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五的死,很快傳遍了整個忱州。武威鏢局派人前來收屍,又盤問了萬亨賭坊的賭徒,沒有人看清那人的面貌,沒有人知道那人去了哪裡。武威鏢局傳下信來,但凡有人知曉行凶之人的蹤跡,立時來報,便可獲賞銀。
別人挑了門梁,武威鏢局怎能置之不顧,倒是便宜了百味樓的小二。武威鏢局將店小二描述畫上告榜,又撒下門眾四處探尋。
金劍山莊毗鄰忱州,出了忱州西門,往西北方向約五十裡地,便是一片竹林,那竹林當地人喚做‘竹海’。山巒起伏,重巒疊嶂。墨竹挺直,隨風輕舞,沙沙作響。卻不似竹海,又似甚麽。
陽光透著竹葉,映著黃土斑駁,或彎月,似星辰,宛如一片仙境。竹海之內,有一灣鏡湖,湖水清澈,湖名‘淨湖’,湖的南側山峰,便是金劍山莊所在。
此時竹海內,兩匹駿馬迤邐齊驅,馬上乘客一男一女,那男子發束青帶,一襲墨衣,斜飛入鬢的眉,水墨般的眼眸,搭襯在精細雕琢的面龐上,格外英朗。說話間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溫和自若。一旁的女子則聽著男子所言,咯咯發笑。那女子面覆紗巾,瞧不見模樣,但她婀娜身姿,青絲披背,定是個美人坯子。
男子名喚韓飛,是金劍山莊的少莊主。旁邊則是他的新婚佳偶,名叫洛櫻鴻。二人新婚月余,昨日結伴至忱州采購腐蝕。此番回莊,二人講起遊玩趣事,好不歡愉。
幾匹駿馬飛馳而來,領頭騎士見著韓飛,勒住馬匹,在馬上抱拳道:“少莊主好,少夫人好!”韓飛‘嗯’了一聲,見來人是莊內弟子郭開,道:“你不在莊裡候著,卻來這裡作甚?”
郭開道:“四日後便是莊主大壽,咱們料定少莊主不日便會趕回山莊。昨夜莊裡突生事故,莊主擔心少莊主安穩,便使弟子前來接應。”
韓飛見郭開面色凝重,料定應是有大事發生,若非急事,爹爹定不會差人前來接應。韓飛道:“生了何事?速速道來。”
郭開欲言又止,瞧了一眼四周,風吹竹動,並無旁人。郭開道:“少莊主隨咱們盡快趕回山莊便知。”
韓飛知道,郭開是個冷靜的人,在山莊眾弟子中屬於佼佼者。他越是不說,韓飛越是知道事態嚴重。當即揚鞭一打馬臀,馬兒吃疼,疾馳如飛,一行人往山莊去了。
金劍山莊始於前朝章帝,距今已有四百年,江湖中頗有的威望。四百年間,山莊出現過十數位名震武林之人,當今的山莊莊主韓森便是這十數名之一。一手‘流霞劍法’鮮逢敵手,流霞者,金光四溢,劍法使來,如霞光染雲,炫目之極,故劍法又稱‘金劍’。
韓森年過六旬,他從沒想過會像昨日那般難堪,不僅難堪,而是非常的難堪。
再過五天,便是韓森六十六歲大壽。金劍山莊在忱州府頗具威望,莊主大壽,自然會有江湖豪傑遞上賀貼,前來祝壽。
昨天傍晚,韓森大擺酒宴,宴請的都是忱州府有頭有臉的人物,各派的掌門,新出的傑俊。觥籌交錯,好不歡快。
酒宴過後,韓森使人安排各位賓客前往西廂歇息,他自己則取了燈火,進了書房。
每到深夜,韓森都會獨自呆在書房之中。
書房不大,裡面沒有侍婢,僅他一人。韓森坐在文案面前,研墨揮毫。
韓森在整理劍譜,金劍山莊的劍譜。歷代金劍山莊的莊主都會在年過花甲之時,整理劍譜,以示後繼之人。
劍譜寫了幾個字,
門外便傳來喧喝之聲。不知是哪位俠客喝醉了酒,在耍酒瘋。 喧喝之聲越來越亂,接著兩名弟子前來扣門。扣門而來的是大弟子高蹇和三弟子郭開。
韓森很不開心,他一不開心便會大發雷霆,他曾經勒令過門下弟子,若非要死的事情,絕不可輕易叨擾書房,否則刑罰伺候。
但這一次卻由不得韓森大發雷霆,高蹇恐慌萬狀,道:“師父,不好了!”
