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阿柱和莫青璿攙扶著繼續往前走，來到那兩具女屍身旁。

　　這下他看清了。那兩具女屍都未腐爛，面貌可辨。

　　兩個女子都是豆蔻年華，上身穿著蓋腰的紅襟青衣，下身穿著灰色的曳散花裙，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婢女。

　　裴阿柱再細看幾眼，頓覺毛骨悚然。

　　原來，剛才兩人一路走來，踩著的竟是那兩具女屍的頭髮。

　　他和莫青璿沿著地上的黑發走了上十丈。

　　粗略算來，那兩具女屍的頭髮竟有十丈之長。

　　“她們是妖怪吧?是人哪會有這麽長的頭髮?”

　　莫青璿蹲下來看了一會道:“人死發未死，多半是她們死後，頭髮一直在長。死去幾百年，頭髮才會長有這麽長。”

　　裴阿柱更覺驚奇，問道:“死人怎麽會長頭髮?”有點擔心那兩具女屍突然翻身爬起來。

　　兩人又邁步往前走，拐過一個彎，來到洞口的盡頭。

　　往前一看，裴阿柱又吃了一驚。

　　前面的角落裡，半坐著三個身穿盔甲的武士。

　　那三個武士看裝束像是漢人官兵。三人的身子有一部分陷入地下和洞壁，竟與山洞黏連為一體。

　　裴阿柱道:“他們三個怕是死了不止幾百年，都被山洞吃掉了一半。”蹲下來在三人身上摸了一回，在一個武士身上找到了兩枚銅錢。

　　那兩枚銅錢綁在一根絲繩上，繩子一碰就斷，銅錢滾落在地。

　　他撿起來想看清銅錢上的銘文，可惜洞內紅光微弱，看不清楚。

　　莫青璿拿過銅錢，用手指摸了一下道:“是一枚開元通寶，這三個人是唐朝的軍士。”

　　裴阿柱無心管三具屍體是何來歷，一屁股跌坐在牆角，不再說話。

　　那三個軍士躺屍在第二層洞的盡頭。

　　裴阿柱四下打量，前面和兩旁再無洞口，就和那三個死去的兵士面對面坐著。

　　走了一會，他消耗不少體力，吃了幾口髓餅，喝了一小口水。

　　裴阿柱朝莫青璿望去，洞內紅光微弱，看不清她面上表情，卻看得出，她頭髮蓬松、面容憔悴。

　　見莫青璿如此模樣，裴阿柱再摸摸自己的胳膊和大腿，隻覺瘦骨嶙峋，望著對面那死去的胖兵士道:“這位大哥，看你這副尊容，好像死前不曾挨餓，有什麽秘訣能否說出來?”

　　剛說完，對面三個兵士的身子忽然輕輕抖動起來。

　　到這時，裴阿也沒有力氣逃跑，苦著臉道:“三位大哥，你們準備詐屍嗎?”

　　“不是他們在動，是山洞在動。第二層洞門關閉了，最外面的那層洞門可能又重新開啟了！”

　　“真的?”裴阿柱撐起身子，拉著莫青璿往外走。

　　來到先前的入口處，發現那狹長的通道已消失不見，眼前是一堵厚厚的洞壁。

　　“哎，早知道就不要進來了，說不定現在就可以出去了！”他猜想陸道人和石榴或許進入了第一層洞穴，側耳細聽，卻聽不到任何動靜。

　　進來時的狹長通道有十來丈長，隔著這麽厚的一層洞門，外面就算有人，他們也聽不到說話聲。

　　兩人又攙扶著往裡走，坐到三個兵士的對面。

　　裴阿柱有氣無力問:“我們在洞裡呆了幾天?”

　　“四五天吧，也許有七八天了。”

　　進洞以來，兩人醒了就睡，睡了就醒。她雖然心思縝密，到了這暗無天日的洞中，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裴阿柱又問:“現在我們還有幾成機會活著出去?”

　　“有六七成吧！”過了良久，

莫青璿氣若遊絲道。　　裴阿柱道:“我師兄說我命硬，我們一定能出去！”

　　莫青璿默然無語，髓餅還有十多個，水卻只有一小袋，她心想:“眼前的第三層洞門不知何時會開啟。就算開啟了，在後面等待兩人的，還不知道是什麽，也許只有一些屍體。”

　　莫青璿靜思一會，小聲道:“從現在開始，你我盡量不要說話。”

　　裴阿柱點了點頭，他本就很疲憊，不想多說。

　　洞內又陷入沉寂，兩人都昏昏入睡，中間醒來過兩三回，都無力說話。

　　到後來，裴阿柱覺得連咬口髓餅都很艱難。

　　睡去醒來折騰了十來回，兩人把水都喝光了，又渴又累，互相依偎著斜靠在洞壁，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之際，裴阿柱依稀看到莫青璿搖搖晃晃走到一個水池邊，頭也不回，邁步走入了水中。

