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茶軒新來了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娃,她約莫十一二歲的樣子,正是豆蔻年華,腰間卻別著一小捆新采的艾草,與房內常年積蓄的濃鬱茶香相輔相成,卻也是別有一番清幽。
女娃稍顯不合體的黑色道袍輕垂在地上,她搬起比她還要高一個頭的銅人顯然很吃力,小臉上漲的紅紅的,腿腳卻不得不扎實立住,生怕一失手滑落了師傅視為寶貝的銅人模子。
她的師傅,此時正在虎頭觀另一頭深處的藥堂中,為雲中虹操作著數十年未曾使出過的“銀針渡脈”。
“朵兒,讓師叔來吧。”江春溪聞聲而來,看到懂事討喜的晚輩這麽倔強,不由笑了笑。
這名喚為朵兒的小丫頭片子看似乖巧,但在搬動銅人的時候確非常較真,全然忘記了首座師伯的存在。
女娃將銅人半抬半挪得推上了房子正中央的八仙桌上,又從上衣衣兜裡取出一塊靛青色手帕,像是這個年齡段對心愛之物般的擦拭起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窗,斜照在銅人之上,竟散作密密麻麻的光束,顯得整個銅人被金光籠罩一般,卻精巧得不像是個冷冰冰的模子。
細看下,銅人從頭頂到腳踝,再直視胸前背後,渾身上下似乎被一種古老的秩序所製約著,留下了三百余個蠅眼小孔,原來不是實心的,怪不得小朵兒一個女童就能搬得動,抬得起。
“江師叔!”朵兒才想起來問候屋子的主人,後者笑而不語。
“師傅他老人家說了,從此刻起,我就暫時跟著銅人,到您府上住下了,師傅要為大師兄銀針渡脈,有了這個銅人,即使觀內東西相隔,也能在這間屋內看到師兄體內的穴位情況!”
“這回可有的你那個老頭子師傅一番操勞了。”
江春溪看似再跟女娃說笑,實則她非常清楚,能夠讓自己多年未使出銀針的師兄如此興師動眾,這次雲中虹怕是沾染上了什麽災禍之物。
她走到屋前,輕掩房門,示意朵兒開始演示。
那銅人是藥堂褐發長須老頭的心頭所愛,由上一任虎息山藥堂主人一生雕琢傳承下來的,早已通靈,若是主人通過與其靈識相連的純白銀針對病者進行渡脈,那便可在銅人軀乾中通過顏色深淺變化展示出來。
朵兒不急不忙,從放在身後的小醫匣子中取出火石、鏤空精致的藥爐子以及一撮被布匹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深灰色粉末,熟練地配比,調製,隨後“呲——”的一聲,火光衝天,朵兒的那雙不同於尋常孩童般的粗糙小手,迅速將冒著煙的火星子捉到藥爐中,慢慢焚燒那不明來歷的深灰色粉末。
“年紀小小,學藝倒是很精了,老頭子還沒教你其中的藥理吧。”
朵兒得意地揚起了嘴角,應聲道,
“未曾學得這焚煙尋跡的真正門道,不過,它們都很聽我的話呢!”
只見朵兒原本粗糙的小手不失靈活得翻轉騰空,結出一道頗為複雜的法印,若是有道行之人細細觀察,竟然可以查看到手心手指所引導的方向,正從地上的藥爐,形成朝向桌上銅人的軌跡,而在軌跡中擁擠湧動著的,則是那一縷飄上來的灰煙。
“甚好。”
朵兒得到了誇獎,蹲下身子,用蒲扇微微扇動藥爐,使其焚燒得更加穩定自然。
不久,當藥爐初燃起的灰塵落下,其他由藥爐湧出的青煙,便是像懸在半空中的溪流一般,紛紛有序得朝銅人匯聚,加上房間內的光影折射,仿佛銅人從仙界降臨,
飄然而立。 “師傅說過,要配上焚煙,才能使不通醫術之人能夠看到他持針落下的痕跡!”
朵兒正得意洋洋地介紹著,突然抿住了說得飛快的小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仰著頭看向江春溪。
“師叔,我沒有說您不懂醫術啦~!倒是師傅他老人家經常對我吹噓自己有多麽多麽了得,看不起天下所有的醫者。”
“你師傅他,已經小看天下醫者三十余年了,我自是比不過的。”
“師叔快看!”
朵兒的驚呼。
原來是銅人在青煙的籠罩下,又經過過自身的小孔通絡,在一股靈力的牽引下,規規矩矩得“流淌著”。
“銀針渡脈...已經開始了!”
青煙盤踞,於銅人的丹田處循環往複,可視為尋常修道者的命門——靈氣井。
此時的靈氣井內,仿佛有隻探出來的手,時不時得攪散頃刻間交匯在一起的氣旋,使得整個丹田雖然積蓄著煙氣,卻無法正常流轉至身體各處。同樣,先前就竄進來的其他青煙,也是被擋在靈氣井位置方寸之間,不得進展半分。
如同一片堰塞湖。
“這便是你大師兄當下體內的情景了。”
未等朵兒開口,江春溪說道。
朵兒常年的醫術修行帶來的直覺,讓她對首座的感慨連連點頭。
她方才還因為搬動器具導致的紅彤臉蛋,也是沒了神采,大眼睛不斷閃爍著,只差一片淚花了。
“師傅醫術了得,再加上大師兄是那麽強的人,強到內門天人觀都對他讚許有加,他....他不會有事!”
朵兒握緊了拳頭,從開門進來至此,她才真正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隻願平日裡待她最好的師傅,能夠醫治好她最最崇拜, 哪怕已經到了仰視地步的那個光芒萬丈的大師兄。
虛掩的門被清風吹開,帶來了夏日獨有的濕潤,而藥爐那邊卻依然焚燒不止,隨著青煙的積累,銅人終於是被完全籠罩,開始顯現出銀針渡脈的全部過程與細節。
褐發長須老者一隻手端著羊皮針盤,另一隻手上攢著數十隻長短不一的修長纖細銀針,每一次下手,針體留入雲中虹的外膚三分之一有余,想必是深入各個經脈節點。
他飛快操縱著,每支銀針都像是屬於身體的一部分,而此時此刻所做的,無非是將每個細節用意識去體現罷了,沒有半分猶豫。
“手太陰及臂凡一十八穴第二十四;
手厥陰心主及臂凡一十六穴第二十五;
手少陰及臂凡一十六穴第二十六;
手陽明及臂凡二十八穴第二十七;
手少陽及臂凡二十四穴第二十八;
手太陽凡一十六穴第二十九.......
”
每一次使出銀針,他便心中默念,先是雲中虹的手臂上下,隨即轉入軀乾。
“面凡二十九穴第十
耳前後凡二十穴第十一
頸凡十七穴第十二
肩凡二十八穴第十三........”
雲中虹雙目緊閉,運用著越來越式微的調息節奏,使得自己深陷一種類似假寐的狀態,全然不知此時的銀針布局與深淺對自身筋脈的衝擊。
忽然,一根銀針摔落擲地,就如同緊繃的心弦被折斷。四周死寂,唯有藥堂主人在輕歎,
“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