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跟不少人打過交道，上至大學校長，下至收廢品的大哥大姐，從來沒有和索春紅談話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像自己是一個商品，在被買主摩挲著品評著，雖然買主嘴裡說的是讚許的話，但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真的是讓人感覺別扭得很。

　　“索處長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倒是您，培養出了一個優秀的兒子，真是中國的驕傲。”我不知不覺語氣中帶出了一點諷刺，但索春紅興致很高，並沒有察覺我的語氣，而是接著說，“中國的驕傲倒不敢當，要說是培養出了我們索家的驕傲，我倒是承認的。大衛從小就聰明，學什麽東西一學就會，這也遺傳了我們家的因素，那個……基因。我父親就是如此，在大革命時代，沒上過什麽學，就在革命的大學裡就鍛煉，最後在重點大學黨高官的任上離休。我從小受他的教誨，最大的一個感受是什麽呢?”索春紅像做報告一樣說，“就是要學習，要堅持。不懂的就學，只要肯堅持，沒有學不到的知識。老一輩革命家，除了領袖們，有幾個是高學歷的?不都是在革命中學習嗎?現在條件比革命年代，那是天上地下，還有什麽理由不學習呢?……”

　　在索春紅滔滔不絕地“報告”中，我腦子在不停地轉著:“你出生在建國後，那裡條件也比革命年代好很多，那你怎麽沒有學到什麽科學技術，只是一個政工幹部?……”

　　突然索春紅停下來問我:“小朱，我說這些，你不會煩吧?”

　　“哪裡哪裡，很受教育。索處長，我覺得你說的主要有兩點，也可以說是三點:一是學習，二是堅持，三是堅持學習。不知道我理解的對不對。”

　　“對對，大衛的朋友果然不凡，一點就透。”索春紅高興地說，“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你肯定也像大衛一樣出國了……我也不是說國內大學就不好，不能崇洋媚外嘛。他的那些高中同學，來我們家玩，我也和他們說，但他們都聽不到心裡，像那個什麽王強，前幾天我看到他，還在家具公司裡搞設計，他媽媽說是首席設計師，問她有什麽作品，她又說不出來。可笑……”

　　我充滿同情地看了一眼吳索，想:“幸虧我沒有早遇到你。”也許索春紅永遠不知道，她在兒子面前貶低兒子的同學，其實對兒子的以前是一種傷害。我還發現吳索非常安靜地聽著，仿佛母親說的不是他的同學而是一個自己毫不認識的人。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的心理活動呢?

　　此時的吳索在他媽媽面前，完全沒有了在張姨面前的放松，也顯得沉默了一些，自從索春紅下來後，吳索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默默地在索春紅身邊坐下，在自己的母親誇自己時，他也面無表情，仿佛母親說的是“別人家的孩子”，有一個細節是，索春紅誇吳索時，驕傲地想摟一下他的肩膀，吳索雖然沒有拒絕，卻也沒有迎合，甚至在索春紅的手搭到他的肩上時，我分明看到他的肩膀雖然沒有動，但手卻微微地動了一下，我理解那個動作是一種心理上下意識地拒絕。

　　這時，張姨從一個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疊好的衣服，索春紅看到她，停止了對我的“報告”，說:“張姨，那些東西不用疊，反正有人會來拿去送洗。”張姨淡淡地說:“還是疊起來好拿一些。”

　　“你這是純屬無用功，他們來拿時讓他們疊就行了。”

　　“唉，他們怎麽說也是些高學歷的知識分子，他們怎麽疊得好?再說衣服亂亂的他們看了會有想法的，

會覺得我們家……不利索。”　　“他們會有什麽想法，讓他們拿去洗是看得起他們。”索春紅可能感覺自己受到了衝撞，聲音高了起來，“不用疊，就這樣放到袋子裡。”

　　張姨微微歎了口氣，把疊好的衣服放下，找來一個袋子，又把衣服抖開，裝到袋子裡。她說:“咦，這件衣服好像破了一個洞。”

　　我看到她手裡拿的是一件運動服上衣，索春紅說:“拿來我看看。”張姨遞過來，索春紅卻不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說:“這是老吳的。什麽時候破的?怎麽上次洗的時候沒發現?”

