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止,風卻未歇。
群星隱沒,月亮也不見影蹤,漆黑的夜空就顯得冰冷空曠,如同一張巨大的幕布倒扣在每個人的頭頂。
黑白小獸在畫裡歪著腦袋,呆萌的看著陳海軒,陷入了沉思。
我是什麽呢?
它冥思苦想一陣,圓圓的腦袋上忽然亮起一個小燈泡,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是也耶。”
陳海軒:???
好好說話,你是誰爺爺?
陳海軒直翻白眼,被一隻貓佔便宜了可還行。
他托著下巴,瞪大眼睛死死的盯著畫裡的‘爺爺’,生怕一不留神讓它溜走,陳海軒想起他珍藏的那些個畫,一顆心又開始隱隱作痛,懨懨道:“你叫什麽名字?我總不可能叫你爺爺吧。”
也耶小心翼翼的道:“我沒有名字。”
陳海軒仰頭灌下一大口江小白,越想越是來氣,越想越是憋悶,到最後雙眼通紅,惡狠狠的盯著也耶,恨恨道:“我的那些個畫兒呢?你對它們都做了什麽!?”
也耶水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鼻子輕輕抽氣,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什麽畫?在哪裡呀?”
陳海軒指了指小桌上的空白畫板,咬牙切齒,“別跟我裝傻,我知道肯定跟你有關系。”
興許是有了對話,陳海軒在也耶眼裡不再妖魔化,它在畫卷裡人立而起,兩隻略微粗短的白色前肢交錯放在肚腹前,局促不安的埋著腦袋,眼睛不敢看向陳海軒。
像極了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過了一小會兒,也耶鼓足了勇氣,指著空白畫卷的方向,聲若蚊訥,“我,我之前剛睡醒,看到那邊有幾個朋友,就想進去打個招呼。”
陳海軒雙目瞪圓,吐氣如牛,道:“然後呢?”
也耶委屈道:“他們太熱情了,我剛到他們家,他們就爭先恐後的朝我嘴巴裡鑽,邀請我吃了他們。我臉皮薄,實在拗不過他們,就把他們統統吃掉了。”
也耶說完抬起腦袋,偷瞄了陳海軒一眼,心說這個兩足獸不太聰明的樣子,應該會相信的吧。
陳海軒聽著也耶的話,心裡自然而然的浮現出一幅畫面:黑白二色的也耶開心的鑽進百鬼夜行圖,揮舞著胖乎乎的小爪子,靦腆的對百鬼打著招呼。
“你萌好,我能吃掉你萌嗎?”
之後百鬼四散而逃或是群起而攻之,陳海軒不得而知——反正都進了也耶的肚子。
陳海軒氣的直嘬牙花子,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道:“那我的天馬踏月圖呢?”
也耶不安的揮動著兩隻小爪子,“天馬和那些小鬼是朋友,就來我肚子裡找他們玩了。”
陳海軒看著也耶靦腆委屈的樣子,心道你在靦腆個什麽鬼啊。
“那月亮呢?你把天馬吃掉了總得給我剩個月亮吧?”
“咳咳,你說那個小餅乾啊,我吃了飯總得吃點飯後甜點吧。”
說到天馬踏月圖,也耶兩眼放光,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嘴唇,咂巴咂巴嘴,又用小爪子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陳海軒被氣的發笑:“我畫的月亮,在你眼裡居然是月餅。”
月餅可還行!?
聊天過程中陳海軒不停的喝酒歎氣,像是在給對話添加一個個標點符號。
陳海軒徹底敗下陣來,尤不死心的道:“那我的太湖荷花圖呢?”
也耶聞言越發的靦腆了:“吃了飯,又吃了小餅乾,
剛好有點口乾舌燥,順路就去那裡喝了一口水。” 陳海軒感覺像聽天書。
也耶末了還補充一句:“你這兒的待遇真好啊,有好吃的還有好喝的,當然如果你不這麽變態就更好了。”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也耶趕緊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
也耶的補刀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扎中陳海軒的心窩,頓時鮮血四濺。
吃我的,喝我的還說我變態?
我怎麽就變態了?吃你家大米了?
陳海軒的憤怒像是終於壓抑不住的火山,挾裹著岩漿和濃煙一下就要噴湧而出,他雙手拿起也耶呆著的畫卷,使勁地搖晃起來。
“你給我吐出來,把我的畫還給我。”
也耶被搖的七葷八素,有些難為情:“我有一個特性,就是隻進不出,不論吞下什麽,都不會產生代謝。”
換句話說就是不會排泄?
牙口這麽好的嗎?
陳海軒沉默半晌,犀利道:“你沒菊花。”
也耶:......
陳海軒左思右想,忽然靈光一閃,輕輕地放下畫板,清秀精致的臉龐上爬上一絲紅暈,含情脈脈的注視著也耶,空著的右手帶著無窮的濃情蜜意,溫柔地在畫卷上一撫而過,用無比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低低說道:
“爺爺,我們交配吧。”
“喵!”
