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是鐵路世家,從我太爺開始,就跟著詹天佑修京張鐵路,接著是我爺爺,我老爹,到我老哥都是在鐵路上工作,從北京一路向西修到山西、陝西、甘肅、新疆,後來又轉向南修到四川、雲南,四代人的足跡踏遍了大半個中國。只有我從小不喜歡火車,就跑去學了計算機。本想著等我侄子長大了再續到第五代,我們家就算是除了我全都是一輩子跟著鐵路終老的,沒想到我老哥的鐵路生涯因為這一場意外半途而廢了。
出了那件事後,工段長老張和挖機師傅老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當時在現場的最高負責人就是我老哥了。他也是指揮著其中一台挖機進洞去的人之一。所以後來的責任就都算在了他的頭上。他也寫了幾次報告向上反應出事的情況,但是上面派人下來查了幾次,他說的黑蛇、琥珀金蛇什麽的,一點影子也沒有看見,後面調查組隻好在他的報告上簽了四個字的意見“查無實據”。領導也知道他是背了鍋,給了他一筆不算少的錢讓他病退了。老哥卻把錢都分給了張段長和老胡的家人,辦完離職手續就回了老家。
老哥從那件事情以後,就不敢進山了,而且看見鐵軌就犯暈。想繼續乾爆破吧,拿著炸藥手就發抖,那哪家爆破公司敢用他?他的專業面太專也太窄,加上腿腳不好,沒辦法隻好回家待著。這些年來,家裡的收入全靠嫂子在超市上班這一點經濟來源。最近嫂子所在的超市倒閉,他們兩口子日子的確是難過。
胡思亂想之間,我看著這個手串,眼光莫名其妙地轉到了門後的一架根雕上,這個根雕是從園博園的一次根雕展上買回來的,刀工非常粗糙,是一根古樹根上盤著一條蟒蛇,蛇還昂著頭,張著嘴,不過並不顯得凶惡。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這個手串的毒牙和這個根雕的大蛇很配,要是把毒牙裝在蛇嘴裡,估計挺酷。說不定還能講出來故事賣個大錢。想著我就把手串拆下來,把毒牙塞進蛇嘴裡。突然之間,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一股陰風,嗖的一下,我脖頸子感覺一陣涼意。嚇得我一抖,再看這蟒蛇,似乎活了起來,霎時間根雕周圍起了一團黑氣。我忙定了定神,再仔細看過去,卻又沒有見到什麽黑氣了,只是覺得根雕凶悍威風了許多。我心想都是老哥講什麽黑霧裡藏著大蛇大龍啥的故事嚇人,搞得我都出現幻覺了。同時也為自己的創意叫好,心想怎麽好好編一下這個根雕和毒牙的來歷,等糖包子帶著傻大款來看貨的時候把這個玩意兒高價推銷出去,好給老大和我解決一下生計問題。
其實,說起這個根雕,還是不久前我和糖包子去逛園博園的時候買的。糖包子就是我的合夥人,也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姓唐,大號保明,因為人胖,別人也叫他唐胖子,我喊他糖包子。我們去的那天正好遇到根雕展,雲貴川山多、古樹多,這邊的人都喜歡根雕,好賣,也常有根雕展銷。有時候還會有名家作品。
那天是周末,人非常多,我們是從後門溜進來隨便閑逛的。因為來的晚,看的時候大部分的攤子都差不多賣完了,有些已經開始撤檔收攤。只剩一個攤子還堆了大大小小十幾件玩意兒,但是邊上連個圍觀的人都沒有。胖子是搞藝術的,一眼就知道這不是行家的作品,雕工很粗,甚至還破壞了原有老根的天然紋路,不由覺得可惜,就上前和賣家聊起來,說可惜刀工不對糟踐了好料子,這幾塊都是真材實料的崖柏,一刀不動,直接賣老樹根還能值點兒錢,
現在掉壞了,基本上等於是柴火了。賣家歎了口氣,說這也不是他的東西,都是他哥哥的遺作。他哥哥是個老農民,打了一輩子光棍,前幾年突然迷上了根雕,都是親自上山去挖樹根回來雕,有好幾次差點為了去懸崖上挖樹根掉下去摔死。後來他哥哥去世了,除了這一屋子樹根,也沒留下什麽財產。賣的人他自己也不懂根雕,本來也不想賣,要留個念想的,但是家裡拉了饑荒,現在急需要錢,而且哥哥遺作這麽多,留下一兩件也就行了,要不家裡也沒地方放。看看有人要就賣一些,能換個萬兒把千塊的也好,剩下的也就拉回家去了。 胖子看這個人說的挺老實,不覺動了惻隱之心,說“我這人心軟,見不得別人叫苦,那我要一塊,就當做善事了。這個盤蛇的不大點兒,給你500我拿走,算是給你湊個回去的路費。”話沒說完,突然後面有人說道:“5萬,我全要了”。
“多少錢?”賣根雕的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5萬,不能更多了”一個瘦小的半大老頭子,一邊回答一臉笑嘻嘻的從胖子身後走過來。
這個小老頭穿了身灰布對襟褲褂,腳下是厚底兒老北京布鞋,一看就像公園晨練打太極拳的老大爺。
“喲,大爺,您老這太極拳從早上打到大下午的還沒打完呢?您媽媽沒喊您回家吃飯?”胖子看有人截胡,不由心生不滿,好歹自己也是園博園這一片古玩字畫小有名氣的主兒,不知從哪兒來個老頭,上來就包圓兒,還是從他手裡搶生意,這明擺著就是沒看起他。本來胖子也沒真的非要這些根雕不可,難得的是今天心情好,想幫幫這個老農民,原打算給個千兒八百塊錢拿一兩件算給他開個張,沒想到這老頭上來就是十萬的喊,當時心裡就不痛快了,因此說話也就帶刺兒。
“小夥子,你這是怎麽說話呢?”老頭兒明顯不悅,但是也沒有發作。
“您要來就早來,我這兒都選了貨了,您來截胡,這個不合規矩吧?而且價錢這麽低,明擺著是來砸場子。這麽一堆好貨5萬就打發了?”胖子還故意挑事兒。
小老頭兒一愣,看著胖子,說:“那您出多少?”