　　我也看到了在衣服的左肩處破了一個三角形的洞，突然腦海中閃過一道光:“這是……”

　　索春紅說:“破了就不要洗了，扔垃圾桶了吧。”

　　“這件衣服很新的，可惜了了。”

　　“你要嗎?要你就收起來寄回老家吧。這種衣服很高檔的，你們老家不知買不買得到。”

　　張姨輕輕地說:“我們老家現在不是二三十年前了。但這樣新的衣服，扔了也怪可惜的。”她輕輕把衣服又疊好，放到一邊。

　　索春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對我說:“勤儉節約是老一輩人的美德，也是中國歷來的優秀傳統。*說過‘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這是由我們黨的革命環境所決定的。現在我們當然也應該勤儉，但事情都有兩面性，過猶不及，現在條件好了，勤儉自然不能丟，但是，但是呢……但是也不能一味過苦日子，因為環境變了，所以……”

　　我看著那件衣服還在出神，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說:“對。國家提出拉動內需，內需的拉動不能完全靠節儉。”

　　“對對，你看，我就說小朱你聰明嘛，你能把形勢和要求聯系起來辯證地想……”索春紅高興地說。

　　我敷衍著索春紅，其實腦子裡在把以前的線索迅速整理了一下:“吳之庸為什麽會有一件破了的衣服?這件衣服的成份與在董斌床下找到的不明纖維是不是相同?如果是的話，那麽吳之庸就和董斌的死有著密切的聯系了。我要從張姨那裡要到這件衣服。”

　　我站起身來說:“索處長，現在時間不早了，我不打擾您休息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吳索終於笑了一下，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起身離開客廳，推開客房門進去了。索春紅也半真半假地挽留，我覺得真是因為她好不容易找了個“說得來”的傾訴對象，假是她根本不想留外人在家裡吃飯，所以我堅持要走，她也就不留了，而是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說:“有時間我讓張媽好好準備，再留你在這吃飯。”然後點點頭便上樓了。手上接觸到她那冰涼的體溫，我不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看著客廳裡只剩我和張姨兩人，我對她說:“張姨，我認識一個會織補的店，我幫你把衣服拿去織補下，保證和新的一樣，看不出來的。”張姨連連道謝，把衣服給了我。

　　“感覺如何?”出了門，吳索問我。

　　望著這個心境看似雲淡風輕的人，想著小時候的他在母愛的提攜下，成長為一個優秀人才，背後付出了多少，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固然，他現在達到了很少人能達到的成就，這是他所喜歡和希望的嗎?恐怕只是他媽媽希望的吧。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媽媽眼中的自己而已，而他自己，已經丟失了。

　　“我其實挺羨慕王強的，他從小就喜歡賣東西，現在也是賣東西。”吳索說。

　　“憐憫。”

　　“什麽?”

　　“你問我感覺如何，我只能說‘憐憫’。”

　　吳索大聲地笑了出來。他的笑聲是那麽響亮，我卻聽不出任何愉悅。第三十二章

　　說實話，我跟不少人打過交道，上至大學校長，下至收廢品的大哥大姐，從來沒有和索春紅談話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像自己是一個商品，在被買主摩挲著品評著，雖然買主嘴裡說的是讚許的話，但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真的是讓人感覺別扭得很。

　　“索處長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倒是您，培養出了一個優秀的兒子，真是中國的驕傲。”我不知不覺語氣中帶出了一點諷刺，但索春紅興致很高，並沒有察覺我的語氣，而是接著說，“中國的驕傲倒不敢當，要說是培養出了我們索家的驕傲，我倒是承認的。大衛從小就聰明，學什麽東西一學就會，這也遺傳了我們家的因素，那個……基因。我父親就是如此，在大革命時代，沒上過什麽學，就在革命的大學裡就鍛煉，最後在重點大學黨高官的任上離休。我從小受他的教誨，最大的一個感受是什麽呢?”索春紅像做報告一樣說，“就是要學習，要堅持。不懂的就學，只要肯堅持，沒有學不到的知識。老一輩革命家，除了領袖們，有幾個是高學歷的?不都是在革命中學習嗎?現在條件比革命年代，那是天上地下，還有什麽理由不學習呢?……”

　　在索春紅滔滔不絕地“報告”中，我腦子在不停地轉著:“你出生在建國後，那裡條件也比革命年代好很多，那你怎麽沒有學到什麽科學技術，只是一個政工幹部?……”

　　突然索春紅停下來問我:“小朱，我說這些，你不會煩吧?”

