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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家偵探所之醫學院疑雲》第3章
  中國人骨子裡本來對公安——也就是以前的“衙門”有一種害怕的心理。古語說:“衙門是把剃頭刀,剃了一道剃二道”,自古好男不訟,哪像現在的人,動不動就報警、打官司,說好聽點是法制意識的加強,說不好聽,是失去了原本對律法和司法的敬畏,甚至於當成了謀利的工具,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Y市公安局平山區分局坐落於朝暉路,是一座四四方方的樓房。老宋把我帶到一個房間,讓我在裡面等一會兒。這個房間不是審訊室,可能因為邢慕唐的關系,他們對我客氣一些?

  坐了不一會兒,門打開了,從外面走進來兩個身著警服的年輕人。他們臉上帶著那種“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神情,在他們嘴裡,你是犯罪嫌疑人,但在他們眼裡,你就是罪犯。

  兩人坐下後,一個開始打開本子,一個開始不客氣地打量著我,上下看了我大約有兩分鍾,才說:“你跟邢慕唐什麽時候認識的?”

  我愣了一下,一下子明白了:這是一種審訊的方式,先從小事問起,打消你的疑慮,然後突然問出他們想問的,讓你下意識地說出真正的答案。

  只能說這是一個低級的伎倆。

  我平靜地說:“我和他高中時期就認識。”對這種伎倆,千萬不能延伸開了說,問什麽答什麽是最好。你問什麽時候,我就說什麽時候,多一句也沒有。

  他又問:“具體哪年哪月。”

  我說:“我2001年讀高中,他比我小兩級,所以我們是2003年認識的。”

  他又問:“你們是一個大學?”

  這就明知故問、沒話找話了,邢慕唐是正宗警校畢業的,我如果和他一所大學,現在不也是警察了?

  我笑了:“不是。”

  他可能覺得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表情,敲了一下桌子,大聲說:“你笑什麽?”

  這是個“菜鳥”,警察讓個“菜鳥”來審訊我,說明我不會有什麽問題,老宋說的“人頭”,有可能是故弄玄虛。

  我說:“邢慕唐原來是你們的人,如果我和他一所大學,咱倆不也就認識了?”

  那人大概沒想到我會反客為主地反問他,禁不住脫口而出:“我來時他已經辭職走了。”一言既出,立即省悟,臉也紅了,眼睛裡冒出憤怒的火光來。

  另一個記錄的警察用筆狠狠地戳了一下桌子:“老實點。問什麽說什麽,哪那麽多廢話!”

  問話的製止了他,又問:“你們這個什麽調查所,私家偵探所,證照齊全嗎?”

  我想了想,說:“我們是經過民政部門批準的,工商有執照,消防通過了檢查,供電線路經過了改造,稅務是估稅的,具體數額不方便透露。”

  估計這個警察已經失去了耐性,進入了正題:“5月15號,你是不是在‘忘憂青絲坊’處理了一個人頭?”

  我說:“是。”

  他說:“當時你有什麽判斷?”

  我說:“我沒有什麽判斷,但是我的朋友,以前是你們警察隊伍裡的邢慕唐,他判斷那個人頭不過是醫學院裡用於解剖的屍體上的,所以我建議汪小勇報了警。”

  警察詳細問了我們到發廊的每個細節,包括發廊其他人被鎖在門外後都說了什麽話,我們進屋後怎麽發現的人頭,邢慕唐怎麽處理的,汪小勇什麽反應,我都進行了詳細地回答,卻判斷不出警察為什麽會事隔一段時間後又來問這件事。

  但是,

我又感覺到一道模糊的光亮在腦海中浮現。到底是什麽?我為什麽抓不到它?  最後,問話的警察說:“你們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應該當時就配合我們警察做好筆錄,當時為什麽不做?”

  我說:“我們覺得這事跟我們沒什麽關系,而且,如果有關系的話,不是應該你們當時就主動來找我們做筆錄嗎?”

  那個年輕的警察又噎住了。

  折騰了一個下午,傍晚我們三個先後回到了辦公室。邢慕唐和燕斯羽和我一樣,也接受了警察的盤問,除了前面的盤問,主題內容和我大同小異。我們討論了一下警察為什麽幾個月後想起來盤問我們,邢慕唐說:“肯定有事,是不是汪小勇的店裡又出事了?”

  燕斯羽說:“沒有,我回來的時候特地去他的發廊看了一下,裡面很正常,沒有什麽特別。每個人都有說有笑的,汪小勇雖然有點憂鬱,但不像又遇到大事的樣子,可能是上一次的事情還沒回復過來吧。”

  事情真的是這麽簡單嗎?

