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意味著勝利大逃亡,瞬間人去樓空,同學們如遷徙的黃鶴,白雲千載,悠悠遠去,留下一個寂寞的空槽,回蕩著酒後的哭笑聲。
想家的思念長了翅膀,像在天上飛的胖子,尋找著故鄉的雲。
我高中畢業,初去當兵,即將出發,心裡特別平靜,對未來充滿憧憬。父母和同學來送我,始終有說有笑。
火車站台上其他送別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們哭得稀裡嘩啦。
我就想不通,又不是生離死別,有什麽可哭的,我笑還來不及呢,終於逃離這個城市了。
後來在新兵連,有的戰友想家還偷著哭。而我給妹妹寫的信,她拿給同學看,笑得稀裡嘩啦。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學校也是如此。細思極恐,使我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我和丁娜踏上北去的列車,駛向我的故鄉。
她帶了一個帆布行李箱,我是雙肩包。我出門最不愛帶東西,能少則少。
這次我沒有采取墩地的辦法逃票,有了女朋友就不能無所顧忌。我們的票都有座,而且坐車的時間不長。
那天晚上在203喝酒的事,不再細說,即使丁娜問我,也是一帶而過,沒必要揪著不放。況且我也沒有出格,或許自己多慮了。
有時候隱瞞不是欺騙,知道的真相越多越痛苦,所以我要去尋找有趣的生活,封存那些逝去的記憶,永遠向前看。
我也希望暑假之後,慈梅會斬斷情絲,有一個新的開始,忘記本不該發生的一切。
我有時候濫情,寧願我負人,不願人負我。但真身只有一個,所以我吸取了初戀女友的教訓,沒有去向藝校女大學生表白,既然是無言的結局,那就讓她隨著歲月淡淡而去吧!
我嘗過失戀的痛苦滋味,那會陷入無盡的黑暗。
慈梅,我肯定是負了。
令我欣慰的是,丁娜居然能陪我回家,真是喜出望外,受寵若驚。是不是她也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慈梅說的對,丁娜確實不簡單,但願我的猜測不是空想。
車上嘈雜,人頭攢動,我們只能默默相對。
丁娜頭髮自來卷,前額的發梢一旦脫韁飛舞,好似糖葫蘆尖頂上誘人的冰凌,也像夜空中的閃電指向蒼穹。
唯有她銀鈴般的笑聲感染著我,暖風熏來,我不停地吸吮著甜香的氣息。
我知道看她的樣子很傻,但傻的可愛。
我見丁娜多嫵媚,料丁娜見我應笑之。情與貌,略相似。知我者,丁娜也。
我恨不得一頭醉倒在丁娜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眸裡。
她的美麗猶如冰糖葫蘆般的晶瑩和剔透。
這算不算英雄遲暮,抱得美人歸?
回家再說,我回來從不打招呼,父母也從來不問。
出站後,家鄉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是那麽的熟悉,落葉終要歸根,有家在不應遠行。
只是這鵲橋搭得太長了,足足有2000裡地,這叫我如何是好。
我們坐公共汽車大約50分鍾,然後再走一刻鍾,就到家了。
丁娜第一次來我的家鄉。她說空氣特別好,城市特乾淨。第一印象不錯,比看我強多了。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們生活在這裡,朝夕相處,共挽鹿車,這個世界該多美好,我真的不想失去丁娜。
下午這個時間,爸媽肯定都上班去了。
但是姥姥在家,她70多歲,耳朵背。
我使勁的敲門,
好一會才開開,姥姥驚喜地發現是我回來了,激動地哭起來,“哎呀,我的小咕棟回來了。” 姥姥最疼我,小咕棟是她叫我的昵稱。
老人跟孩子一樣,悲傷也哭,高興也哭。
我進門托著姥姥粗糙的手,把丁娜介紹給她。
姥姥看我帶女同學回家,更是高興,問我這是誰,強挺著駝背的腰,上下細細打量著丁娜,一如未過門的孫媳婦。
丁娜也隨著我,甜甜地喊著姥姥,她也拉著姥姥的手,攙回到房間坐下。
我們家是一套三居室的樓房,剛搬進來時間不長,新裝修的房子,姥姥和妹妹一間,我自己一間。
姥姥坐在床上,還是激動不已,沒有了牙齒的嘴唇微微顫抖。
“回來也沒提前說一聲,我約莫著差不多了。”姥姥很想我,差點罵我是挨刀貨。她有眼疾,不哭也是紅的,曾拿自己開玩笑,長了一對兔眼。
姥姥最關心的還是丁娜,直誇她模樣長得俊,還問今年多大了。
“20了,也不小了。”丁娜比我小4歲。
“正是好年齡。 ”姥姥15歲就嫁人了,生下的孩子養不起,好多都送人了,我媽問她到底送出去幾個,她不承認,一說起來就傷心。
“姥姥,我給您帶點東西,送給您的。”丁娜說完,就打開行李箱,裡面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她抽出一段布料,拿給姥姥看。
哦,我明白了,她逛超市和商店就是為買這塊步料的,丁娜真是有心人,我這豬腦子,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姥姥顫顫抖抖地打開,淺黃色的綢布,點綴著樸素的梅枝。
她老人家還一直秉承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傳統,穿著古老的灰布大襟短衫,布團做的扣子系在右側腋下,和孔乙己的長衫差不多。
“結婚也沒穿過這麽好的料子,這花不少錢吧。”姥姥既心疼錢,又愛不釋手。
丁娜真會辦事,我也特高興。她好像問過我姥姥的生活習慣,我記不清了。
“我想著天熱了,不知道買什麽好,就給您選的這塊布料。”丁娜大聲說。
姥姥抓著丁娜的手:“都快入土的人了,買這麽好的布料白瞎了。”
“您哪能這麽說呢,您先裁著看,做好以後,我再給您買一塊料子。”
“不用,不用,千萬別買了。”姥姥直擺手。她後半輩子身體不好,一直跟著我媽過,雖是自家女兒,但也感到寄人籬下,因此從來不給家人添麻煩,這也是丁娜的姥爺不回女兒家的原因。
姥姥喜歡上了丁娜,由衷地對我說:“好模樣,好姑娘。”
這幾句話充分證明我是很有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