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去擎天峰時,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不像是要和心愛的人去旅行,更像是一個苦行僧的遠足——一次沒有回路的遠足。我告訴邢慕唐和燕斯羽我要出去一兩天,燕斯羽憂鬱地看著我,問我去哪裡。我慢慢地說:“擎天峰。”她還要問些什麽,但看我不想多說的樣子,把話咽了下去。她雖然性格大大咧咧,但不是那種粗心的人,我覺得她可能看出了點什麽吧。算了,不去管她。
由於都去過,所以我們沒有報團,我和喬木約好會合的地點,一起上了去擎天峰的車。擎天峰的旅遊旺季是中春和深秋:一個是花紅草綠的開始,一個是紅消綠褪的結束,正如世上的大多數事情,最美的最讓人向往的,是開始和結束,想一想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最重要最有儀式感的時刻,不就是出生和死亡嗎?
相比而言,我更喜歡深秋的擎天峰,也許因為我是個比較悲觀的人,看不得轟轟烈烈,更喜歡肅殺清靜,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開始是相對的,而結束卻是絕對的:這個世界上一定沒有不會結束的事情。
我們無言地並肩而走,方向卻出奇地一致。我們完全沿著上次來的路線,把我們上次走過的路重走了一遍。水好像瘦了,植被也好像有些憔悴,連石頭都由原來的飽滿圓潤而變得癟癟的。
第二天,我們上了主峰。一年一度秋風勁,上主峰的人很少了,除了有看日出的驢友,幾乎看不到別人。我們走著,偶爾有陡峭的地方,我伸手拉一下喬木,卻沒有像上次一樣手拉上就不想松開——她也抗拒,我也抗拒。
“累嗎?”我問。
“嗯。歇一下吧。”
那塊巨型石還在,我們上次在這裡請人給拍過一張合影,在我的手機裡,但我竟然忘了衝洗出來——這是我們唯一的一張合影。
“記得嗎?我們在這裡照過一張合影。”喬木並不看我,“後來你沒有給我一張。”
“我也沒有洗。”我低著頭說,“不是我不想洗,而是一直忙,沒顧得上。”
“是啊,我們都忙。你洗好了記得給我一張。”
“好……”
“你會洗嗎?”
“會……會的。”
喬木展顏一笑:“我知道你說話算數的。”她臉色一淒,說,“你是不是有什麽想問我?”
“沒有。你想告訴我,你就會告訴的。”
“那你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看山?還是想做點什麽?”
我一時語塞。我真的找不出什麽合理的把喬木約來這裡的理由。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來這裡。
“你只是覺得我們應該來這裡?”喬木淡淡地說,“我們的戀情可以說從這裡開始,你現在約我來這裡,我猜只有兩種可能:你想向我求婚,或者想和我提出分手。”
我心裡搖了搖頭:“我不想和你分手。”但最終沒有說出來。她還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聰慧得有點可怕,就像能看透我的心。
她笑了:“但你一路上話很少,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不是向我求婚的。不過說真的,你如果向我求婚,即使你沒有準備戒指,我也準備答應你。”說完,她認真地看著我,眼裡流出了淚水。
我的眼睛也濕了。我看到她不明顯地抖了一下。那是很硬的山風吹過,涼涼的,冷徹心底。我不由地上前把她抱在了懷裡。我懷裡的身體是冰涼的,還在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冷還是害怕。她用手緊緊地抱著我的後背,整個身體都是軟的,
仿佛全部的力氣都在胳膊上,手上,就像要倒下去一樣,又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棵木頭,生怕這根木頭會再被風浪吹走。 我緊緊地摟住她,把她扶到石頭後避風處,讓她在一塊較平的石頭上坐下來。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喬木不住地流著淚,時而抬起頭看著遠處,又看著我。我不禁想起了一句詩:“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我沒有說話,一直等她平複了。又過了一會兒,她冷靜下來,專注地看著我,說:
“你怎麽猜到的?”
我的心一動,看著她的眼睛,裡面閃著痛苦、坦然卻又倔強的目光。我心頭一陣苦意襲來,很苦澀地說:“因為你救了我。”
“我就知道,我把你從汪小勇手裡救出來,是一個很冒險的決定。”
“但你還是救了。”
“是。因為我不能不救你,我知道如果我們易地而處,你也會不顧一切地救我。”
會嗎?會的。但我沒有做那些事。所以,她做出救的決定,所付出的比我更大。我的心一酸,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喬木看著我流淚,卻笑了:“能看到你為我流淚,我也就覺得很值得了。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我的嗓子有點啞,發出的聲音不像自己發出的:“很多地方。第一,我看過汪小勇綁架我那天的監控,即使是我知道那個人是汪小勇,單從監控上我也認不出來就是他,而你一眼就認了出來。”
喬木點點頭:“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辦法,既救了你又不暴露自己。我知道汪小勇這個人很凶殘也很自私,他覺得誰對他有危險就一定會除掉的。我不敢冒險。”
因為她的心裡有我。我的心由酸變痛,身體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你也知道那張收據是我寫的了?”
