暖。
他在方小桐的床上也整整齊齊地鋪了一層乾淨的乾草,再把棉絮和床單鋪在乾草上,把那床厚被子拿了出來給她蓋,自己只剩下當初來山裡時帶的那床舊薄的被子了。而且棉衣棉褲也不夠,他把自己的棉衣棉褲給了方小桐,不過好在還有一件毛衣和一條秋褲,這樣也能抵擋一下。
方小桐能下床後,田一木回到廳裡睡了。和一個女孩子家睡在一個房間裡,他自己無所謂,但感覺對別人影響不好。方小桐說沒事,說有他在能讓她安心睡覺,但田一木執意把自己的鋪蓋拿了出去。
大雪說來就來,鋪天蓋地,一個白天的時間,滿山滿嶺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
在下雪的頭兩天,已是格外的冷,田一木在夜裡凍得根本睡不著,雖然穿著毛衣睡,渾身還是冷得發抖。他想生一盆火烤,但那個唯一的鐵盆已經裝著火炭放在方小桐的房間裡了,原先的那個石槽也被蹦蹦打碎,就是想生火也沒東西裝了。
傍晚時分,方小桐站在門廊上看著曠野的雪景,邊看邊興奮地叫著,一會指這裡一會指那裡,嚷著要田一木一起看。
在山裡快半年時間了,除了臉上那道隱隱的疤痕,她身體都恢復得很好了,手腳已靈活得像隻松鼠。
方小桐指哪田一木就看哪,精神卻顯得有些萎靡不振,因為這兩天晚上他幾乎凍得睡不著。
“你怎麽啦?”
方小桐看出田一木有點不對勁。
“唔......沒啥呀——你看那棵玉竹,都快被雪壓斷了。”田一木強打著精神回答道。
方小桐皺著眉頭盯著田一木說:“不對,你肯定有什麽事。看你臉色都不怎麽好——快告訴我啊!”
田一木輕咳了一聲,撓了撓頭說:“真的沒啥,就是......就是想跟你說個事。”
“說吧,啥事?”方小桐睜大眼睛看著他問道。
“嘿嘿,其實也沒啥事。”田一木笑了笑,“就是今晚......我想去後面的山洞裡睡,你一個人在屋裡睡行不?”
“幹嘛去洞裡睡?那洞裡堆滿了東西,能睡人?”
方小桐感覺有點意外。
田一木來了精神:“沒事,能睡的,我在洞裡睡過一年多呢,冬天特暖和——可以吧?”
方小桐看著田一木,沒有說話。她忽然想到了什麽,轉身往屋裡看了看,見到一床又舊又薄的被子卷著放在角落的凳子上,心裡頓時明白了。
“馬尾叔,那是你晚上蓋的被子?”
方小桐走了過去,用手捏了捏凳子上的被子。
“嗯。別看這被子有點舊,很保暖的。”田一木跟在後面若無其事地說。
方小桐轉身盯著田一木說道:“你別騙我了!這被子這麽薄,你肯定是晚上冷,洞裡暖和,所以才想去那裡睡。”
“咳!嘿嘿!這個......”田一木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了。
“我知道了,這裡原先就你一人,被子衣服啊都只夠你一個人用。現在多了個我,你把穿的蓋的都給我了,你自己就沒有了……每天晚上你都要我先睡,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睡這麽薄的被子......嗚......”
方小桐嗚嗚地哭了起來。
田一木頓時急了:“哎,丫頭,你別哭啊,我真沒事的。”
“你別說了,我不會讓你去後洞睡的,你非要去的話,那我也去。反正你不在屋裡,我害怕,睡不安穩。”方小桐擦拭著眼睛說道。
見田一木還要說什麽,方小桐搶先說道:“我哪都不讓你去——你晚上就到我房間裡打地鋪睡,裡面有火盆,暖和,那樣你就不會冷了。”
“那樣有點不太方便......”田一木有點難為情。
“沒什麽不方便的,我覺得挺好。之前都是這樣的,也習慣了。”
方小桐說完便抱起凳子上的被子就往房裡走去,田一木隻得跟著走了進去。
晚上,鐵盆裡的火炭生得很旺,整個房間暖烘烘的。
田一木把煤球和蹦蹦都安頓好了後,就進房間裡鋪好了地鋪,見方小桐還坐在床邊,就問她怎麽還不上床去睡。
方小桐說:“等你睡好了我就上床。”
田一木笑了一下,和著衣服裹起被子就睡了下去。方小桐這才慢慢脫下了棉衣棉褲,拎在手裡走到田一木的跟前。
“你幹嘛呀?!”田一木連忙坐起來問道。
方小桐噗嗤一笑說:“你別管,躺好!”