  當然不是。

  第三天,邢慕唐帶回來了消息:“出大事了。”

  邢慕唐找到了原來關系比較鐵的一個同事,打探出了一點消息。原來,Y市醫學院又發生了命案!有人被殺了,就在警察找我們的當天。

  這次被殺的是醫學院的一名職工。據說頭被割下,扔在了廁所裡,而身體藏在他的床下。學院封鎖了消息,沒有大范圍擴散,只是說這名職工失蹤,而警察從維護穩定的大局出發,也沒有對外發布消息,而是開展了秘密調查。之所以找我們重新錄口供,是因為這名被害的職工,在醫學院是負責屍體處理的。警察懷疑,他的被殺與三個月前的“忘憂青絲坊”人頭案有關聯。由於邢慕唐已經不是警察,所以那個同事不方便透露更多的消息。

  邢慕唐說完,我們三個人都沉默不語。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說:“警察都查到了什麽?”邢慕唐說:“這才三天,你以為是電視劇啊?現在警察只是在外圍調查。又不能把風聲搞得很大,市裡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又盡量消除影響,所以,沒有什麽進展。”

  燕斯羽小聲地問:“我們也是嫌疑人嗎?”

  邢慕唐說:“不是。他們只是覺得我們是私家偵探,看能不能從我們嘴裡問出什麽汪小勇忽略掉的東西。”

  我說:“他們找了汪小勇?”

  邢慕唐說:“當然,他才是上次案件的直接關系人。”

  燕斯羽嘟囔說:“都怪他,上次直接報案不就行了,為什麽要找我們?”

  我輕輕地“哦”了一聲。腦袋又浮出了那道光。這惱人的東西。

  邢慕唐對我說:“要不,我們去醫學院問問?”這話雖然不重,但我腦海中的那道光“倏”的一聲就不見了。什麽鬼?我一拍桌子:“走,去趟Y大。”

  Y大是本市最早也是最著名的一所大學,至今已經有90多年的歷史。醫學院最早是一所培養戰地醫護人員的專科學校,到上世紀末,已成立全省一流全國知名的醫學院。本世紀初,趕上大學合並的春風,大學追求真正的“大”,便把本市的幾所非著名大學、中專合並成一所新的大學,取名YW大學,當地人都簡稱Y大。幾所原來的大學裡,醫學院是無可爭議的老大,但由於合並後的Y大是一所綜合性大學,於是醫學院便成了Y大的一個學院,一下子從一級大學變成了二級學院,聽說醫學院的領導很是惱火了一陣子,並為此上書至教育部,後來教育部和省裡協調,讓醫學院的院長擔任了Y大校長,一下子完美地解決了所有問題。

  近幾年,形式上高等教育受到特別的重視,各地紛紛上馬大學城,與其他大學城多在郊區偏遠地不同,Y大主校區位於市中心,主校區正是原來的醫學院,其余的建築學院、師范學院、高分子研究所、藝術學院等分布在市區的各個位置,仍有原來的院長負責,前幾年有個記者評論說,整個Y大的布局就像兔子拉屎。話糙理不糙,既然合並後還是分散在原來的校區,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那合並起來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主校區又分為南北兩個校區,以一條公路為界,南校區綠樹成蔭、古樸典雅,樓房多為五層以下,北區高樓林立、年輕張揚。醫學院在老校區。

  我和邢慕唐進醫學院的時候正是下午,學生們都上課去了,偶有沒課的同學,或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或在去體育場的路上。邢慕唐提前問明白了醫學院的坐落,帶我走到了一所灰白建築前。

  這是一所五層的洋樓。外表看起來厚重敦實,院前是一個小苗圃,兩棵幾人圍的大樹佔了大半面積,像一對歷經滄桑的老夫妻,平靜地看著這座樓和來來往往的人。

  歲月沒有影子,只有它們能把歲月抓住。

  來的時候我和邢慕唐商量了很久:我們用什麽名義來調查?後來邢慕唐想了一個主意,他在警察學院上學時,學院曾開過一門選修的法醫課,聘請了醫學院的一名副教授授課,這名副教授年紀比邢慕唐大不了多少,講課很新穎很生動,深得邢慕唐欽佩,一來二去,二人算是有了點友情。不過等課講完後,警察學院再沒有開設這門課,邢慕唐又畢業、就業、辭職,相互聯系就少了。這次,邢慕唐準備以拜訪朋友的名義,去找他了解點情況。

  我們進了樓,邢慕唐攔住了一名學生:“同學,請問周三平副教授的辦公室怎麽走?”