　　“哪裡哪裡，很受教育。索處長，我覺得你說的主要有兩點，也可以說是三點:一是學習，二是堅持，三是堅持學習。不知道我理解的對不對。”

　　“對對，大衛的朋友果然不凡，一點就透。”索春紅高興地說，“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你肯定也像大衛一樣出國了……我也不是說國內大學就不好，不能崇洋媚外嘛。他的那些高中同學，來我們家玩，我也和他們說，但他們都聽不到心裡，像那個什麽王強，前幾天我看到他，還在家具公司裡搞設計，他媽媽說是首席設計師，問她有什麽作品，她又說不出來。可笑……”

　　我充滿同情地看了一眼吳索，想:“幸虧我沒有早遇到你。”也許索春紅永遠不知道，她在兒子面前貶低兒子的同學，其實對兒子的以前是一種傷害。我還發現吳索非常安靜地聽著，仿佛母親說的不是他的同學而是一個自己毫不認識的人。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的心理活動呢?

　　此時的吳索在他媽媽面前，完全沒有了在張姨面前的放松，也顯得沉默了一些，自從索春紅下來後，吳索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默默地在索春紅身邊坐下，在自己的母親誇自己時，他也面無表情，仿佛母親說的是“別人家的孩子”，有一個細節是，索春紅誇吳索時，驕傲地想摟一下他的肩膀，吳索雖然沒有拒絕，卻也沒有迎合，甚至在索春紅的手搭到他的肩上時，我分明看到他的肩膀雖然沒有動，但手卻微微地動了一下，我理解那個動作是一種心理上下意識地拒絕。

　　這時，張姨從一個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疊好的衣服，索春紅看到她，停止了對我的“報告”，說:“張姨，那些東西不用疊，反正有人會來拿去送洗。”張姨淡淡地說:“還是疊起來好拿一些。”

　　“你這是純屬無用功，他們來拿時讓他們疊就行了。”

　　“唉，他們怎麽說也是些高學歷的知識分子，他們怎麽疊得好?再說衣服亂亂的他們看了會有想法的，會覺得我們家……不利索。”

　　“他們會有什麽想法，讓他們拿去洗是看得起他們。”索春紅可能感覺自己受到了衝撞，聲音高了起來，“不用疊，就這樣放到袋子裡。”

　　張姨微微歎了口氣，把疊好的衣服放下，找來一個袋子，又把衣服抖開，裝到袋子裡。她說:“咦，這件衣服好像破了一個洞。”

　　我看到她手裡拿的是一件運動服上衣，索春紅說:“拿來我看看。”張姨遞過來，索春紅卻不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說:“這是老吳的。什麽時候破的?怎麽上次洗的時候沒發現?”

　　我也看到了在衣服的左肩處破了一個三角形的洞，突然腦海中閃過一道光:“這是……”

　　索春紅說:“破了就不要洗了，扔垃圾桶了吧。”

　　“這件衣服很新的，可惜了了。”

　　“你要嗎?要你就收起來寄回老家吧。這種衣服很高檔的，你們老家不知買不買得到。”

　　張姨輕輕地說:“我們老家現在不是二三十年前了。但這樣新的衣服，扔了也怪可惜的。”她輕輕把衣服又疊好，放到一邊。

　　索春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對我說:“勤儉節約是老一輩人的美德，也是中國歷來的優秀傳統。*說過‘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這是由我們黨的革命環境所決定的。現在我們當然也應該勤儉，但事情都有兩面性，過猶不及，現在條件好了，勤儉自然不能丟，但是，但是呢……但是也不能一味過苦日子，因為環境變了，所以……”

