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從索春紅那裡拿到的運動服拿給了邢慕唐，讓他拿給唐淇，專心地等著結果。

　　現在我覺得，吳之庸是殺害董斌凶手的可能性大增了。但吳之庸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是什麽讓他對董斌舉起了屠刀?難道就是因為董斌掌握了他挪用經費的事?或者是二人分贓不均?

　　“如果你要真正了解一個人，不應該建立在想像的基礎上，而應該和這個人接觸一下。”我想起哪本書上說過的一句話，何不去找他談一談呢?但是，吳之庸知道我的職業，如果直接去和他談，肯定不合適。對了，喬木不是說他最近講課比較多嗎?我何不……

　　“喬木，最近有吳教授的課嗎?”

　　“有啊，今天下午他就有一堂大課。怎麽了?”

　　“我想去聽聽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吳教授講課，很多人來旁聽的。我給你佔個座。”

　　“好，不要太靠前。”

　　“這麽神秘啊?”

　　按著喬木說的位置，我找到了教學樓401教室。吳之庸的課2:00開始，1:30大大的階梯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喬木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給我佔了座，看到我來急忙小幅度招手，因為人太多了，所以佔座不能太張揚。

　　向喬木走過去時，我隱隱聽到有兩個學生在交談:

　　“你也來聽吳教授的課?”

　　“是啊，他最近挺出名的不是嗎?”

　　“你是說醫學院裡發生的事件嗎?”

　　“對啊，不知道傳聞是不是真的假的?”

　　原來這麽多學生有不少是帶著八卦的心來聽課的。

　　喬木給我遞上水和紙巾，雖然已經初秋，但秋老虎還是很毒，下午陽光正烈，再加上教育裡坐滿了人，確實有點熱。

　　2:00整，鈴聲一響，吳之庸便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裡。只見他身材削瘦，身穿白底藍條紋短袖襯衫，黑褲黑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幅金絲眼鏡，顯得文質彬彬、溫文爾雅。

　　“今天來的人這麽多啊?別的老師上課需要點名，看來我不需要啊。教務處問我想把課安排在上午還是下午，我說下午吧，為什麽呢?因為上午的課安排在8:30，那時同學們因為打了一晚上遊戲，被拎起來上課，還不是要罵慘我吳某人?是不是啊?下午呢就不一樣了，你們經過了或者渾渾噩噩、或者睡眼朦朧的上午，又吃了個午餐，又補了個小覺，應該精神了吧?所以看到你們來這麽多人，我就知道自己的詭計……得逞了。”

　　教室裡哄堂大笑起來。

　　喬木輕聲說:“吳教授一般上課從不說廢話的，今天這是怎麽了?”

　　我以前沒有見過吳之庸上課是什麽狀態，但今天來看，確實很輕松，這種輕松的狀態和他一絲不苟的裝束形成了一種反差，給人的感覺是裝出來的。我猜他這是用一種故作輕松的姿態向人宣布:我沒事，我很好。就像某些官員，外面越盛傳要被查了，越要做出一種輕松的樣子，上電視、做報告、開會，以此向社會上宣布:我還在台上哪。

　　“大家可能有疑問，我一個講醫學的教授，為什麽給大家說起了心理學?因為醫學與心理學其實是相通的。中國古代講究‘天人合一’，中醫特別信這個，古代的中醫，在切脈之前，一般要問一下病人的生辰八字，知道病人命中缺什麽，如果說病人命中缺水，水主腎，那一般他就會先入為主地認為病人腎有問題，再配以脈象，開出藥方，

補腎以治病，由此及彼;如果命中多金，金主肺，那麽肺就旺，開出藥方就疏肺，由此及彼。現代醫學不信這個，現代醫學注重表象，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樣也不好。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中西醫結合，大家擯棄成見，取長補短，共同把病人治好。那麽我結合今天的課，就眼部疾病談一下中西醫結合的問題……”　　吳之庸打開講義，開始講課。那些專業術語，對我來說太難了，簡直就是詰屈聱牙。喬木悄悄地對我說:“聽不下去了我們就離開?”

　　“你不用聽嗎?”

　　“聽什麽呀，他的講義就是我幫著準備的、打印的，資料都是我找的，回頭我把講義再打一遍看看行了。準備好，我們從這兒走。”

　　喬木指了指後窗，我一看差點驚呼出來:“跳窗?”

　　“放心，這個教育後窗外面有個高凳，可能是有人方便逃課用的，我們悄悄出去。我特意選了個這位置坐著。先等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吳之庸開始在黑板上畫一隻眼睛，她一扯我衣服，我們倆迅速站起來，走到空前，喬木敏捷的一跨，身子就出了窗，一貓腰便沒了蹤影，我把心一橫，也快速地跨了出去。在貓腰的同時，看到一個學生朝我看了一眼，見怪不怪地扭回了頭，仿佛司空見慣一樣。

　　外面果然有一個高凳，加上窗台也就一米八左右高，我很輕松地就下到地面。喬木早在旁邊等候，我們倆快速通過草坪，站到了甬道上，我覺得十分興奮，就像第一次偷到東西一樣，臉上熱熱的。

　　“怎麽樣?沒這樣逃過課吧?”

　　“沒有。我上大學時，最多就是不到教室裡來。”

　　“現在不行了。大學裡規定，每堂課有人點名，如果缺課多，畢不了業的。”

　　“所以你們就發明了凳子這種逃課神器?”

　　“這不是發明，恰好這裡有一個，我們這叫因勢利導、利用地形。”

　　我們相視大笑起來。

　　初秋的下午，陽光還是很舒服的。喬木和我一起，信步在校園裡散起步來。大學和中小學不同的地方，就是即使上課了，校園裡仍有很多人。他們大多步履匆匆，即使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也目不斜視，好像知道前方在哪裡，又不確定前方在哪裡，可以被稱為“清醒的迷路人”。

　　不知不覺之中， 我們走過一片小樹林，我不由地笑了起來。喬木覺察到了，看著我說:“你笑什麽?”

　　“沒有什麽。”

　　“當我不知道嗎?你們……”

　　小樹林在大學裡曾是一個神奇的場所。小樹林裡一般會有石桌石凳，供學生們小憩，白天會有人在這裡看書，晚上這裡就是大學生情侶們的場所，想像一下石桌石凳們的處境:白天見慣了書香，晚上聞足了體香，也算“書中自有顏如玉”了。我的一個同學曾經改編了一首詞:“昨夜飲酒過度，沈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屋，誤入樹林深處。嘔吐嘔吐，驚起男女無數。”

　　“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在小樹林裡看書的日子。”我言不由衷地說，心情卻黯淡了下來。我和林喬木讀大學時，對小樹林是敬而遠之的。我們覺得談戀愛就應該光明正大，湖邊、操場、林蔭小道才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尤其是我把同學改編的詞當笑話說給林喬木聽後，她羞澀地笑了，啐了一口說:“討厭。”林喬木害羞的樣子，讓我心裡立即湧現出一句詩歌:“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現在，林喬木走了，再也不見那蓮花的嬌羞，我甚至來不及向她“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喬木怎麽會知道我在想什麽?她也許覺得和我再說下去不好，於是便說:“我們去哪走一下?”

　　於是兩個人，迎著尚在天空卻即將漸下的夕陽，隨便地走著。如果有人在我們後面，會看到我們漸近的背影，以及變得臃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