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吳索幾天，除了他報復了一個廖總外，沒看出再有半點出格的動作。我考慮是不是要聽邢慕唐的建議，直接接觸一下吳索?正在這時，我接到了喬木的電話:

　　“大偵探，你又在忙什麽案子?”

　　“沒有忙什麽。”

　　“哦哦，出來吃飯唄，今天周六，來見見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誰?”

　　“來了就知道了。‘江南水鄉’知道嗎?中午過來，快點。”

　　我看看表，已經11點了。去吧，反正邢慕唐和燕斯羽都出去了，我的午飯也沒法解決。走進“江南水鄉”，遠遠地就看到喬木面朝門坐在那裡，她對面坐了一個男人，走近一看，竟是吳索！

　　吳索穿了一件淡藍色短袖衫，領子白白的，顯得乾淨利落。見我來禮貌地站起來:“你好，朱先生，今天唐突了。”

　　喬木笑著讓我坐到她身邊，說:“巧吧。我今天去吳索那裡送東西，看到他桌上有一張你的名片，這才知道你們認識。”

　　“我要感謝朱先生仗義相救呢。所以拜托她請客。”

　　“謝謝。哪有什麽仗義相救?我只是碰巧做了個證而已。”

　　說話間服務員走了過來，輕輕問:“請問，上菜嗎?”

　　“你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點了菜，吳總說等你，我說不用等，你不是個挑剔的人。”

　　“看來朱先生和喬姐很熟。”

　　“我猜我認識喬木沒有吳先生早吧。”

　　“你倆一個‘朱先生’，一個‘吳先生’，這是什麽做派?”喬木笑著說，語帶諷刺。

　　“對不起，在國外習慣了。要不我叫您‘朱哥’?不知道是不是唐突。”

　　“哈哈。”我也笑了，“按照古人的說法，我們應該互稱‘兄’，按照90年代及之前的說法，應該互稱‘同志’，現在進入21世紀，我們卻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了。”

　　正說著，服務開始上菜。菜是淮揚菜，點得很簡單:獅子頭、香菇菜心、砂鍋豆腐、清蒸魚，飲料是酸梅汁。由於都不喝酒，我們便要了三碗米飯，吃了起來。喬木先每樣嘗了一口，評價說:“做的一般，不過在北方能吃到這樣的淮揚菜，也算不錯了。”

　　“看樣子喬姐會做淮揚菜?”

　　“我不會做，只會吃，我小姨……小姨她才會做。她家是揚州的。”

　　“久病成醫，久吃成廚，哪天嘗嘗你的手藝。”

　　“我公寓裡哪有這條件?做淮揚菜很精致的，我小姨做的時候，要準備一大堆的材料。”

　　“南方菜很精致，把做菜當成一種工作和職業，做出的菜講究色香味俱全，外國人吃東西只是為了追求營養，完全不顧色香味。現在中國很崇拜西餐，真不明白有什麽崇拜的。”吳索說。

　　“嗯，中國菜確實重視口味，主要在調味的把握，廚師要根據個人口味決定加入量，很少有寫明白加鹽多少、糖多少的。”

　　“對啊。所以外國人看到中國的菜譜，都很抓狂。什麽叫‘鹽少許、味精少許’?‘少許’是什麽意思?”我學著外國人的生硬的語調說，逗得喬木哈哈大笑。

　　“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你們知道外國人廚房的必備廚具是什麽嗎?”

　　“不是刀鏟杓什麽的?”

　　“不是，是天平。用來稱食材重量的。”

　　吳索一本正經的話，又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我們的飯量都不大，說話間基本都吃得差不多了。

吳索非要起身去結帳，喬木用眼光製止了也要起身的我，看吳索去了收銀台，輕聲問:“你在調查他?為了吳教授嗎?”　　我點點頭，小聲說:“吳那打不開突破口，從‘側翼’迂回一下。”

　　“你為什麽對吳教授的案子這麽上心?”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為了追求公平正義?”

　　喬木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吳索回來了，我和喬木道了謝，起身準備離開。吳索說:“朱哥看來有事要和喬姐說，要不我先回去了。”

　　我說:“那好，有時間找你喝茶。”

　　吃飯大約吃了半個小時，吳索沒有問我在碧海大廈的相逢是否是我在跟蹤他，我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給他一張假名片，也許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最好的方式就是尊重別人的空間，同時不要讓自己的空間“侵犯”到別人的空間。看破不說破，才是好朋友。對於我來說，盡管這次飯局可能會對我的跟蹤造成影響，但我卻不後悔。

　　我和喬木並肩走在大街上，並沒有目標，只是信步走著。喬木有時會停下來看看櫥窗裡展示的衣服，有時會看看人行道上展示的小掛件，卻不怎麽說話。我也沒有話說，只是靜靜地欣賞著她的一舉一動:有些地方她和林喬木確實太像了，走路的姿勢、蹲下站起的動作……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有點暈了:這到底是林喬木還是喬木?

　　突然聽到喬木“哇”地的一聲，朝前奔去。原來前面有一個書攤，擺了一些舊書在賣。喬木過去挑挑看看，突然拿到一本書大叫著對我說:“看，看，這就是我小時候讀過的第一本‘大書’。”

　　我一看，是一本泛黃的32K本書，封面有兩個字:《旋風》。“知道嗎?這是我看的第一本課外書，就是趴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看的那種。”

　　“講什麽的?”

