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頭?我還沒來得及多想,“啊!”燕斯羽驚叫一聲,站了起來,下意識地站到了我的背後!邢慕唐也驚奇地“哦”了一聲,這一聲裡興奮的成分竟大於驚異。汪小勇說完這句話,仿佛身體被抽空一樣,又要從椅子上溜到地上。
人頭?人頭?人頭!這是在國產電視劇裡都沒有、在美劇裡也一閃而過的場景!
我看了看邢慕唐,邢慕唐也在盯著我,目光炯炯,像聞到了血腥味在舔著嘴唇的狼一樣。
邢慕唐的上一個職業是刑警,不是輔警那種,而是正兒八經的警校畢業生,並且出生在一個警察世家,他的背景以後我會交待。所以,他對犯罪竟有著異於常人的迷戀。
我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他才壓製住自己的興奮,走上前拍了拍汪小勇的肩膀,幫他重新坐直,問:“你確定是真的人頭?不是商場用的那種塑料模特的頭?”
汪小勇點點頭,小聲地說:“確定,因為那個頭還半睜著眼睛,眉毛什麽的都齊齊的,商場的模特是沒有眉毛的。”
我想:這小子心還挺細的。邢慕唐又問:“然後呢?”汪小勇說:“我看到這個人頭,嚇得大叫一聲,就摔倒在地,整個人都懵了,腦子一片空白,斷片了,等我清醒過來,那女人已經不見了。如果不是那個人頭還留在工作台上,我真會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個噩夢。”
我問:“那人頭還留在台上?”汪小勇說:“沒有,我當時嚇壞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想不能把這個人頭放在工作台上,萬一來客人看見了,我就要關門了。我壯著膽子,捏著塑料袋跑到儲物區,打開一個儲物櫃把那個人頭丟了進去,關上櫃門就跑出來了。我想報警來著,但又不敢。我又不知道怎麽辦。我突然想到你們這裡,我住的地方就在這條街上,每天從你們這裡經過,好像記得你們這裡是‘調查所’,幫人調查的,我馬上鎖了門過來了。”
邢慕唐慢慢地問:“你為什麽不報警?”
汪小勇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懷疑語氣,急促地說:“我不能報警啊。我報警了,警察肯定會懷疑我,我怕警察。再說,我們做生意的,剛有點起色,警察到我們那兒去,人們就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麽,如果讓顧客知道店裡出現過一個人頭,那我們……”
我說:“所以,你找我們幹什麽?”
汪小勇說:“神探,你相信我,不是我殺了人。你要救救我,幫我啊。”我說:“你想到我們幫你找到那個女人?”汪小勇說:“是啊,找到她最好了,但如果找不到,我想請……想請……你們……”我說:“請我們把那個人頭處理掉?”汪小勇說:“對,對。你們是私家偵探,肯定經常遇到這樣的事,對人頭啊什麽的也不害怕,有經驗處理。幫幫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說著,他竟哭了起來。
這個小子,真是電視劇看多了,他以後私家偵探經常破殺人案嗎?老實說,我們這個私家偵探所成立以來,接到的工作大多數是調查婚外情、找躲債者什麽的,還有相當比例的找寵物,不用說殺人案,連殺雞案都沒碰到過。
我說:“我想,你找錯人了,我建議你,最好是報警。你放心,如果不是你乾的,警察一定會查清楚的。”邢慕唐製止了我:“不,我們先到現場去看一看,然後再決定報不報警。”他一定是手癢癢了,以後是刑警隊出現場嗎?
我不同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這有可能是一宗刑事殺人案,
在我國,外人介入刑事案件是不被允許的,萬一不小心介入了,將會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情。 但燕斯羽說話了:“對呀對呀,我們去看一看嘛。”咦,這小丫頭不害怕了?我轉頭一看,她已經拿起了包包,準備出動了。
邢慕唐說:“老板,你不是害怕了吧?連一個女孩也不如?”
