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濠州。
臘月,大雪紛飛。
凜冽的西北風,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出現一個兩個過路人,也是裹得嚴嚴實實,操著手,一溜小跑。
辰楓一襲單薄的粗布夾衣,手中還拿著不合時宜的折扇,腳不停歇地往前趕。
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姥爺、義父和娘,辰楓一點都不覺得冷。
出岩洞前,辰楓的計劃是先去皇城找朱元璋報仇,出來後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皇城改名紫禁城,戒備更加森嚴。
拱衛司成了錦衣衛,人數比八年前多了數倍,高手也比八年前多了數倍。
朱元璋身邊除了南溪松,還有一支暗衛,皆是江湖武林高手。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江湖變幻,已是天翻地覆,再不是辰楓記憶中所熟悉的世界。
辰楓在應天府轉悠了數月,皆不得手,只能從長計議,另做打算。
進了臘月,年關將至,家家戶戶忙過年。
臘八那天,棲霞寺的一碗臘八粥徹底勾起了辰楓的思鄉之情,於是匆匆趕了回來。
潘家莊建在濠州南郊外,離城三裡路的路程。
轉過街角,南城門在望。
辰楓停了下來。
雪中的城門多了幾分肅穆。
辰楓的心狂跳不止。
姥爺身骨可好?舅舅們是否婚娶?大侄兒也應該鄉試了吧?義父、娘……
“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辰楓真實的體會到了宋之問“渡漢江”久別還鄉的矛盾。
出了南門,走了五六裡,面前仍是白茫茫一片空白。
不要說院落房屋,連間茅草屋都沒有。
走錯了?
辰楓又返回城裡,重走了一遍。
還是白茫茫一片雪白。
姥爺搬家了?
搬家,搬房子嗎?
還是遭了朱元璋毒手……
辰楓激動興奮的心情驟然變得無比茫然,夾雜巨大的恐懼。
一路上,辰楓聽了不少關於朱元璋殺人如麻的事,也曾在應天府親眼見過。
潘家莊若受牽連,那自己真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辰楓再次回到城裡,想找個人問問,走了一圈,一個人都沒有,就連店鋪都是門窗緊閉。
好不容易看到一家開門的酒館,老板遠遠看到他走來,便驚慌失措地關門上板,像是見了鬼。
來來回回走了幾遍,辰楓甚至連東門外的郊區都去了。
偌大的潘家莊蹤影全無,就像是從不曾存在過。
辰楓懷疑自己是不是早死了,從岩洞出來的不過是自己的靈魂。
只有靈魂看不見活人的世界,也聽不見活人說話。
不然偌大的潘家莊怎會不見,或許只是自己看不見。
走到第十遍,天也黑了,城門也關了。
辰楓還在走,漫無目的地走。
實際也沒走多遠,不過是在空地上轉圈而已。
“何人在此盤桓?”
風雪卷來女人的聲音,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辰楓順著聲音,看到不遠處走來一尼姑,左手提著盞燈,右手拄著根鐵杖。
走得近了,辰楓才發現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尼姑,而且還是雙目失明。
“誰在這兒?”她站在路中間,大聲道:“快出來,不要站在潘家莊裡。”
“潘家莊!您說這是潘家莊?您知不知道我姥爺上哪了?潘家莊的幾百間房屋哪去了?住在這裡的人呢?他們都到哪裡去了?發生了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人不見了,房屋也不見了呢?”
辰楓飛奔至老尼姑面前,一口氣連問七八個問題。
“四孫少爺?”老尼姑面露驚訝之色。
“您是?”辰楓警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是四孫少爺回來了嗎?”老尼姑連聲追問。
孫字輩,辰楓確實排行老四,但知曉他真實身世的只有潘士群、潘素玉和辰戰三人,旁人都隻道他是潘家莊的十七郎。
老尼姑如何知曉?
辰楓怔怔地看著老尼姑,記不得潘家莊何時多了位尼姑長輩?更想象不出自己何時結交過什麽尼姑、和尚。
“師太您好。”辰楓略施一禮,道:“晚輩是辰大俠的故友,路過濠州,聽聞辰大俠在潘家莊做客,特來拜訪,只是,不知潘家莊緣何成了一片空地,還誤以為是晚輩記錯了方向,走錯了路,您可知辰大俠的去向?”
“哦”老尼姑靜默片刻,緩緩道:“數九寒夜,公子衣著單薄,不如到老尼的小庵烤烤火,天明再訪故友。”
說罷,轉身,沿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
辰楓站著沒動。
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嫗,走在雪地裡,鞋不沾雪……
這不是普通尋常尼姑,她身上有功夫。
“下雪不冷,天晴冷。”老尼姑察覺辰楓沒有跟來,停下腳對他道:“來小庵對付一宿吧。不來,後悔的。”
她的重音在‘不來’上,辰楓心中一動。
莫非這老尼姑知道些什麽?