　　我看著那件衣服還在出神，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說:“對。國家提出拉動內需，內需的拉動不能完全靠節儉。”

　　“對對，你看，我就說小朱你聰明嘛，你能把形勢和要求聯系起來辯證地想……”索春紅高興地說。

　　我敷衍著索春紅，其實腦子裡在把以前的線索迅速整理了一下:“吳之庸為什麽會有一件破了的衣服?這件衣服的成份與在董斌床下找到的不明纖維是不是相同?如果是的話，那麽吳之庸就和董斌的死有著密切的聯系了。我要從張姨那裡要到這件衣服。”

　　我站起身來說:“索處長，現在時間不早了，我不打擾您休息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吳索終於笑了一下，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起身離開客廳，推開客房門進去了。索春紅也半真半假地挽留，我覺得真是因為她好不容易找了個“說得來”的傾訴對象，假是她根本不想留外人在家裡吃飯，所以我堅持要走，她也就不留了，而是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說:“有時間我讓張媽好好準備，再留你在這吃飯。”然後點點頭便上樓了。手上接觸到她那冰涼的體溫，我不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看著客廳裡只剩我和張姨兩人，我對她說:“張姨，我認識一個會織補的店，我幫你把衣服拿去織補下，保證和新的一樣，看不出來的。”張姨連連道謝，把衣服給了我。

　　“感覺如何?”出了門，吳索問我。

　　望著這個心境看似雲淡風輕的人，想著小時候的他在母愛的提攜下，成長為一個優秀人才，背後付出了多少，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固然，他現在達到了很少人能達到的成就，這是他所喜歡和希望的嗎?恐怕只是他媽媽希望的吧。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媽媽眼中的自己而已，而他自己，已經丟失了。

　　“我其實挺羨慕王強的，他從小就喜歡賣東西，現在也是賣東西。”吳索說。

　　“憐憫。”

　　“什麽?”

　　“你問我感覺如何，我只能說‘憐憫’。”

　　吳索大聲地笑了出來。他的笑聲是那麽響亮，我卻聽不出任何愉悅。第三十二章

　　說實話，我跟不少人打過交道，上至大學校長，下至收廢品的大哥大姐，從來沒有和索春紅談話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像自己是一個商品，在被買主摩挲著品評著，雖然買主嘴裡說的是讚許的話，但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真的是讓人感覺別扭得很。

　　“索處長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倒是您，培養出了一個優秀的兒子，真是中國的驕傲。”我不知不覺語氣中帶出了一點諷刺，但索春紅興致很高，並沒有察覺我的語氣，而是接著說，“中國的驕傲倒不敢當，要說是培養出了我們索家的驕傲，我倒是承認的。大衛從小就聰明，學什麽東西一學就會，這也遺傳了我們家的因素，那個……基因。我父親就是如此，在大革命時代，沒上過什麽學，就在革命的大學裡就鍛煉，最後在重點大學黨高官的任上離休。我從小受他的教誨，最大的一個感受是什麽呢?”索春紅像做報告一樣說，“就是要學習，要堅持。不懂的就學，只要肯堅持，沒有學不到的知識。老一輩革命家，除了領袖們，有幾個是高學歷的?不都是在革命中學習嗎?現在條件比革命年代，那是天上地下，還有什麽理由不學習呢?……”

　　在索春紅滔滔不絕地“報告”中，我腦子在不停地轉著:“你出生在建國後，那裡條件也比革命年代好很多，那你怎麽沒有學到什麽科學技術，只是一個政工幹部?……”

　　突然索春紅停下來問我:“小朱，我說這些，你不會煩吧?”

　　“哪裡哪裡，很受教育。索處長，我覺得你說的主要有兩點，也可以說是三點:一是學習，二是堅持，三是堅持學習。不知道我理解的對不對。”

　　“對對，大衛的朋友果然不凡，一點就透。”索春紅高興地說，“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你肯定也像大衛一樣出國了……我也不是說國內大學就不好，不能崇洋媚外嘛。他的那些高中同學，來我們家玩，我也和他們說，但他們都聽不到心裡，像那個什麽王強，前幾天我看到他，還在家具公司裡搞設計，他媽媽說是首席設計師，問她有什麽作品，她又說不出來。可笑……”

　　我充滿同情地看了一眼吳索，想:“幸虧我沒有早遇到你。”也許索春紅永遠不知道，她在兒子面前貶低兒子的同學，其實對兒子的以前是一種傷害。我還發現吳索非常安靜地聽著，仿佛母親說的不是他的同學而是一個自己毫不認識的人。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的心理活動呢?