“是,一般租房只寫協議,不寫收據,而且那張收據是用村委會的信箋寫的,這也不正常。我猜你是來不及偽造一份協議,但你知道汪小勇租房的地點,所以你準備了幾張當地村委會的信箋,也備不時之需。”
“是。其實,房子是我和他一起去租的。我們本來想把吳之庸囚禁在那裡,逼他寫下罪狀的。”
“你們很早就認識?”
“我剛考上研究生、成為吳之庸的學生的時候吧。那裡我就發現有一個不是醫學院學生的人經常去聽吳之庸講課,但他又沒有帶筆記,只是拿幾張紙在寫寫畫畫,我以為是別的系的學霸來蹭課,後來無意中發現吳之庸年輕時的照片,我發現這個人和吳之庸非常像。後來才知道這人就是汪小勇。”
“你們之間……”
“不是。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喬木咬了咬嘴唇說,“汪小勇小時受過什麽傷害,他……他和吳索一樣。”
“哦。”我想到了汪小勇悲慘的童年,怪不得他講述汪國富和柳紅梅做愛時,語氣中一點波瀾都沒有。
“除了汪小勇這點,你還從哪裡推理出是我?”
“也是汪小勇。他要殺我之前,我們進行了一翻長時間的交談,他讓我把對他的調查情況詳細說給他聽。我認為我的推理是絲絲入扣的,但聽完之後,他卻譏諷說我根本不了解情況,他說一系列案件源於報復,如果我要找到突破口,就要從醫學院死的四個人中找共同點。我當時以為四個人是董斌、王璐瑩、方丹丹、吳索,共同點是四個人都與吳之庸有密切的聯系。這就跳進了死胡同,再也出不來。直到我在醫院裡聽到兩個護士談話,其中一個說醫學院近幾年共死了四個人:董斌、王璐瑩、方丹丹,還有一個是徐藝嘉。我這才意識到我錯了。吳索根本不是醫學院的人,所以還有一個人是徐藝嘉,而不是吳索。”
“就因為這個?”
“是。我還記了起來。方丹丹曾經對我說過,比她高一級的一個同學叫徐藝嘉,後來因為和吳之庸產生了畸形的戀愛而自殺。如果汪小勇說的四個人是董斌、王璐瑩、方丹丹和徐藝嘉,那只有徐藝嘉是自殺,其余人都是他殺,那就有一種可能:其他三人因徐藝嘉而死。徐藝嘉的死就是突破口。”
“你的想法挺奇特。”
“是。有時候辦案子就需要一些奇特的想法,然後需要其他的東西去佐證。”
“你因為徐藝嘉而懷疑我?”
“有一點。因為你曾經對我說過,你的表姐叫許一佳,你還特意對我說,這三個字是:言午許,專一的一,才子佳人的佳。你知道我是私家偵探,怕我把徐藝嘉和殺人的事聯系起來,所以故意說錯。當我想到徐藝嘉可能是案件的突破口時,我首先想到的是那篇揭露吳之庸的帖子,裡面列舉了與吳之庸有不正常男女關系的幾個女人,當時用的是姓名的縮寫:WLY、FDD、JQ、LST,分別暗指王璐瑩、方丹丹、薑倩、李思彤,但卻沒有徐藝嘉的縮寫。我猜這篇帖子是出於你手,你故意隱去了表姐的名字。”
“這也很牽強。”
“直接的證據是我在公安局案卷裡發現的。我想到你可能是凶手,就找來了所有的案發現場照片看。終於讓我發現一張直接的證據。”我慢慢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喬木,這是王璐瑩被害現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面牆,上面寫著一個“吳”字。喬木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淡淡地說:“這是什麽?”
“這是王璐瑩臨死前劃在牆上的‘吳’字。”
“這能證明什麽?”
