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驕陽貫穿整條深巷,青石大道,停在了演武場那扇擎天蔽日的陰陽合璧銅門之上,而高大銅門四周,則是被古樸,經歷著漫長歲月留痕,風吹日曬略顯破敗殘缺的圍牆壁畫環繞,使得不那麽喧賓奪主。
這邊是虎息山的另一處禁地演武場了,若是有山下好事之徒想逾越雷池半步,定會被周遭十丈之內巡視的外門弟子當即拿下,毫不留情面地驅逐下山。
眼前的路是越走越寬,路上出現的閑散路人,身穿黑色道袍的虎息山弟子卻逐漸沒了幾個,在歷經了幾個陡坡之後,蘇杭終於是見到了在演武場合璧銅門駐足的天人觀另一批道長師伯,內門師兄。
人群中的方華聞聲回頭,一眼就發覺了混入人群中的蘇杭,黑色嶄新道袍,在一片純白鎏金中非常刺眼。
“真是個跟規矩格格不入的公子哥。”
他微微苦笑,不只是自嘲還是訝異。
臨銅門最近的何道人手持拂塵,神采奕奕。這幾日在虎息山客居,作為天人觀拜山隊伍裡輩分、資歷與修為最高的前輩,自然不必理會身後這些從京城遠道而來的少男少女們,一心想證明自己才是國教正統的急切願望。
相反,虎息山與天人觀往上幾輩並無太多的恩怨,無非是按照初代仙師們不同的道心所向分了家罷了。
在何道人還是道童小何的時候,更是常來往於國教內外門,研讀兩派珍藏典籍,心中所向的,沒有那爭強好勝趁著年少闖出響當當的名頭,只是想修煉受阻的時候就來虎息山登個頂,忍受那一路上的最原始的道心洗練。
時光荏苒,重新站在這扇陰陽合璧前,壁畫上的青苔似乎又近了墨綠色一分。
“點到為止。”
世間的大道理,往往刪繁就簡,可又哪有幾個初生牛犢能夠靜下心來好好思考,與身邊的人交好,方為道心之始。
問道登高,終複始焉。
何道人此時低喝響起,瞬時天人觀一眾青年問道者們鴉雀無聲,不敢有所造次。
蘇杭隻覺得這哪是當日向自己持杖問好的慈眉善目長者,分明是京城天人觀中早已將那道法熟稔至爐火純青的得道高人。
演武場的陰陽合璧銅門巍然不動,在烈日直照下宛如道門古籍中描繪的鎮邪天尊一般,攔截著門外這股與虎息山已然是大相徑庭的勢力。
人群中有位身材健碩的女子,頭髮束成馬尾,卻沒法被天人觀統一製式的道冠藏住,汗水已經如同瀑布而下,沾濕面頰背頸部,身後的頭髮也蜷成幾坨,結合不同妙齡女子般的五大三粗,顯得有些滑稽。
她看了看候在何道人身旁的康莊,方華二人,為首三人似乎等待著虎息山將這陰陽合璧銅門開啟時辰,又環顧了四周師兄弟們,皆無一人上前叩門。
忽然,人群中瘦弱的蘇杭被她余光逮到,黑色的道袍顯然格格不入,更增添了她夏日煩悶情緒。
“你們國教外門就當真只靠一扇門來守約了嗎?”
蘇杭也不知如何回應,心心念叨,這位來自天人觀“健碩”的師姐,小子我才剛拜入山頭沒一旬時間,對這國教外門,甚至還沒你了解的多。
那虎背熊腰的年輕女子相必性子也是非常急躁,嘴上一頓罵罵咧咧,從道門溯源到天人觀之於虎息山如何如何,都是些捧己貶它的狹隘之言罷了。
碎碎念完還不解氣,她扯著男人般的粗嗓子,對著陰陽合璧銅門大吼。
“國教內門天人觀,
由觀內師伯何道人攜青年一輩前來拜山!世人隻道虎息山包容兼收,都這個時辰了,還不速速開門迎客?” 隊伍中百來位年輕星空問道者面龐上無一不流露出內門弟子常有的自信與優越。國教乃世間正道執牛耳者,千派歸臣,萬門追崇,有涼帝禦封二十四位謫仙道師,這可是活著就被臣民將金石鑄像,供奉至社稷廟堂之上的存在。
道門兩分,至此以後天人觀自然是有來自朝堂之上的扶正,加之“國教內門”四個字作為金字招牌,無論是名頭,底蘊與最為關鍵的謫仙庇蔭,都穩穩壓住兩百裡開外虎息山上,千百年照舊的小小外門。
何道人眉目微閉,面無表情。
一旁的康莊示意師弟們,大意讓健碩女子適可而止,有情緒正常,但畢竟天人觀為客,虎息山為主,主人只是按照正常流程安排罷了,並無不妥,身為國教內門弟子,應當符合規矩些,莫要失了顏面。
話音未落,他們面前的陰陽合璧銅門,緩緩開啟。
絕大多數星空問道者都是頭一回來虎息山,前幾日也無非是登山期間出來走動過,其余時候未曾與虎頭觀內弟子過多接觸,更別提那些明令禁止的外門禁地了。
混入人群中的蘇杭自然如此,在謝正安的陋室中待久了,自己還指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雲中虹帶他熟悉下觀內情況, 以及後續的拜師授業,也一並耽擱了下來。
驕陽刺進陰陽合璧門敞開的縫隙中,隨後伴隨著門內開啟的節奏,如同瀑布傾瀉般湧入門內。
定睛一看,這個由雕畫石壁圍繞住的演武場中間,是一個拔地而起的高台,而高台四周,則是由低到高,依次坐滿了虎息山的青年道士,原來這些人早就從偏門進入,隻待拜山隊伍就座。
合璧銅門開啟完畢,揚起厚灰。
蘇杭撫起衣袖,揚塵咳嗽之間,遠望著這些素未謀面,卻在機緣巧合,不,應該說是自己那位好算計的父親安排下,成為自己同輩師兄們的數百人。
這些師兄們來自涼國廟堂之遠的江湖,堂前之燕難至的尋常人家,南境毒沼密林內的番邦小國,甚至還有擁有極北之地蠻族血統之人,今日便是齊聚於此,等待銅門另一側,那代表世家道法正統高高在上的天人觀星空問道者。
蘇杭隻覺得熱血沸騰,全身上下的興奮猶如江海之上的後浪襲來,驚起浪花滔天。
他想起了自幼研習天禮閣典籍中,那些被後人永遠銘記於金石之上,一個個氣概無雙,追其一世便是整座天下興亡始焉的大丈夫們。
耳邊已經響起天人觀與虎息山眾小輩不約而同,響徹整個山谷之間震耳欲聾吼叫
“拜山,求戰!”
“求戰!”
“求戰!”
“求戰!”
蘇杭重重得擦拭著由自己脖子下淌至胸膛的汗水,眼神中從未有過地充斥著期許與堅定。
“吾輩當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