韓森道:“學武之人,但求一個心靜。身為金劍山莊弟子,發生甚麽事,都不可亂了方寸,看你們驚惶無措,成何體統!”
他這話聲色俱厲,高蹇聽的戰戰兢兢。高蹇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道:“啟稟師父,烏木堂的劉掌門,清水寨的王寨主,克山派的風前輩……他們……他們俱都被人梟首了。”
最後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起碼在高蹇看來,這件事比晴天霹靂更可怕。
沒有比這件事更可怕的了。
韓森的筆落在桌子上,濺起的墨,暈黑了絹紙。
人頭懸在門梁之上,身體倒在臥榻之旁,血跡鮮紅,沿著羊毛毯子蔓延開來,就好像春天裡漫山的杜鵑花,一簇簇一團團的鮮紅。但沒人又心情欣賞這血色的杜鵑,客卿們面面相覷,金劍山莊的弟子們更是目瞪心駭。
三間客房,三具屍體,三顆人頭。是誰敢在金劍山莊逞凶?
一刀斃命,室內沒有打鬥的痕跡。頭顱下的肉皮稍稍翻卷,斷裂之處齊齊整整,這是多麽快的刀法!
韓森憤怒之極,這三人都是自己請來的客人,卻都死在了這裡,死在了金劍山莊,凶手顯然是衝著金劍山莊而來的。二徒弟許亮帶領門徒在莊內搜尋半晌,沒有尋到凶手蹤跡。若是抓不到凶手,金劍山莊還有何顏面在江湖上立足?
韓森的臉越來越難看,責令高蹇務必將這凶手挖出來。去哪裡挖?掘地三尺麽?莫非這凶手不是人,而是索命的鬼?若不是鬼,金劍山莊戒備森嚴,莫說是人,便是一隻飛鳥,也斷然不會悄無聲息的落到院子中,而不被人發現。更何況現在是殺了三個人,三個在忱州綠林頗有名望的人。
高蹇並不知去哪裡挖出凶手,但韓森有令,又不得不去辦。招呼幾名弟子,騎上駿馬, 往莊外疾奔。
高蹇的馬飛快,越出大門的時候,他回首看了一眼。這一看,登時勒住了馬匹,隨後的五名弟子勒馬不及,連竄了三丈外才止住了快馬。
高蹇大驚失色,魂飛膽戰。朱紅的大門上,畫著一張字畫也似的東西,那是用鮮血所畫,血未乾之時於紅漆無恙,金劍山莊的弟子們都未曾注意。血跡一乾,便泛紫黑,在朱門之上尤為刺眼。
高蹇翻身下來,身子一展,便到了門前。他將兩扇門聚攏,大門合上,字畫完整。火光下,看的仔細,卻是類似道家畫符一般,符咒內寫著兩排字跡無從辨認,符咒中央卻是個‘死’字。那個‘死’字寫的巨大無比,遠處看來,像一個橫屍側臥的人。
一夜無眠,韓森疲憊不堪。
他是江湖中的赫赫有名的高手,昨晚當著這麽多江湖豪傑的面,山莊裡不僅死了三名客人,更被人在莊前的門戶上畫上了血符,這事莊內的弟子竟然均未發覺。韓森感到可恥,非常的可恥。這是在挑戰他的威名,是赤裸裸的戰書。
他雖然覺得可恥,但強敵來襲,來者不善,既然有人在這檔口挑梁子,自己身為莊主,不會自亂軍心。他沒有訓斥弟子無能,反倒更加冷靜的分派各弟子行事。
高手在面對來敵之時,都會比平常冷靜許多。越冷靜的對敵,越有勝利的把握。
大弟子高蹇帶人在山莊四周搜尋是否有人隱藏,二弟子許亮加強山莊內的巡視戒備,三弟子郭開則帶人保護少莊主韓飛安全歸來。這三名弟子是自己親傳,都是劍法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