“經警方鑒定,那是王璐瑩死前用指甲劃在牆上的,警方認為,當時她雙手被綁在身後靠牆而站,當王璐瑩知道自己行將被害時,用手在牆上留下線索,告訴警方殺害她的是個名字裡有‘吳’字的人。警方屍檢時在王璐瑩右手中指的指甲縫裡確實檢出了與那面牆相同成分的物質,這說明確實是王璐瑩臨死前留下的。他們因此將吳之庸列為重點嫌疑人進行調查。”
“警方也認為是吳之庸啊,與我沒有關吧。”
“警方被凶手誤導了。你仔細看一下這張照片。”我說著伸出手在空中劃著,“那個‘吳’字,‘天’的下面較遠的地方,還有兩條豎痕,它們離那個‘天’字較遠,而‘口’字離‘天’較近,所以警方認為那是個‘吳’字。其實對劃在牆上的字,而且是反手劃的字,警方是無法鑒定筆跡的,警方只是從王璐瑩指甲縫裡的化學成分判斷這是王璐瑩所劃,應該說既沒錯也錯了。”
“什麽意思?”
“這個字確實是王璐瑩所劃,準確地說,王璐瑩確實在牆上劃了一個字,卻不是劃了個‘吳’字,而是劃了個‘喬’字。不過她因為被綁且是反手劃的,所以‘喬’字分得有點大,我覺得也可能是她在被勒死的過程中,慌亂之中劃下的,並且劃的時候由於被勒身子向下,所以兩條豎與‘天’字離得遠了些。這個‘喬’字就是代表你。而你和你的同夥在清理現場時,發現了王璐瑩劃的字,聰明的你發現這個字的兩部分離得較遠,便沒有把這個字鏟掉,而是在‘天’的上面加了個‘口’,重新組成了一個‘吳’字,巧妙地加禍給吳之庸。”
“那我為什麽不把那兩道豎鏟掉?”
“這就是你的聰明之處。如果把下面兩道豎鏟掉,警方會覺得下面還有什麽東西,從而懷疑這個‘吳’字,而你在‘天’上加個‘口’,有效誤導了警方。這就像魔術師變魔術,魔術師表演時,總是在一隻手上加上花樣迭出的動作來吸引觀眾注意,其實真正做動作的是另一隻手。你在‘天’上加了個‘口’,成功地把警方的視線轉移到了這個字是口天‘吳’上,而讓警方忽略了其實真正的字是‘喬’。”
喬木聽完,眼光開始變得有神銳利起來:“精彩。就憑這個字你就推理我是凶手?”
“還有方丹丹的死。當我推理出徐藝嘉是案件的突破口時,我想到了方丹丹和徐藝嘉的聯系。記得嗎?我和小邢、你、方丹丹在校門口相遇,我無意中說方丹丹對我提到了徐藝嘉,說她是多情種子因情自殺,當時我就發現你的神色不對,只是我沒有在意。我猜想你是覺得方丹丹冒犯了徐藝嘉吧?我猜的對嗎?如果我猜的對,你就……你就太不應該了。 ”
“我有什麽不應該?她該死!”喬木突然爆發了,“她憑什麽對我表姐的死冷嘲熱諷?她憑什麽說她是多情種子?‘每一滴眼淚都是傷心的海’,這是我和表姐共同想出的詩句,她憑什麽褻瀆她的詩?我表姐是被害的,不是自殺!我要替她討回公道!”
“你說她不是自殺?是有人割了她的腕嗎?”
“雖然沒有人親自割她的腕,但她卻是被他們殺的!吳之庸這個小人,他騙取了我表姐的感情,玩弄了她,本來答應和我表姐結婚,但事到臨頭又反悔,始亂終棄,使表姐的精神受到了空前大的打擊。她成天以淚洗面,給我寫了好多信、打了好多電話,每個字每句話都透露著失望,這還不算什麽,吳之庸這個小人讓她給表姐十萬塊錢,這算什麽?買她的身體嗎?她以為我表姐是用錢可以買賣的妓……可以買賣的女人嗎?他這個懦夫,甚至不敢自己去和表姐談,而是讓董斌這個禽獸拿錢送給表姐,沒想到這個禽獸居然趁此機會……趁此機會強暴了她。我表姐因此才自殺的。是不是吳之庸和董斌親手害感死了她?”喬木的聲音越來越大,變得那麽歇斯底裡,一陣風吹來,她的長發隨風亂舞,使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瘋癲的樣子。
“所以你殺了董斌?並在現場留下吳之庸的衣物纖維?”
喬木深呼吸了幾口,情緒有些平複,慢慢地說:“我不喜歡你這樣一點一點地問我,這樣感覺我像你的犯人。還是我主動講給你聽吧,你可以當作了解我的一個過程。”
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