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日子裡,我身邊總是人不斷,中間公安局的人又來看過我幾次,在確定我還是不能正常做筆錄的時候,他們說我能做筆錄了再通知他們。漸漸的,我感覺好多了。聽邢慕唐說,我的傷比較重,頭骨幾個地方出現了骨裂,左眉骨靠上的地方受傷最重,骨頭碎了,可能要進行修補。萬幸的是沒有傷及大腦,只是嚴重的腦震蕩。“沒事,我們的偵探所還能開下去,我還不至於失業。這我就放心了。”真是個憊懶的家夥。
我逐漸在恢復,醫生經過幾次會診,說我可以出院了,但注意不要劇烈運動。在我的再三要求下,我爸媽終於同意讓我出院。這時已經進入深秋,坐在回家的車上,看著路旁葉子幾乎掉光的法國梧桐,枝枝丫丫地指著天,仿佛在大聲疾呼命運的不公,我想:“汪小勇是不是就像這些樹,當秋季來臨經受風霜雪的時候,用報復來表達內心的不平?這種表達在有的人看來是值得稱讚的,如茅盾老先生就寫過《白楊禮讚》,有的人看來就是不自量力。但人們似乎都沒有在乎過梧桐等落葉植物真正想的是什麽。就像汪小勇,如果吳之庸和柳紅梅結婚生下了他,他就會像南方的樹木一樣四季常青,還會有不甘嗎?還會產生報復心理從而引發一系列危害社會的案件嗎?勿庸置疑,汪小勇是錯誤的,是變態的,但造成他這種錯誤和變態的又是什麽呢?”
回到家裡休息了幾天,邢慕唐對我說,公安那邊又問能不能做筆錄,他們那裡等著結案,而我的被綁架是偵破系列案件的關鍵一環。我同意去做筆錄,我覺得我有責任和義務把我知道的一切說出來。
給我做筆錄的是陳隊和王隊——刑警隊副隊長,從做筆錄的“規格”來看,他們確實對這個案子非常重視。我詳細地說了我和汪小勇的對話,並說出了我的結論:
“從汪小勇和我的對話來看,他是因為對吳之庸拋妻棄子從而造成他變成一個殺養父的凶手的報復。他殺了董斌、王璐瑩,目的是引導你們抓吳之庸,讓吳之庸身敗名裂。他雖然沒有直接供述,也沒有承認是他殺的,但對案情知道得如此清楚的,不是凶手也是主謀。”
陳隊不愧是老江湖,立即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還有一個凶手沒有抓到?”
“這只是我的感覺。因為當我推理是他殺了董斌和王璐瑩時,他反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既然是為了陷害吳之庸,為什麽會把現場清理得那麽乾淨,而殺王璐瑩的時候卻留下非常明顯的線索指向吳之庸?’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猜董斌不是他殺的,王璐瑩才是。”
陳隊掏出根煙,向我示意,我擺了擺手。王隊撓了撓頭。
“他還問我:‘我為什麽要殺方丹丹?’這說明方丹丹也不是他殺的,而他也知道情況。更關鍵的是,他還提醒我推理的方向是對的,所有的案件起因是報復,而細節錯了。所以,我猜他可能策劃了一切,但實施過程中,可能還有一個人。”
陳隊吐了個煙圈,問我:“他為什麽要綁架你?”
“因為我在調查別的案件的過程中,覺得吳之庸可能不是凶手。他可能通過跟蹤我或其他渠道得到了這個消息,覺得我可能會壞他的事,所以才綁架並準備殺害我。”
“如果真是這樣,這個汪小勇還真不好對付。我們之前根本就沒有把他納入偵查范圍,誰知道你無意中加入到這個案件中,對他的計劃形成了破壞,倒把他逼出來了。
從這個角度講,我們還真要謝謝你。” “吳之庸怎麽樣?”
“我們通過調查也發現說他殺人證據還是不完全充分,但刑拘的時間已到,我們沒有辦法隻好把他轉到了經偵那裡,因為從目前掌握的證據看,他挪用公款什麽的經濟犯罪可是板上釘釘的了。”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你們看我還有什麽能做的?”