　　“講湖南一個地方工農革命的。語言特別美，不像一般的革命小說，裡面有好多描寫像散文一樣。”

　　“我還以為女孩隻喜歡瓊瑤那樣的言情小說呢。”

　　“才不是呢。我從小就有俠義心腸，小姨說如果在古代，我肯定是一個俠女。快意恩仇，縱橫馳騁。”

　　“怪不得有人說，女人是報復心很強的動物。”

　　喬木並沒有理我，只是不停地翻著書，突然笑道:“剛才我說我非常喜歡這本書，其實這本書裡的故事和我的性格又十分不像。故事主線是趙泉生和鳳妹子的愛情，但他們卻是仇家:鳳妹子的哥哥殺了趙泉生的父親。最後趙泉生放下了仇恨，收獲了愛情。”

　　“如果你是趙泉生，你會和仇人化解仇恨嗎?”

　　喬木咬了咬嘴唇，說:“文藝作品和生活是有區別的。”

　　“文藝來源於生活啊。”

　　“後面還有一句:高於生活。文藝作品把生活理想化了。”

　　最後，喬木買下了那本《旋風》，那是買下了一份少年時的記憶，買下了過去的生活，也許還買下了別的什麽東西，我就體會不到了，只是在想:人回憶過去，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我對邢慕唐說，先不要跟蹤吳索了。邢慕唐問為什麽，我就告訴了他和吳索吃飯的經歷，聽說喬木也在，邢慕唐不悅地說:“那個喬木也真是的，瞎摻和什麽?”

　　“也不是她的原因，而是我們跟著吳索這兩個周了，確實也沒弄點什麽結果出來。我們還有別的案子要忙呢，小燕自己忙不過來。”

　　“那吳之庸我們不查了?”

　　“等時間吧。為警察服務，盡力而為也要量力而行，畢竟我們自己的生活是主要的。吳之庸案子浪費我們太多的精力，咱就要關門大吉了。”

　　邢慕唐心有不甘也沒有辦法，看他的表情，他覺得是喬木壞了我們的事。反正他對喬木也沒有什麽好印象，隨他吧。

　　我又重新把案子分了分，燕斯羽把她手裡一個討債的案子給了邢慕唐。這個案子是一個債權人委托我們查債務人的資產的。債務人爾債權人五百萬，法院已經判了，但就是執行不來。法院執行局那邊告訴債權人，可以自行調查債務人的藏匿資產情況，然後交給他們執行。“所有的案子都這麽辦，那還要執行局幹什麽?”邢慕唐對我說，“什麽人手不夠，都是托詞，說不定執行局那幫孫子收了被執行人的好處呢。”

　　我知道公檢法三家向來不和睦，於是說:“管他呢，如果債權人都來找我們，我們的案子還不海了去了?年底獎金不得拿到手軟啊?”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那些作風:吃了原告吃被告，還要裝出受了很大委屈似的。”邢慕唐悻悻地說。

　　說歸說，邢慕唐辦事還是挺雷厲風行的，接手案子五天后就有了結果:這個債務人資產上億元！其實際控制的公司有三個，分別交由妹妹和小舅子經營，他是幕後老板;房產七八處，全轉在親戚名下，而且全是獨幢別墅，拿出一處就可以還清我們委托人的債務！

　　“真是為富不仁！”燕斯羽氣憤地說，“不過還是你有辦法，你怎麽這麽快就查到了的?”

　　“很簡單，我打印了幾份蓋了街道辦事處印章公告，說上面決定試行房產實名製，誰名下的房子將確權為誰，下周街道將進行統計。把公告貼在那個‘老賴’住的別墅周圍。那‘老賴’的老婆看到就著急了，馬上就親自到房產中心去打聽，我早早就在那裡等待，沒等她找到中心的人，就馬上扮作房產中介的人上去搭訕，又嚇唬了她一下，結果她急匆匆打了幾個電話，約了幾個人出來喝茶。我又偷偷去了蹲點，拍下了和她見面的人，回來找委托人一問都是她的親戚。再托人一打聽這些親戚名下都有一兩套別墅， 卻又不住，而根據他們的實際收入這是不正常的。下面就簡單了，我冒充要買房的，找到了其中一個親戚，套出話來:原來這幢別墅是債務人讓他管理的，他們之間簽了協議的。我把我們的談話錄了音，妥了。”

　　燕斯羽恨恨地說:“這種人有這麽多錢還欠錢不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邢慕唐也恨恨地說:“這種人的錢就是這麽來的。”

　　“不過這種人過得開心嗎?有錢，也不能高消費，甚至連商務艙、高鐵一等座什麽的都不能坐，有啥意思?”

　　“怎麽不能坐?你知道啥?我查過了，這個小子至少有兩個身份證，他用另一個身份證辦了銀行卡，怎麽消費都不耽誤！”

　　“還能這樣?你們警察是幹什麽吃的?”

　　“哎，小燕，怎麽我們警察，我已經不是警察了好不好?”

　　“你忘了你經常吹‘我們警察’怎麽怎麽樣了?現在和警察劃清界線了?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我適時加入製止了他們的鬥嘴，對邢慕唐說:“你不會對他就這麽算了吧?”

　　邢慕唐笑了:“當然。我把我的法子告訴了咱們委托人。那個小子欠錢不止咱那委托人一個，他們之間都有聯系，我讓他用我的法子，去找那些親戚們，一個一個套話，估計可能那個小子要出點血了。”

　　我們都笑了。這時，我的手機振動了，我一接聽，是一個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聲音:“朱哥?”我一愣，向邢慕唐打了個手勢，“吳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