這種情況之下,我隻好說:“好吧,去看一下也行。如果是真的人頭,可能牽扯刑事案件的話,我建議你還是第一時間……趕快報警。”
汪小勇點點頭。
於是我們向“忘憂青絲坊”走去。
正午,太陽很毒,街上人都沿著高樓的陰影走,所幸離我們的地方真不遠,也就五分鍾就走到了。到了店門口,我們發現有五個人站在門外,商量著什麽。看到我們來,其中一個喊:“小勇,你怎麽關門了?”汪小勇說:“大張,我今天有點事,下午放假吧。”另一個扎著辮子的男孩說:“放假?現在突然放假能幹什麽?”汪小勇說:“隨便乾點什麽,你回去睡覺也行。工資我照開。”大家哄的一聲笑了,一個女孩說:“那就太好了,我正好要去逛街呢。”他們和汪小勇打完招呼,簡單看了我們三人一眼,就快速地散去了。
汪小勇打開店門,我們走了進去。這是一個大約100平方的地方,門在南邊,進門的左邊牆邊是一排布藝沙發,左前方是3個吧台,右邊有5個吧台,應該是每個理發師一個,看來規模確實不小。收銀台在北邊,斜對著門,收銀台旁邊是一排儲物櫃,顧客存放物品用的。再往裡拉著布簾,應該是洗頭的地方。兩面牆上貼滿了平面模特的大頭照,髮型各異、光人。屋裡有著濃烈的洗發水的味道,連我都聞到了。
汪小勇指了指最裡面吧台下的一個櫃子,邢慕唐幾步跨過去,先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慢慢打開櫃子。一個端端正正的黑色手提袋呈現在我們眼前。這是一個無紡布的手提袋,袋子上印著一個品牌的廣告語,這是一個鞋子的品牌,沒有什麽知名度。邢慕唐進門時已經戴上了手套,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手提袋,裡面是一個黑色塑料袋,再打開黑色塑料袋,一個頭顱出現在我們面前!
因為有心理準備,燕斯羽也沒有大聲尖叫,但是卻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反應,嘴裡發出“嘔、嘔”的聲音,終於,她忍不住朝洗頭區跑去,不一會兒就聽到了嘔吐的聲音。
這真是一個頭顱。一個男人的頭顱,蒼白,鼻子、口有點大,耳朵較小,沒什麽胎記之類的明顯特征。邢慕唐仔細查看了面部,又翻了翻頭髮,查看了後腦,然後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仔細看著那個人頭,強忍著惡心,卻隱約覺得哪裡有點不對頭。
到底是什麽?我的頭有點痛起來,仿佛記憶中有一道光,我想抓住卻怎麽也抓不住它。
容不得我抓住,很快,邢慕唐就摘下手套,平靜地對汪小勇說:“檢查完了,報不報警就看你了。相信你不會惹上麻煩的。”汪小勇問:“為什麽?”邢慕唐說:“因為這應該是一個醫學用解剖的頭,或者說是一件教具。”
“什麽?”我們都長出了一口氣,又不太相信。
邢慕唐輕松地說:“相信我。首先,我先查看了頸部斷口處,皮肉沒有外翻,而且切口整齊,不是大型刀具和斧頭一類的凶器切下的,說明這個頭是在人死後用專業的刀具才從身體上分離的。顱腔被切開過又縫合好,應該是教學的時候被學生做試驗而留下的。面部、頭項和後腦都沒有致命創傷,鬢角處有輕微擦痕,完全不致命,應該是在睡覺時枕著硬東西硌的,我大膽推測可能這是一具流浪者的屍體,被公安部門送到醫學院做解剖用的。當然,我下這個結論的最大證據,是這個頭顱有福爾馬林的味道。”
呵,這個家夥,他知道我鼻子不好使,這是對我說通過洗發水味道判斷汪小勇是髮型師的嘲諷。
燕斯羽問:“那就不可能是凶手殺了人後將頭放在福爾馬林液中保存,又拿出來的?”邢慕唐說:“這種可能也微乎其微,因為一般凶手殺人後會馬上處理屍體,不會把頭單獨保存下來。”燕斯羽說:“那如果是變態殺人狂呢?”
邢慕唐這小子雖然有時有點不靠譜,但我還是非常相信他在刑偵方面的見解,於是對燕斯羽說:“變態殺人狂留下屍體的一部分,一般是為了滿足自己獨特的嗜好,是不會輕易拿出來示人的。”
邢慕唐邊思考邊問說:“那為什麽會有人把頭帶到這裡來?”我說:“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應該是惡作劇一類的吧。”
汪小勇說:“誰能這樣惡作劇?”