陳隊和王隊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像是之前達成了什麽共識,過了一會兒陳隊對我說:“是這樣,在醫院系列殺人案中,你也是一個參與者,你在董斌被殺現場還發現了證據,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現在案件進入了死胡同,不管凶手是汪小勇還是另有他人,隨著汪小勇死了所有的線索都斷了。你畢竟也算參與過一點,我聽小邢說了一些你的推理或是觀點,我們覺得對我們開闊思路還是有用的。下一步,我們隊裡私下研究了一下——只是私下,沒有向局黨委匯報——我們決定讓你參與以後的偵破,希望你能幫我們徹底了結這個案子。我們是刑警,道義和責任都讓我們不能糊裡糊塗地就把這個案子推到汪小勇——一個死人身上。以後王隊會和你聯系,你會通過一定的方式得到我們偵破過程中搜集的一系列證據,希望你能幫我們找到答案:真凶到底是誰,汪小勇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王隊向我點點頭,說:“我叫王洋。”
我也點點頭:“同意。”
陳隊說:“注意保密。”
我笑著說:“辦案需要。”我們三人都笑起來。
回到所裡,邢慕唐問我什麽情況,我大體一說,邢慕唐一聽我答應刑警隊一起破案,高興地叫了起來:“哈哈,這幫家夥終於求到我的頭上了。”他搓著手說,“當年把老子開除,現在過來求老子。”完全忘了當時分明是他自己辭的職。
燕斯羽把眼皮翻得老高:“人家找的是老大,關你什麽事兒?”
“求老大就是求我,如果沒有我這個好搭檔,老大也不能這麽聰明是不是?豆腐雖好也得鹵水點。”
第二天,邢慕唐陪著我去刑警隊,聽說我來了,王洋把我們送進案情分析室,去調來了厚厚的案卷卷宗讓我看。他和邢慕唐也是老相識了,兩人開始東聊西聊,首先聊原來刑警隊的人——即邢慕唐的同事們,誰升了、誰調走了、誰到基層派出所了、誰出事了……
“劉立松怎麽樣?”
“原來二中隊的?”
“是,我們一起進的局裡,我走後他調進了刑警隊。”
“去年犧牲了。”
“啊?怎麽回事兒?”
“下班後遇到搶劫的,上前製止被捅斷了大動脈。光榮了。”
“唉,可惜了。”
“可不,要是帶著槍,說不定不能光榮。”
“是啊,混混時刻帶著刀,我們不出任務不讓帶槍,萬一遇到點情況,赤手空拳跟人家乾,怎麽能不吃虧?”
“可惜了,和你一樣大吧?30歲,女兒剛半歲,還不會叫爸爸。”
“唉。”
我聽著他們倆說,自己在慢慢看卷宗。第一次接觸這些以前看起來很神秘的東西,覺得有種恍惚的感覺。但他們在一起說話,比較分我的心,令我集中不起注意力。我決定從最近的汪小勇綁架我的案子看起。
除了汪小勇的基本信息,我看到了邢慕唐做的筆錄:
王洋(以下簡稱王):你怎麽知道朱峰被綁架了?
邢慕唐(以下簡稱邢):我昨天晚上大約十點聯系不上他,我問小燕,她叫燕斯羽。小燕說她剛跟朱峰一起吃過飯,吃完飯就分開了。我問她朱峰有沒有說要去哪兒?小燕說沒有。她問我怎麽了,我說聯系不上朱峰,手機關機。我們都知道,乾我們這一行的手機從來不關。我說:‘可能是沒電了?’小燕說不可能,她在吃飯的時候看到過朱峰掏出過手機,插著充電寶在充電。我馬上聯系朱峰的爸媽,他們也說沒見過朱峰。我想了想, 又聯系上喬木——她是醫學院的研究生,最近在和朱峰談戀愛。我一問她就急了,問我什麽時候發現朱峰不見了的,我說十點,但他和小燕一起吃飯後不到八點就分開了。喬木在那邊急了:‘不會出什麽事吧。’我還安慰了她,沒等說幾句她就掛了。後來她又給我打回來,說手機剛才沒電了,問我在哪裡,我說在家,她問清地址就趕了過來。她讓我給小燕打電話,詳細問問他們在哪兒分的手,打聽清楚後,我們立即趕到那裡。她說要看看有沒有出車禍之類的。我們去查看打聽了一下,沒有。她又打電話給各醫院的熟人問有沒有接到車禍傷者的出診記錄,答覆出沒有。她急得哭了,說:‘肯定出事了。’我突然看到這條街上有交通監控,就趕忙聯系了派出所,讓他們想法調監控。我們趕到交警大隊調控室,調出監控來發現,七點三十分,朱峰在24號監控出現,但前面的25號監控卻沒有拍到他。我們馬上趕到24號監控那裡往25號監控那裡沿路查找。我發現在2個監控之間有一個小巷子,那裡沒有監控,非常有可能朱峰就在那裡被襲擊帶走的,因為小巷子的那頭是條輔街。這時喬木突然想到,如果有人在這條路上綁架了朱峰,那麽這個人應該也會被24號監控拍到而25號監控拍不到。於是我們又趕回交警隊監控室,找到朱峰出現的時間段,和25號監控對比著看。終於看到一個戴著帽子的人從朱峰後面經過,但他沒有出現在25號監控中。把那個人定格後,喬木仔細分辨了一下,大聲說:‘汪小勇!這個人是汪小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