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自夜空拂過,輕輕打散我的頭髮。我走在樹林裡,忘卻時間,感受自然的創作;林子盡頭是條溪流,不斷疊著波瀾,在月下閃光:今晚月光很亮。若換做平日,我定會停留,於灰港般的靜水。
此刻,不小的厭惡在心頭升起:從沒有考慮過交往,對愛情毫無概念,是如此不負責,怯於承擔後果的借口嗎?連現在,也只在逃避;可想到面對芭芭拉失神的雙眼令我魂魄不安:在心深處,我更在乎瑪麗蒂,也許是她救我性命時產生的感激,從開始便是隊友的依賴...我說不清理由。
我能做的,只是向前走,沿著水晶般閃爍的河。我不知道何時回頭,腦中很雜亂:也許待我收拾好心情,她們會早已睡去;也許會一路到清晨;也許,只是也許,我會獨自到達塔樓。如今心情很難描述;暴雨開始,能做的唯有靜待它停止。直到——
我見到他後,身邊一切開始扭曲。
這是巨大的轉折。若說之前生活還有光明,從此後便為不盡黑暗,直至今天。
那人倚靠著某棵樹,雙手交叉,出現在我前方不遠:仿佛知曉我將走過。頭戴黑色水手帽,一套中世紀禮服可笑地穿在身上;如今複古潮流已被視為守舊,更可況是花紋漫布的款式。月光照著他略微抬起的頭,我能看清那張布滿胡茬的臉,以及深邃而黑暗的眼。
“看,是個挑戰者欸!”
這聲像卡著濃痰的嗓音使我注意到他。男人看著我下意識舉起的一隻手,重重笑出幾聲。隨後,他向我走來;當他離得夠近時,我能夠看清那張臉:上面全是疤痕。
“哈!小子,放松點!”他打算扳下舉起的左臂,可當注視到提防的眼神後,退了幾步,並將手舉高。
“是個倔崽子欸!我道歉,我道歉!”
我沒有放松,他的身材不大,禮服完美包住身體,我懷疑那下面藏著精壯的肌肉。況且,他的眼眸有些不對,相較常人顯得過於......陰暗?我不確定這是最恰當的形容。以及,他是誰?我想答案已經足夠清晰。
導師不會讓測試輕松。
男子嘿嘿笑(抑或是清嗓子)著,同時抬起頭,那雙古怪的眼睛直盯著我。目前最好還是冷靜,等待合適的時機返回瑪麗蒂她們身邊:我們已經有危險了。
“導師最近越來越怪了,是不是!”他自顧自講著,可雙眼並未從我身上移開。“從開始改測試,老天!到現在誰知道死了多少人......我也是冒充參賽者才混進來,參觀下這屆,哈!”
改測試,是什麽意思?我有些疑惑,抬起的手略微放下,看來他不是導師的人,可那樣的話...男人嘴角咧開,但不像在笑。象征著危險的悚然從脊背升起。
“看你還不知道,欸?也對,這事壓根沒有見報。”他說著伸出手。“來認識一下,小子!我是利威克,姓帕加。”
那手很乾枯,有點開裂,是身上為數不多暴露在外的地方之一。我遲疑片刻,同樣伸手過去,可在瞬間——
自稱利威克的男子抓住我的手腕,使勁朝旁邊一扭,幾乎可怕的痛感傳遍全身,巨大而持續;力量如此強烈,我不禁叫出聲,並跪到地上。可沒多久,蹬來的腿將我放倒在地。在我的呻吟聲中,他重重的笑聲傳入耳中。
“哈,哈!小子!”這混蛋語氣中頗有些得意。“當給你的見面禮了,你得時刻保持著警惕!”
“你幹什麽......”我從地上爬起來,
呼吸時伴著肋骨處一陣陣疼痛:我還沒從希勒蒙的搏鬥中完全恢復,那記摔跤也讓我吃了不少衝擊。現在,我不得不承認,利威克掌控著我的性命——他會殺掉我嗎? “噗...我才不會讓你死!”
他...他剛才是不是回答了我?那是我腦中的問題。
“看來你注意了,瑞爾小子!”含著濃痰的聲音接著道,“我能讀懂你!而且不止這樣......我還要給你表演個小魔術...期待一下欸!”