　　她的身子漸漸下沉，慢慢地，那池子裡的水淹沒到她頸部。

　　裴阿柱想跑過去拉住莫青璿，卻怎麽也邁不動腳步，只能一下一下挪動著爬向她。

　　等他爬到池邊，莫青璿的頭部已經沒入水中。他撲到水裡，伸手抓住了一把頭髮。那頭髮越拉越長，越拉越長。

　　“咳，咳！”裴阿柱咳嗽幾聲，費力抬起眼皮，發現莫青璿歪著頭，正一動不動靠在自己胸前。

　　他輕輕推了一下莫青璿，見她毫無回應，心裡隻覺難受。

　　“滴答，滴答！”裴阿柱耳邊隱約傳來水滴聲。

　　循聲望去，前面似乎有藍色的光亮。

　　他咬了咬嘴唇，又用力晃動了一下腦袋，確信自己是醒的。用盡全身力氣，輕輕將莫青璿的頭挪開。

　　費力撐起身子，搖搖晃晃朝那藍色的光亮走去。

　　“滴答，滴答”的水聲越來越響，迎面似乎還有微風輕拂。

　　裴阿柱朝前走了一段距離，眼前出現一個泛著晶瑩藍光的山洞。成千上萬條淡藍色的條須從洞頂垂下來，滴著水。

　　洞底有大大小小的幾十個池子。

　　“神泉！”

　　裴阿柱跌跌撞撞撲過去，匍匐在一個小水池裡，拚命喝水。

　　喝完又捧著水洗了一把臉。泉水有些冰冷，洗完臉後，隻覺神清氣爽。

　　他猛然站起身來，發瘋般朝洞外跑去，氣喘籲籲跑到莫青璿身邊。

　　彎腰想把她抱起，卻沒有抱動，隻好摟住她上半身，慢慢將她往裡面拖。

　　剛拖進那泛著藍光的洞口，他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上直喘氣。

　　“傻子！”

　　裴阿柱拍了一下腦袋，跌跌撞撞跑到一個池子旁，用手捧了一捧水，澆在莫青璿臉上和嘴邊。

　　剛澆完，又飛快跑回去，從池子裡再捧了一捧水。跑回來，再將水慢慢澆到莫青璿嘴裡。

　　莫青璿咳嗽了幾聲，身子動了一下。

　　裴阿柱松了一口氣，隻覺全身虛脫，四腳朝天躺在地上喘氣。

　　朝上望去，只見洞頂有一個形如漏鬥的七色物體隱隱發光。

　　那光芒色彩絢麗，美輪美奐。那些藍色的條須就密密麻麻分布在那七色漏鬥旁邊，不時有水珠往下滴。

　　洞頂的美景，仿佛億萬年來從未經過塵世汙濁，讓人看著霎時心裡澄清如水。

　　“簡直是仙境，太美了！”裴阿柱心裡驚歎。

　　莫青璿的雙手動了一下，裴阿柱起身，將她攙扶起來，讓她半坐在地下。

　　莫青璿睜開雙眼，一臉茫然看著四周，沙啞著嗓子道:“我們還活著吧?”

　　裴阿柱“嗯”了一聲，跑到一個小池子旁，用羊皮水囊裝了一些水，喂給莫青璿喝下。

　　兩人靠著洞壁休息了一會，漸漸恢復體力。

　　互相盯著對方，忽然都笑起來。

　　這笑聲，既有死裡逃生的欣慰，更被對方狼狽的樣子所觸動。

　　裴阿柱笑了一會，爬起來，走到一個小池子旁，彎腰鞠了一捧清水洗臉，頓覺精力充沛，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光。

　　他轉頭望著莫青璿道:“找到神泉了，現在該怎麽辦?”

　　莫青璿站起來，緩緩來到水池旁，望著眼前大大小小的池子，沉默不語，又仰頭看著洞頂，愣了一會，說道:“神泉解百毒，無非外服內用。我們先喝一些泉水，再在水池中久泡一段時間，一定可以見效！”

　　裴阿柱伸了個懶腰道:“好些天沒洗澡了， 正想好好洗洗。”

　　剛準備脫衣服，看到莫青璿在旁，又有些猶豫。

　　這些天，兩人在洞中朝夕相處，相依為命，早把男女之別忘了。可先前那是在漆黑的洞中。

　　洞中雖然不比外面那麽明亮，卻能辨清面容。他倒是不害羞，總須考慮一下莫青璿的感受。

　　又一想:“洞中又無外人，我何必如此拘束?”慢騰騰開始脫衣服。

　　莫青璿忽然道:“你先洗，我到外面洞裡去呆一會。”

　　“別走，萬一洞門關了……”這個時候，裴阿柱隻覺莫青璿是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心想要是她出去時，這一層洞門忽然關閉，兩人自此分隔開，各自困死在一個洞內，那是何等淒慘！

　　莫青璿輕聲道:“好吧，我不走，你到那邊的大池子裡去洗。面朝裡面，不準轉身，我在這邊小池子裡洗。”

　　莫青璿也擔心到洞門會隨時關閉，她身上還有蠱毒未解，千辛萬苦找到了神泉，自然要借這泉水解開身上的屍毒。

　　裴阿柱又道:“你可千萬別騙我，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死在洞裡。”穿過那些藍色條須，來到洞內深處的一個大池子旁。

　　他脫下衣服，隻穿著一條圍腰的短褲，嘗試著把腳放進池子。發現水有一些冷，又縮回了腳，試探了幾回，咬著牙蹲到水裡。

　　說來奇怪，他一蹲下去，便不覺得再冷，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十分舒暢。

　　那頂上還有泉水一直“滴滴答答”往池子裡滴，他仰頭喝一些水。洗了一會，越發覺得全身舒暢，竟然哼起小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