也耶一聲慘叫,隻覺得頭皮發炸,渾身都爬滿了雞皮疙瘩,急的在‘家’裡上躥下跳。
陳海軒看著也耶炸毛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意的哼哼起來,小樣,還治不了你了?
也耶在畫裡折騰半天,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啊,這隻人好像進不來啊。
反應過來的也耶安靜下來,想要翹一個二郎腿,奈何腿太短,嘗試了半天只能作罷,乾脆在畫裡躺了下來,好以整暇的道:“人類,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奶聲奶氣的質問像一柄巨錘直擊陳海軒的靈魂。
人類,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公的還是母的?
陳海軒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挫敗過,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喝完手裡的酒,陳海軒有氣無力的道:“那你毀了我的心血,總要給我點賠償吧?”
也耶無奈的搖搖頭,“可是我什麽都沒有呀。”
陳海軒:???
算了算了,這算是遇到克星了。
陳海軒覺得酒沒喝夠,索性去廚房拿了一瓶江小白。
只是他前腳走出畫室,也耶就急不可耐的化作一縷黑白相間的煙,從畫裡跑了出來。
腳一沾地,也耶就四下張望起來。
房間裡的一切陳設對也耶來說都顯得過於龐大,使得它要努力揚起腦袋,才能看的著房間裡的物件。
小鼻子嗅了嗅,好像好吃的都被自己吃光了?
是的,也耶餓了,聊天聊餓的。
就這麽一轉頭的功夫,也耶的饑餓感越發明顯,不管不顧的抓起身旁的畫板就啃了起來。
不到一會兒也耶就將畫板吃了一半。
於是當陳海軒走進畫室的時候,就看到也耶身體筆直的漂橫在半空中,一張小嘴快速張合飛速的吞著畫板。
是的,也耶的嘴巴帶著它的身體在飛。
看到陳海軒走進來,也耶的身子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暫停,在空中頓了一頓,然後又突然按下了快進鍵,轉瞬之間變快了無數倍,不出三息就將畫架一掃而空。
也耶吃東西是繞著圈兒吃的,從外而內,一圈一圈的吃,所以眨眼之間,也耶就繞著畫板飛了無數圈,畫板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直至消失。
似乎還不盡興,也耶的嘴巴帶著它的身體又飛到了那幾幅空白畫板處,繞著圈兒地將那幾幅畫板也啃食殆盡。
看到陳海軒還沒有反應過來,也耶瞄了眼桌子,嘴巴帶著身體又筆直的飛了起來,繞著桌子無數圈,將桌子連帶桌上的畫筆顏料等盡數收入腹中。
它速度太快,在視覺上甚至產生了一道道黑白相間的殘影。
一切都在兔起鶻落之間完成,等陳海軒反應過來,眼前的畫室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巴掌大的也耶躺在地上,心滿意足的用小爪子輕輕拍打著肚子。
“嗝。”
嗯,還不忘打個嗝。
陳海軒大腦當機,就出去拿一瓶酒的功夫,我畫室沒了?
畫的事情都還沒理清楚,我畫室又沒了!?
而且你那是什麽奇怪的進食姿勢?
嘴在前面飛,你在後面追?
你是有多餓?桌子板凳都不放過?
等等,這麽一說,我客廳的沙發和茶幾, 難不成......陳海軒手裡的酒咣當一聲掉落在地,也顧不得撿,直撲也耶而去,他怒不可遏,簡直要出離憤怒,“好啊,原來都是你搞的鬼!”
不知道也耶是吃得太飽,還是對陳海軒降低了戒備,它一時不察,被陳海軒一把握在了手裡。
此時,異變陡生。
也耶身上綻放出一抹湛藍色光華,晃得陳海軒不由自主放開了雙手,眯起雙眼。
它像是失了魂落了魄,一雙眸子都失去了焦距,只見它木訥得飛起到半空,將雙爪放入自己心窩,竟然掏出了一顆藍色的月亮。
陳海軒勃然變色,它將自己的心挖了出來?
也耶雙手捧著藍色小月亮,遞呈到陳海軒嘴邊。這藍色的小月亮,散發出幽冷的氣息,令陳海軒生生打了個寒顫。
陳海軒皺起眉頭,這是.....要讓我吃?
也耶見陳海軒沒有反應,竟硬生生將這藍色小月亮塞進他的嘴裡。
藍月入口即化,並沒有下沉到陳海軒胃袋,反倒是化作一縷藍色青煙,升騰而起,在陳海軒天靈盤旋兩圈而後隱沒不見。
這一切都發生在陳海軒愣神之際,等他回過神來,還砸吧砸吧嘴,味道冰冰涼涼的,感覺好像還不錯?
而做完一切的也耶也回過神來,他歪著腦袋,盯著陳海軒,迷茫道:“啊咧?”
陳海軒盯著眼前憨態可掬的黑白小獸,隻覺得和它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系,這種感覺十分奇異,像是他和眼前的小獸,血脈相通一般。
這.....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