　　此時的吳索在他媽媽面前，完全沒有了在張姨面前的放松，也顯得沉默了一些，自從索春紅下來後，吳索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默默地在索春紅身邊坐下，在自己的母親誇自己時，他也面無表情，仿佛母親說的是“別人家的孩子”，有一個細節是，索春紅誇吳索時，驕傲地想摟一下他的肩膀，吳索雖然沒有拒絕，卻也沒有迎合，甚至在索春紅的手搭到他的肩上時，我分明看到他的肩膀雖然沒有動，但手卻微微地動了一下，我理解那個動作是一種心理上下意識地拒絕。

　　這時，張姨從一個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疊好的衣服，索春紅看到她，停止了對我的“報告”，說:“張姨，那些東西不用疊，反正有人會來拿去送洗。”張姨淡淡地說:“還是疊起來好拿一些。”

　　“你這是純屬無用功，他們來拿時讓他們疊就行了。”

　　“唉，他們怎麽說也是些高學歷的知識分子，他們怎麽疊得好?再說衣服亂亂的他們看了會有想法的，會覺得我們家……不利索。”

　　“他們會有什麽想法，讓他們拿去洗是看得起他們。”索春紅可能感覺自己受到了衝撞，聲音高了起來，“不用疊，就這樣放到袋子裡。”

　　張姨微微歎了口氣，把疊好的衣服放下，找來一個袋子，又把衣服抖開，裝到袋子裡。她說:“咦，這件衣服好像破了一個洞。”

　　我看到她手裡拿的是一件運動服上衣，索春紅說:“拿來我看看。”張姨遞過來，索春紅卻不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說:“這是老吳的。什麽時候破的?怎麽上次洗的時候沒發現?”

　　我也看到了在衣服的左肩處破了一個三角形的洞，突然腦海中閃過一道光:“這是……”

　　索春紅說:“破了就不要洗了，扔垃圾桶了吧。”

　　“這件衣服很新的，可惜了了。”

　　“你要嗎?要你就收起來寄回老家吧。這種衣服很高檔的，你們老家不知買不買得到。”

　　張姨輕輕地說:“我們老家現在不是二三十年前了。但這樣新的衣服，扔了也怪可惜的。”她輕輕把衣服又疊好，放到一邊。

　　索春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對我說:“勤儉節約是老一輩人的美德，也是中國歷來的優秀傳統。*說過‘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這是由我們黨的革命環境所決定的。現在我們當然也應該勤儉，但事情都有兩面性，過猶不及，現在條件好了，勤儉自然不能丟，但是，但是呢……但是也不能一味過苦日子，因為環境變了，所以……”

　　我看著那件衣服還在出神，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說:“對。國家提出拉動內需，內需的拉動不能完全靠節儉。”

　　“對對，你看，我就說小朱你聰明嘛，你能把形勢和要求聯系起來辯證地想……”索春紅高興地說。

　　我敷衍著索春紅，其實腦子裡在把以前的線索迅速整理了一下:“吳之庸為什麽會有一件破了的衣服?這件衣服的成份與在董斌床下找到的不明纖維是不是相同?如果是的話，那麽吳之庸就和董斌的死有著密切的聯系了。我要從張姨那裡要到這件衣服。”

　　我站起身來說:“索處長，現在時間不早了，我不打擾您休息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吳索終於笑了一下，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起身離開客廳，推開客房門進去了。索春紅也半真半假地挽留，我覺得真是因為她好不容易找了個“說得來”的傾訴對象，假是她根本不想留外人在家裡吃飯，所以我堅持要走，她也就不留了，而是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說:“有時間我讓張媽好好準備，再留你在這吃飯。”然後點點頭便上樓了。手上接觸到她那冰涼的體溫，我不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看著客廳裡只剩我和張姨兩人，我對她說:“張姨，我認識一個會織補的店，我幫你把衣服拿去織補下，保證和新的一樣，看不出來的。”張姨連連道謝，把衣服給了我。