利威克向旁邊走過幾步,注視著他剛剛倚靠的大樹,嘔吐物般的腐臭彌散在空氣中;那感覺像...死亡?此刻,幾個詞於我腦海中不停回響:腐爛,地穴,黑暗,蛆蟲......
而當他轉過頭,我見到了十八年來最恐怖的一幕。
喬尼的死亡曾讓我夢魘,接著是夢裡芭芭拉的鬼相......它們曾鬧鬼般糾纏我,揮之不去,就在漫步時也困擾著我。盡管如此,它們的存在是幻影,已然發生過,隻停留在記憶,等待終有一天的遺忘。
利威克並非如此,他是噩夢本身。眼前的男人站著,和剛才一樣;穿著同樣的黑色禮服於水手帽,沒有任何改變。
可他的臉......
那張臉上的疤痕完全裂開,
他在笑。
同時,有東西湧上喉嚨;幾秒過後,我狂吐不止。此後的很長時間,每到夜晚,夢到這毛骨悚然的臉我便會立刻清醒,隨後開始嘔吐。這是詛咒般的夢魘:我無法逃脫,知道解決辦法是很久後的事了。
“哈,哈!”男子的笑聲讓我猛地抬頭,扭曲的鬼臉不再,他看起來“正常”不少。“嚇到你了欸?每次展示這個魔術,都不會讓我失望!”
他無視我說下去;作嘔已經停止,我抹乾嘴角的殘渣,不安的味道充滿整個口腔。我想就此離開,可他似乎沒這個打算。
“小子,我有個請求。”利威克示意我走近,指著他卻才盯著的樹。“告訴你之前先上手摸摸這玩意兒。”
“這......”
隨著我的手指碰上,異常柔軟的樹乾開始朝內凹陷,接著是凹陷處周圍產生了無數細小裂痕,那些裂痕仿佛由內而外滾動,整棵樹如波浪般搖曳;當我仔細看清後,立刻跳開到一邊:惡心和幾陣強烈的乾嘔向我襲來,只是我實在沒什麽可吐了。
樹乾裡面全是蛆蟲,多得難以置信;此刻它們在不停蠕動,已經將樹吞噬得一乾二淨。
“我知道你的心情,瑞爾小子!”男子的語氣竟有些自豪(?)“你在想這個人是如何惡心,令人不安,殘忍而且......強大!還有為什麽不放你走。”
我略微吃驚,的確,我似乎是本畫滿圖的畫冊,而他正翻閱著裡面的內容:一點不差。
“這是源石的——”
“和那三塊破石頭沒關系,小子!”利威克如和孩童對話般。“這不是個‘特殊能力’!”
“我可以告訴你在哪兒搞到這些的, 或者甚至,可以教你欸!不過呢,像之前說的,有個請求。哈,哈!”
“什麽請求......?”
盡管很不像承認,利威克解讀得很徹底:我想變強,我想保護身邊的人,如今的我失去右臂,讓自己活下去都是問題;為更多的力量我願付出一切,這是踐行它的時刻嗎?
“那別猶豫了,瑞爾小子,我知道你會答應。”利威克拍拍我的右臂,嘴角又扯出一抹假笑。“我知道你,哈!覺得自己過了入門測試就能代表正義,欸?說服家裡讓你來測試;不過這些不是關鍵——”
“你有膽刺殺導師那混蛋,我能看到你性格裡的黑暗欸,只要激發出來,有個惡魔在你心裡;你以為這跟你的狗屁感情史沒關系嗎?哈!”
我沒什麽可說。眼前的男人,不管是誰:他很強,並且將我看得一清二楚。這也是第一次,我對黑暗產生了不同的看法。墳墓,死者,地穴......這類字眼很容易於邪惡聯系在一起。黑暗是邪惡,這個觀點開始碎裂,在我腦海中崩塌。
“小子!入門測試幾年前不是這樣。那時候只是體能,智力和面談:像學校教的那一套。但是呢,因為沒觀眾,測試越來越過分了,到現在,為的只是滿足欲望。小子,我不是你以為的壞人,用你的道德觀看,導師再十惡不赦也不過分,欸?老天,自己去問問他弄死了多少人!”
“所以你的請求是......”
“殺了導師那混蛋啊,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