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時節,天陰沉沉的,毛毛細雨時有時無,到處都是濕蒙蒙的。梁永新開著車回老家上墳。
車子輕輕顛簸在不算太寬的鄉間路上,車窗透過來清新的空氣和絲絲的涼氣。路面剛剛被打濕,路邊的草也濕漉漉的,遠處的山巒清晰可見。望著這熟悉的一切,梁永新感慨不已,思緒萬千。
車在鐵路旁邊的一塊地邊停下來。這裡的地面積不大,都是梯田,一塊一塊排上去。梁永新家的地是最下面的一塊兒,靠牆跟兒處,按照攜兒抱孫的格局,修建了四座墳。
最上面的是他爺爺、奶奶,下面一字排開,是他爹和二叔、三叔的。他把帶來的紙和貢品擺上去,變燒變叨念著祈禱保佑的話。
這塊地的前面,是一條鐵路。燒完紙,沒什麽急事,永新沿著鐵路,走走看看。這條鐵路已經停止使用好多年了。鐵軌上長滿了厚厚的鐵鏽。兩根軌道中間枕木的間隙裡,已經長滿了雜草和硬硬的荊棘叢。望著眼前這一片荒涼的景象,梁永新不禁感歎,自己來到這裡已經30年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過去,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在心裡默默想著,三十年來的一幕幕像放電影一樣展現在眼前。
......
三十年前,1986年的春天,15歲的梁永新跟著哥哥梁建新從陝西秦巴山區輾轉來到這個冀南小鎮。家裡父親去世得早,母親又臥病在床,貧瘠的土地顧不住生活,哥哥一直在外打工,他和妹妹留在家裡,照顧母親。這一年春節過後,梁永新不顧家裡阻攔,硬是要跟著哥哥出來闖世界、討生活。
他們來到的地方叫拱山鎮。這裡鐵礦資源豐富,礦山已經開采起來了,各種水泥廠、石料廠也陸陸續續建起來。兄弟倆落腳的地方是一個水泥廠。哥哥梁建新原來就在這裡乾活。這次帶著弟弟來,想讓他在這裡幫著乾點雜活,掙個生活費。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這次到廠子幹了不到三個月,一個老鄉過來,說聯系到一個鐵礦下井的活,掙得多,想讓梁建新跟著去。梁建新也有意去,但他不願意帶著弟弟,怕鐵礦上有危險,還是這裡安穩些。跟水泥廠管事的商量一番,卻被拒絕了。原因是永新年齡還太小,說是虛歲15歲,其實是周了兩歲,周歲才13,廠裡也不願意單獨留下他。
兩難之際,廠裡的會計趙愛民聽說了,幫著想了一個法子。他說:“我家大大爺(大伯)沒有兒子,歲數也不小了,一直想找個養老兒,也不在乎年齡大小,只是頂門立戶,養老送終。我覺著永新比較合適。去了也吃不了苦,就是頂個名分。你們商量商量,我也回家問問,咱們明天見面再聊。”
經過了反覆的前思後想,權衡利弊,回老家肯定沒出路,弟弟又還小,自己帶著也不放心,暫時就先這樣去吧,最起碼能夠保障穩定安全。梁永新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眼前也沒什麽好去處,也就勉強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趙愛民捎過話來,家裡基本同意,想見個面。於是兄弟倆跟著趙愛民一起回家。路上,趙愛民道:“咱們直接我爹那裡。我們家他當家主事,我大大爺也去那兒,一塊兒見見,把事說開。”
趙愛民所在的鐵阪坡村,離鎮上大概5裡多路。三人沿著山裡的小路,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梁建新與趙愛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梁永新則沉默不語。他雖然年齡不大,但已經有了自己的小主意。
一路上他在心裡盤算著:“這次來只是權宜之計,沒辦法的辦法,能不能長久待下去,自己也說不好。”“在人家家裡,會不會受委屈?唉,委屈倒是不怕,咱能吃苦能受罪,還受不了委屈嗎?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多一會兒,他們已經來到了趙愛民父親家裡。
這是一座規規整整的四合院,坐北朝南,北屋是五間兩甩袖,甩出的兩間,接的是東西兩屋的陪房,也是各三間。西屋往南是一間廁所,廁所南邊就是南屋了。南屋四間,東屋南邊和南屋東邊,連接的是門樓和過道。整個院子蓋的古樸整齊,尤其是門樓,上面有脊,脊下面是木頭雕刻拚裝起來的,畫著山水畫,看起來格外精致。
一進院子,就聽到一個老人朗聲說到,快進屋,坐下喝點水,歇一會兒。
進屋後, 迎面是一張八仙桌,兩邊是兩把八仙椅,桌子靠牆的兩邊,擺著兩個陶瓷插花屏。背後的牆上是一幅松鶴延年的山水畫。
坐下後,大家慢慢說起話來。一進院就迎客的老人叫趙德貴,是趙愛民的父親。他身材魁梧,國字臉,眼睛炯炯有神,說話乾脆利索,也很有邏輯。
坐在他旁邊的,是他的大哥,叫趙德有。他身材相對瘦小,慈眉善目,話語不多。
梁德貴簡單打量了幾眼梁永新,流露出滿意的表情。這時的梁永新,個頭還不算太高,身體結實,方框臉,濃眉大眼,頭髮烏黑,眼睛十分明亮,整個人也顯得十分機靈。
大家聊了一會兒,趙德貴道:“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到咱們這裡,也不興老一套。既不更名,也不改姓。既不乾重活,也受不了委屈。主要是跟老兩口做個伴,頂個名份。日常也就是地裡一些雜活,吃喝管飽。家裡人想來看,隨時來看。永新想回去看,也不攔著。在這裡如果不走,給你蓋房子、娶媳婦。”
趙德有也附和道:“你三叔說得對,咱這兒委屈不了孩子。”
梁建新本來還有一些擔心,但聽這麽一說,也就沒什麽話說了。
梁永新聽了,也覺得沒什麽不妥,也點頭應承下來。
“好,那咱就這麽定了。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趙德貴說道,“回去收拾收拾,改天讓愛民領著一塊兒回來就行了。”
兩天后,梁建新跟著老鄉上鐵礦乾活去了。梁永新跟著趙愛民一起來到了鐵阪坡,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