　　“感覺如何?”出了門，吳索問我。

　　望著這個心境看似雲淡風輕的人，想著小時候的他在母愛的提攜下，成長為一個優秀人才，背後付出了多少，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固然，他現在達到了很少人能達到的成就，這是他所喜歡和希望的嗎?恐怕只是他媽媽希望的吧。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媽媽眼中的自己而已，而他自己，已經丟失了。

　　“我其實挺羨慕王強的，他從小就喜歡賣東西，現在也是賣東西。”吳索說。

　　“憐憫。”

　　“什麽?”

　　“你問我感覺如何，我只能說‘憐憫’。”

　　吳索大聲地笑了出來。他的笑聲是那麽響亮，我卻聽不出任何愉悅。第三十二章

　　說實話，我跟不少人打過交道，上至大學校長，下至收廢品的大哥大姐，從來沒有和索春紅談話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就像自己是一個商品，在被買主摩挲著品評著，雖然買主嘴裡說的是讚許的話，但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真的是讓人感覺別扭得很。

　　“索處長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倒是您，培養出了一個優秀的兒子，真是中國的驕傲。”我不知不覺語氣中帶出了一點諷刺，但索春紅興致很高，並沒有察覺我的語氣，而是接著說，“中國的驕傲倒不敢當，要說是培養出了我們索家的驕傲，我倒是承認的。大衛從小就聰明，學什麽東西一學就會，這也遺傳了我們家的因素，那個……基因。我父親就是如此，在大革命時代，沒上過什麽學，就在革命的大學裡就鍛煉，最後在重點大學黨高官的任上離休。我從小受他的教誨，最大的一個感受是什麽呢?”索春紅像做報告一樣說，“就是要學習，要堅持。不懂的就學，只要肯堅持，沒有學不到的知識。老一輩革命家，除了領袖們，有幾個是高學歷的?不都是在革命中學習嗎?現在條件比革命年代，那是天上地下，還有什麽理由不學習呢?……”

　　在索春紅滔滔不絕地“報告”中，我腦子在不停地轉著:“你出生在建國後，那裡條件也比革命年代好很多，那你怎麽沒有學到什麽科學技術，只是一個政工幹部?……”

　　突然索春紅停下來問我:“小朱，我說這些，你不會煩吧?”

　　“哪裡哪裡，很受教育。索處長，我覺得你說的主要有兩點，也可以說是三點:一是學習，二是堅持，三是堅持學習。不知道我理解的對不對。”

　　“對對，大衛的朋友果然不凡，一點就透。”索春紅高興地說，“如果我早一點認識你，你肯定也像大衛一樣出國了……我也不是說國內大學就不好，不能崇洋媚外嘛。他的那些高中同學，來我們家玩，我也和他們說，但他們都聽不到心裡，像那個什麽王強，前幾天我看到他，還在家具公司裡搞設計，他媽媽說是首席設計師，問她有什麽作品，她又說不出來。可笑……”

　　我充滿同情地看了一眼吳索，想:“幸虧我沒有早遇到你。”也許索春紅永遠不知道，她在兒子面前貶低兒子的同學，其實對兒子的以前是一種傷害。我還發現吳索非常安靜地聽著，仿佛母親說的不是他的同學而是一個自己毫不認識的人。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的心理活動呢?