也罷。反正呆在這也於事無補,不如隨她去,興許還能打聽些什麽。
“大寒小寒凍成冰團,那晚輩就叨擾師太了。”辰楓大步流星地跟上去,一手接過老尼姑手中燈盞,一手攙扶上她的胳膊,故意提醒:“雪深路滑,您小心。”
老尼姑微微一笑,引著辰楓往東南方走。
“請恕晚輩冒昧”辰楓瞅著手中燈盞百思不得其解,納悶道:“您,眼睛看得見嗎?”
“你是想問瞎子為什麽要打燈吧?”老尼姑呵呵一笑道:“老尼給公子拿的,雪天夜深,地底下的路不好走。”
辰楓微微一驚,又道:“您怎知我來?”
“聽到的。”
辰楓道:“隔著風雪,您都能聽到晚輩的腳步聲,嘿,您好耳力,好耳力!”
頓了頓,辰楓又補充道:“像這種天氣,超出百米,晚輩就什麽都聽不著。”
“瞎子沒眼全靠聽。老尼眼盲數十年,還就練就了一雙好耳力,是人是獸從沒聽差過。”老尼姑笑著道:“公子在老尼頭頂上來來回回幾個時辰,不想聽見也聽著了。”
這話說的很耐人尋味。
聽起來像是閑話,實際上別有深意。
辰楓的輕功造詣本就不低,又在岩石洞裡苦練了這些年,早已登峰造極。
老尼姑的這番話就是告訴辰楓,你的一舉一動我了若指掌,你的根基底細我也一清二楚。
辰楓聽出了話中意思,仍裝作不知,又道:“仙庵離此不遠嗎?”
“不遠”老尼姑停住腳步:“到了。”
“到了?”辰楓抬頭一瞧,四野一片漆黑,眉頭皺了起來。
老尼姑提起手中鐵杖,在雪地裡杵了兩下。
看似沒使什麽力氣,卻震得辰楓雙腳發麻。
好深厚的內功。
辰楓暗吃一驚,視線轉向老尼姑手中的鐵杖,就是根普通鐵棍,無甚特別。
不多時,有聲音傳來——
“師父,您回來啦。”
同時,一個年輕小尼姑冒了出來。
看到辰楓,她先是微微一驚,隨後靦腆一笑,轉向老尼姑,親親熱熱地叫了聲:“師父”
辰楓被嚇了一跳,心說,這是兩鬼麽?荒郊野外,擱哪來的呢?
“慶兒照路。”老尼姑拿回辰楓手中的燈遞給慶兒,指著下方對辰楓道:“小庵在下邊,公子請!”
辰楓瞟了一眼在前面打燈的慶兒,視線順著老尼姑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天井院,青磚砌的門樓上掛著‘隱世庵’匾。
“難怪晚輩沒發現仙庵,原來是建在天井院裡。”辰楓抬起頭,望著潘家莊的位置,心有所動。
會不會,潘家莊也建成了天井院?
“小庵香客不多,公子難得來此,就請進來喝杯熱茶吧。”老尼姑拿開辰楓扶在胳膊上的手,抖去肩上的落雪。
“師太盛情難卻, 晚輩恭敬不如從命。”辰楓攥了攥手中折扇,側轉身子,讓過老尼姑,跟在身後。
老尼姑笑笑,進了門洞。
過了門洞,通過青磚砌成的階梯通道,進到院內。
院中有十二孔窯洞,主位有兩窯,兩窯中間的半崖上又開了個天窯,除主窯外,都是一門二窗,也都是青磚砌牆。
一棵胳膊粗細的紅梅樹,筆直地挺立在西南角上,花蕾已綻開,在白雪的輝映下分外嬌豔。
最讓辰楓感到詫異的是,除了正窯‘大雄寶殿’外,其余窯洞的門窗全部用木頭封死了。
正窯門前立有香爐和功德箱,卻無香火。
“慶兒,煮碗面來。”老尼姑吩咐完徒弟,請辰楓進正窯。
辰楓以為正窯的‘大雄寶殿’和所有的寺廟一樣,供的是如來佛祖、十八羅漢和觀音菩薩,還琢磨著要不要添點香油,點個燈啥的,結果進門一瞧,除了一張通灶炕和一個火爐子,一尊佛都沒有。
炕上鋪著煙灰色大毯,橫設著一張黃花梨炕桌,桌上磊著茶具和一個針線笸籮,笸籮裡是一雙未完成的鞋底。
“小庵簡陋,公子莫嫌棄,炕上坐吧。”老尼姑在炕桌一邊坐下,摸著茶壺倒茶。
“晚輩自己來。”辰楓趕緊接過,先給老尼姑倒了,才又倒給自己,邊倒茶邊閑話家長:“您住在這裡多久了?”
老尼姑輕啜了口茶,道:“四十年”
“四十年!”辰楓微微一驚,順炕沿坐下,道:“晚輩來過潘家莊不少回呢,怎沒瞧見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