我問汪小勇:“你的店裡有沒有監控?”汪小勇說:“有,但主要是對著儲物櫃那裡,工作台那裡應該照不到。”
邢慕唐說:“你放心地報警吧。我的判斷不會有錯,因為,我曾經也是一個警察。”
後來幾天,燕斯羽告訴我,汪小勇果然報了警,警察一開始也如臨大敵,但出過現場之後,他們的結論和邢慕唐一樣,為保險起見,警察還特意調出了近幾年轉往本市Y大醫學院的屍體檔案,證實這個頭顱確實屬於三年前的一具流浪者的,這具屍體因查找不到親屬無人認領而被轉交到醫學院。案件至此為止,雖然頭顱為什麽會出現在忘憂青絲坊,至今仍是一個謎,但警察也不想再多事,因為這最多只能作為一樁失竊案來調查,就是失竊物有點不一樣。好在,警察處理很得當,只有我們三人、汪小勇和辦案警察幾個人知道這件事,發廊的生意並沒有受到影響。
一周後的一天,燕斯羽又說到這件“懸案”。
那是前幾天,我們接到了一個案子,一個叫慕秋荻的女人委托我們調查她丈夫出軌。她丈夫叫高一帆,48歲,是市人民醫院心內科副主任醫師。據委托人講,她丈夫在去年帶了一個實習的女研究生,從此回家很晚,而且本來不修邊幅的他突然變得注意起外表來,有幾天還以學術會議為由,後半夜才回家,但身上卻有別的女人的味道,對她也應付了事,經常她說什麽丈夫卻沒有聽到,讓她感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也不在這個家……不得不說,任何一個女人對另一半的直覺都是福爾摩斯。不是有句調侃嗎?“男人為什麽很煩女人猜疑?因為她們的猜疑都很準。”
我把這個案子交給了邢慕唐,這對他來說小菜一碟,尤其是偷情的男女怎麽也算“戀愛”,而戀愛中的人智商都為零。邢慕唐用一個周的時間就掌握了高一帆出軌的所有證據,包括吃飯的照片、開房地點和時間等等。在調查女方的時候,邢慕唐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去調查一個未婚的女人不太方便,就讓燕斯羽幫他。燕斯羽於是跟蹤到了Y大醫學院。原來,那個當第三者的女人叫王璐瑩,是Y大醫學院二年級研究生。王璐瑩人長得算不上漂亮,但勝在膚白腿長,很有親和力,給人一種溫柔但不失開朗的感覺,這種女人對四十幾歲事業有點成功的男人最有殺傷力。
本來,燕斯羽調查到這裡,已經算完成了任務,但是,她還探聽到一個消息,這個消息把之前的忘憂青絲坊人頭聯系了起來。
燕斯羽告訴我們,醫學院的解剖課,對屍體稱為“大體老師”,是比較敬畏的。而且大體老師的利用有著嚴格的程序和手續,尤其是對不用的處理要嚴格按要求進行,這是對他們最後的尊嚴,因此,根本不可能出現屍體被遺棄的情況。萬一出現這種情況,上至院長下至學生都會受到處理。
燕斯羽最後說:“如果發廊的那個人頭是來自醫學院的話,那是怎麽弄出來的呢?”
邢慕唐馬上來了興趣:“對呀,這是個好問題。”
燕斯羽受到了鼓勵,馬上又說:“我總覺得,如果是忘憂青絲坊的競爭對手搞惡作劇,費盡心思弄個人頭出來就太小題大作了。還不如直接找人去理發然後找碴來得直接,比如聽說有給競爭對手砸玻璃,再有過分的扔東西、嚇人的動物比如蛇什麽的。 ”
邢慕唐看了看我:“要不,咱們再查查?”
我白了他一眼:“你以為還是在刑警隊啊?查查,怎麽查?憑什麽查?誰給經費?”
邢慕唐歎一口氣:“庸俗。”燕斯羽卻說:“我覺得老板說得對啊,沒有經費咱都維持不下去,還是別查了。”邢慕唐又歎了一口氣:“感情讓人盲目啊。”燕斯羽假裝生氣地瞪了邢慕唐一眼,卻很受用地看了看我,仿佛做了一件好事的孩子在尋求鼓勵。
我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這時,突然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誰是朱峰?”
我一看,這人中等身材,頭髮較短,長得敦實,神情裡有種睥睨一切的傲慢。我還沒答話,邢慕唐接腔了:“老宋,你來幹什麽?”
老宋一愣,說:“猴子,你他媽的怎麽在這裡?”
邢慕唐上去就擂了老宋一拳:“我他媽的被你們開了,隻好上這裡來討飯了。”老宋笑罵:“你小子開了我們好不好?”邢慕唐上去摟著老宋的肩膀:“哪陣風把你吹來了?你這隻老夜貓子進門,準沒好事兒。”老宋說:“你小子這次犯我手裡,我不整出你屎來。”邢慕唐捅了捅他:“有女孩在這兒呢,別說髒話。”老宋說:“哎,挺能裝啊,在女孩面前還裝起斯文來了,小心我們小唐收拾你。”
兩人親熱了一陣子,老宋才對我說:“你就是朱峰了?走吧,跟我去隊裡走一趟。”邢慕唐和燕斯羽同時問:“什麽事情?”
老宋簡單地說了兩個字:“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