　　此時的吳索在他媽媽面前，完全沒有了在張姨面前的放松，也顯得沉默了一些，自從索春紅下來後，吳索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默默地在索春紅身邊坐下，在自己的母親誇自己時，他也面無表情，仿佛母親說的是“別人家的孩子”，有一個細節是，索春紅誇吳索時，驕傲地想摟一下他的肩膀，吳索雖然沒有拒絕，卻也沒有迎合，甚至在索春紅的手搭到他的肩上時，我分明看到他的肩膀雖然沒有動，但手卻微微地動了一下，我理解那個動作是一種心理上下意識地拒絕。

　　這時，張姨從一個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疊好的衣服，索春紅看到她，停止了對我的“報告”，說:“張姨，那些東西不用疊，反正有人會來拿去送洗。”張姨淡淡地說:“還是疊起來好拿一些。”

　　“你這是純屬無用功，他們來拿時讓他們疊就行了。”

　　“唉，他們怎麽說也是些高學歷的知識分子，他們怎麽疊得好?再說衣服亂亂的他們看了會有想法的，會覺得我們家……不利索。”

　　“他們會有什麽想法，讓他們拿去洗是看得起他們。”索春紅可能感覺自己受到了衝撞，聲音高了起來，“不用疊，就這樣放到袋子裡。”

　　張姨微微歎了口氣，把疊好的衣服放下，找來一個袋子，又把衣服抖開，裝到袋子裡。她說:“咦，這件衣服好像破了一個洞。”

　　我看到她手裡拿的是一件運動服上衣，索春紅說:“拿來我看看。”張姨遞過來，索春紅卻不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說:“這是老吳的。什麽時候破的?怎麽上次洗的時候沒發現?”

　　我也看到了在衣服的左肩處破了一個三角形的洞，突然腦海中閃過一道光:“這是……”

　　索春紅說:“破了就不要洗了，扔垃圾桶了吧。”

　　“這件衣服很新的，可惜了了。”

　　“你要嗎?要你就收起來寄回老家吧。這種衣服很高檔的，你們老家不知買不買得到。”

　　張姨輕輕地說:“我們老家現在不是二三十年前了。但這樣新的衣服，扔了也怪可惜的。”她輕輕把衣服又疊好，放到一邊。

　　索春紅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又對我說:“勤儉節約是老一輩人的美德，也是中國歷來的優秀傳統。*說過‘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這是由我們黨的革命環境所決定的。現在我們當然也應該勤儉，但事情都有兩面性，過猶不及，現在條件好了，勤儉自然不能丟，但是，但是呢……但是也不能一味過苦日子，因為環境變了，所以……”

　　我看著那件衣服還在出神，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說:“對。國家提出拉動內需，內需的拉動不能完全靠節儉。”

　　“對對，你看，我就說小朱你聰明嘛，你能把形勢和要求聯系起來辯證地想……”索春紅高興地說。

　　我敷衍著索春紅，其實腦子裡在把以前的線索迅速整理了一下:“吳之庸為什麽會有一件破了的衣服?這件衣服的成份與在董斌床下找到的不明纖維是不是相同?如果是的話，那麽吳之庸就和董斌的死有著密切的聯系了。我要從張姨那裡要到這件衣服。 ”

　　我站起身來說:“索處長，現在時間不早了，我不打擾您休息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吳索終於笑了一下，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起身離開客廳，推開客房門進去了。索春紅也半真半假地挽留，我覺得真是因為她好不容易找了個“說得來”的傾訴對象，假是她根本不想留外人在家裡吃飯，所以我堅持要走，她也就不留了，而是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說:“有時間我讓張媽好好準備，再留你在這吃飯。”然後點點頭便上樓了。手上接觸到她那冰涼的體溫，我不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看著客廳裡只剩我和張姨兩人，我對她說:“張姨，我認識一個會織補的店，我幫你把衣服拿去織補下，保證和新的一樣，看不出來的。”張姨連連道謝，把衣服給了我。

　　“感覺如何?”出了門，吳索問我。

　　望著這個心境看似雲淡風輕的人，想著小時候的他在母愛的提攜下，成長為一個優秀人才，背後付出了多少，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固然，他現在達到了很少人能達到的成就，這是他所喜歡和希望的嗎?恐怕只是他媽媽希望的吧。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媽媽眼中的自己而已，而他自己，已經丟失了。

　　“我其實挺羨慕王強的，他從小就喜歡賣東西，現在也是賣東西。”吳索說。

　　“憐憫。”

　　“什麽?”

　　“你問我感覺如何，我只能說‘憐憫’。”

　　吳索大聲地笑了出來。他的笑聲是那麽響亮，我卻聽不出任何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