見田一木躺好後,方小桐就將手裡的棉衣棉褲蓋在田一木的被子上,對他說道:“把這個搭在上面,就更暖和些了。”
田一木沒想到她這麽細心,說道:“你這丫頭——趕緊上床吧,別凍著了!”
方小桐嗯了一聲,走過去把油燈吹滅,借著火盆裡的光亮上了床去。
紅彤彤的火炭讓整個房子很亮,田一木現在一點也不冷了,但原本困急了的他卻半天沒睡意,睜著眼睛直盯著房頂。
“馬尾叔,冷不?”
傳來方小桐的聲音。
“不冷,暖和的很——你怎還沒睡著?”
“你不也沒睡著嘛。”
“你怎知道我沒睡著?”
“沒聽到你打鼾聲呀。”
田一木愣了一下:“我原來打鼾是不是聲音很大啊?”
方小桐連忙說:“沒有沒有,就一般的鼾,不過可以判斷出你睡著了。”
田一木“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方小桐接著說:“馬尾叔,我也睡不著。要不,你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唄?”
田一木回答道:“我的故事?我有啥故事啊?之前不是都給你講過了麽?”
方小桐說:“你之前說的都是你在山裡的事,我想聽聽你來山裡之前的事,比如你家裡人呀,你過去的生活呀,還有你的初戀呀——我都想聽。”
“那有啥好講的......睡吧!”
“不行!我今晚就想聽——我什麽事都給你說了,你也得告訴我你的事,不然不公平。”
田一木在猶豫著的時候,只聽見方小桐又說道:“你不說是吧?你不說我不睡了,我坐起來等。”
田一木聽到幾聲床板響,他抬起頭一看,方小桐真的坐了起來,被子都沒裹上,於是連忙說道:“真拿你沒辦法——趕緊躺下去,我說就是!”
見到方小桐一臉小得意的躺下去後,田一木問道:“你想聽我從哪說起呀?是小屁孩玩泥巴過家家呢?還是長大後的事?”
“嘻嘻!就從你小時候說起唄,只要你記得。”方小桐回應道。
二十歲前的那段歲月,對田一木來說,能記得清晰的已經不多了。孩童時的無憂無慮,長大後的煩惱以及母親去世後的那段苦悶的日子,早已在記憶裡被塵封了。
他極少去回想往事,也不想對人傾訴。他認為,人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經歷,不同的經歷會讓人產生不同的思考和不同的生活方式,這是正常不過的事,無須去對比或感慨。
他選擇住在深山,從最初的迷茫到現在的坦然,就是選擇了一種自己所喜歡的生活方式而已, 如果厭倦了,他可以隨時離開,沒有那麽複雜。
至於說和劉山竹的那段戀情,他也從來沒有去評判誰對誰錯,也沒有怨恨對方。既然在自己身上發生了,那只能接受,即便留下創傷,也只能靠自己去慢慢恢復。就像他當年拒絕了那個阿秀一樣,不能在一起的人終究不會在一起,無非是找一個不能在一起的理由而已,有時根本也不需要理由。
田一木一邊按他的思路講述著,一邊應付方小桐時不時的插話。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他感覺到嘴巴都有點幹了,說到最後他都打起了哈欠來。
“我已經說完啦,睡覺吧?”他對方小桐問道。
見方小桐沒回應,以為她睡著了,過一會卻又聽到了她的聲音:“唉!馬尾叔,你也挺不容易啊,也算是經受磨難了,難得你還有這份豁達和坦然。”
田一木說:“我哪是豁達坦然啊?其實很多事只不過都是無可奈何罷了,既然不能改變現實,那就只有改變自己了,不然生活還有啥意思?!”
方小桐說:“嗯。這改變自己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呀,得大徹大悟——你的那個初戀,你現在還想她嗎?”
田一木說:“有啥好想的呀,她日子過得好就行了唄。”
“這麽多年了,一直沒有見過她,你真的就不想見她一面?”方小桐又問道。
“見了又能怎樣——你精神怎這麽好啊?”
“嘻嘻!睡吧睡吧。”
面帶笑意的方小桐道了聲晚安,回味著田一木剛才對她講的那些事,久久難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