一聽這話,我心裡說“不好!這就是掉坑裡了,這小老頭兒是托兒!那個賣根雕的看著挺老實,倆都是騙子下套兒呢!”
我趕忙上前拉住胖子,說:“對不起,我們不要,就是看著喜歡!隨便看看!”
“對!就是喜歡!哎,怎麽不要啦,誰說不要,我出10萬!”胖子一聽我往回找補,還來勁了,我一把沒拉住,他喊了10萬。我當時真想給他一腳,你丫哪有10萬?
這時候旁邊賣根雕老板的笑的鼻涕泡都快出來了,“好!10萬,我給您捆上送家去!哎,旁邊的平板車,過來一下。。。”喊平板車的時候,我聽出他聲音都顫抖了。
我當時就蒙了,這個死胖子,我們倆的小店開張一年多了,生意沒做幾單,買各種贗品都花了百八十萬了,把我倆過去合夥搞裝修掙的錢都搭進去了不說,現在還欠著房東兩個月的房租,今天我剛從家裡找我媽拿了5000塊要付房租,他又要花10萬買這一堆破爛,付不起不說,是不是明天我們就要跟這堆木柴一起睡大街了?這堆木頭疙瘩,您別說搭房子不夠直,做飯生火都點不著,因為太硬劈不開。最可氣的,這明顯就是托兒,賣根雕的老板都顯了形了,你這個平時猴精猴精的死胖子竟然看不出來?
沒想到的是,小老頭沉吟了一下,說道:“按理說,10萬,是貴了些。但是還可以接受。不過呢,小哥,你怕是拿不出吧?”一邊說小老頭還一邊上下打量我們倆。
“看不起誰呢?”胖子說著就要耍橫。“嗷……”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就把胖子拽到後面,狠狠的踩了他一腳,踩得胖子嗷嗷叫,才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大爺,您說得對,我們就是覺得東西好,但是沒帶錢,您要您拿走!”
“也好,這是5萬,老板你點點……”老頭說著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5萬現金。老板呲著牙看著我們,眼裡莫名奇妙的閃著淚光,不知道是期待還是失望。10萬變5萬,落差太大了啊。我不敢和老板對視,急忙附身假裝看胖子腳受傷了沒有“哎呀,你看看,腳扭了,我看看踝骨傷到沒有?太不小心了!”
“哎呀!”為了怕他再亂說話,我順手狠狠的在胖子腿肚子上掐了一把。好在背對著老板,他沒看見。不管胖子想說啥,幸虧都沒說出來。
“先付一半,剩下的老板您跟我回去拿。”沒想到老頭兒慢吞吞的又吐出半句話。
這下子,老板也不管我們倆了,趕忙往過來平板車上裝根雕。正忙著搬,老頭兒突然說:“這小哥有眼力,咱們有緣,你剛才想要個盤蛇的根雕,是這塊嗎?開價500是欺負人家不懂行,正好你身上有5000,算算也夠了,把錢給我,蛇你拿去吧。”
我心裡一驚,他怎麽知道我有5000塊錢在身上。看來他們倆騙子也沒想過能騙到我們10萬,騙五千就知足了。我忙說,“不好意思,沒錢!真沒有,不信您來搜!”
小老頭眉頭一皺, 微微一笑,“沒有就算了,交個朋友吧,這個送給你們了,那個小兄弟屬蛇,就當是見面禮吧。”然後轉身跟著平板車就向園博園外走去。
聽到說胖子屬蛇,我心裡一驚,“他怎麽知道胖子屬蛇?”轉念一想,想必是聽見胖子之前問了這個盤蛇根雕,一般人都選和自己屬相一樣的形象做紀念品,旅遊區常見,也是路邊算卦的常用把戲,就沒放在心上。
胖子被我踩的不輕,又被掐了一把,要不是我倆從小打到大,撒尿和泥的交情,他早和我翻臉了。現在只能忍著,不過白得了一個大根雕,他也挺高興,於是作為懲罰,要我一個人把根雕背回店裡去。一路上還得意白撿了便宜,吹了一路口哨。
我見他那得瑟的樣子,笑他小人得志,他卻說:“都是你拉著我,要不那些都是千年老崖柏,雖然手法不行雕殘了,但找個好刀工師傅修修就能變精品,就算全都車珠子做手串兒也能值十萬八萬的。現在讓大頭讓老頭兒得了,咱們能撿一點兒也不虧。”
我說:“咱們哪還有錢請好刀工師傅?那也要好幾萬。裡外裡還不是倒賠錢?現在白得一個小的,就不錯了。我倒是覺得奇怪,他怎麽知道我有5000塊錢在身上?”正說著,我心裡一驚,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好像是老頭說不要錢給我們根雕時的表情,笑的好詭異。我忙向懷裡一摸,差點兒哭出來,口袋底不知道什麽時候開線了。我那裝著5000塊錢的信封,沒了!
到底還是花了五千請回來的這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