  那名學生說:“哦,周教授啊?他在三樓306房間。”

  邢慕唐道了謝,對我眨眨眼說:“呵呵,教授了,我如果沒記錯,他應該三十三四歲吧。”

  我說:“年輕有為。”

  上了三樓,很容易找到306,敲了敲門,裡面有人說:“請進。”

  我們推門進去,只見一個人坐在電腦後看著屏幕,說:“等我一下。”

  我打量了屋子,是典型的學者的房間,凌亂,隨便一眼都能看到一本本的書,當然最省目的是牆上掛著一幅大大的中國地形圖,幾個地方還用筆勾劃過,給我的第一感覺是這不是醫學教授的屋子而是地理教授的。

  一兩分鍾後,那人抬起頭看了看我們,臉上的疑惑一閃而過,熱情地站起來衝著邢慕唐喊:“小邢,是你呀。”

  邢慕唐開心地大叫起來:“教授,你還記得我?”

  周三平繞過桌子過來握住邢慕唐的手:“怎麽不記得?誰敢在我的課堂上打瞌睡?只有你小子了。”

  邢慕唐“嘿嘿”地笑著,周三平又說:“不過沒關系,老師不應該怕學生打瞌睡,所有打瞌睡的同學都是老師提升水平的動力,沒法提升水平的老師才會對打瞌睡的學生恨之入骨。”

  邢慕唐對我說:“怎麽樣?周教授厲害吧?對了,還沒恭喜你榮升教授了。今天出動喝兩杯?”

  周三平說:“什麽教授不教授的,我更在乎的是學生對我的評價而不是什麽職稱評審委員會。”

  我看得出,周三平雖然這樣說,但臉上還是有一絲得意之色。當然,如果我不到四十歲就是教授,我也很得意。

  周三平給我們讓了座,開門見山地問:“說吧,什麽事兒?”

  邢慕唐說:“我跟你就不客氣了。是關於董斌的事兒,我們想打聽一下。”

  周三平一愣:“董斌?你怎麽問起我來了?我不認識他啊,如果不是出了事,我根本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我應該說你們警察辦案仔細呢還是說你們不靠譜浪費我們納稅人的錢呢?”

  邢慕唐不好意思地一笑:“周教授,我已經不是警察了。”

  周三平似笑非笑地看了邢慕唐一眼:“是嗎?肯定是你小子受不了警察條例的約束,好,能做人所不能,這樣的性格我喜歡。”

  他停了一下又說:“那你為什麽要問董斌的事?”

  邢慕唐簡單地把我們卷入這場案件的經過述說了一番,周三平沉思了一會兒,說:“哦,原來前面還有這麽一段。這樣,我真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去找吳教授,他是我的同門師兄,年紀比我大很多,他比較忙,同時兼著解剖部的主任,我聽說董斌負責處理‘大老師’的是吧?名義上來說也是他的下屬。我給他打個電話,可能會賣我幾分面子。不過,估計他不能和你們說太多吧?”

  邢慕唐高興地說:“只要有您的電話,我就簡單問幾個問題就行。太謝謝您了。”

  周三平一邊掏手機一邊說:“你小子,連‘您’都用上了。”他剛拿起手機,突然一個電話打進來,他接聽了:“對, 是我。對對,我知道,明天去沈陽的講座是吧?沒問題,我已經定好了,請給我定今天下午的飛機。對對,講完我就飛杭州,那邊還有一個講座。好好,具體你聯系我的研究生吧。姓張,弓長張,電話你有是嗎?好的。再見。”

  掛機後他直接撥了號碼,一會兒接通了:“吳主任,您好,我三平啊。對對,您在院裡嗎?沒出動講課?剛動了一個手術?肯定是很成功的了?好,等著看你的專著啊。有個事兒,我這裡有個之前在警察學院認識的哥們兒,想找您了解點情況,關於董斌的……好好。我讓他去找您。”

  掛機後他說:“好了,吳教授在樓上405。我就不留你們了,下午要趕飛機。小邢你留個號碼給我。”我們連忙起身再次道謝離開,邢慕唐留下了一張他的名片。周三平沒有送我們,而是來到那幅地圖前,用筆在東北三省的位置劃了一個圈。我猜應該是“沈陽”。

  在路上,邢慕唐問我:“周教授人怎麽樣?”

  我說:“很爽快,而且很聰明。”

  邢慕唐說:“人家這麽年輕的教授,當然聰明。”

  我說:“不是指學術上的聰明,而是全方位的。比如,你發現沒有,他給吳教授打電話,提到你時說是之前警察學院認識的,巧妙地回避了你已經脫離了警察隊伍,既點了你的身份又沒有說破,之後吳教授即使知道你不是警察了,也跟他沒關系。”

  邢慕唐說:“書讀得多心眼就是不少。”

  我學著他的語氣說:“人家這麽年輕的教授,當然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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