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夜幕降臨,北周忱州府燈火通明。忱州地處三國交界,南是南韶,西臨洛汗,客商雲集,車馬如流。
夜晚,最忙碌的當屬酒肆客棧、青樓鳳閣。這裡的酒肆青樓數不勝數,各大招牌的分號沿著主街一溜兒排開,幌子上掛滿了各式燈火。
掮客們當街攬客自頌招牌,俏姐兒濃妝豔抹賣俏倚門。
沒有人舍得在這樣的夜晚睡覺,三兩成群的人或是持箸舉杯劃拳暢飲,或是懷抱香玉竄入鳳閣。
百味樓的跑趟小二已經忙得滿頭大汗,今個兒也不知甚麽情況,一波波的客人接踵而至,五名跑趟的小二忙上忙下,連嗓子都有點兒啞了。
飯廳三十多張八仙桌,俱都坐滿了客人,每個桌子上俱都有同樣一道菜‘清蒸鱸魚’。百味堂擅長各地美食,這道菜是主廚蔡尚的招牌,蔡尚原是北周皇宮的禦廚,那道‘清蒸鱸魚’做的是天下少有,魚是選用上等的千仙湖的足斤鱸魚,肉質鮮嫩,配以蔡尚獨家的調味秘方,掌準火候,拿捏時間,蒸出來的魚湯似膏,魚肉爽口。來這裡的客人沒有理由不點上一份。
可偏偏有人不同,麻三就是這樣的人。
麻三坐在角落裡,隻點了一道青菜,三個饅頭,這樣的菜和這樣的人,於之格格不入,麻三不屬於這裡,但是麻三需要吃飯,百味堂是最好的吃飯的地方。
跑趟的小二介紹招牌的時候,麻三隻將頭頂的鬥笠摘了下來,小二見他面色陰冷,左臉上一道三寸疤痕尤為顯眼,那疤痕自眼角延至耳垂,好像一隻奇醜無比的肉蟲趴在臉上,麻三冷哼一聲,眼中透著寒光。
店小二哪裡還敢再說,操起手中的布帕便到後廚取來青菜饅頭,甩在桌子上。百味樓開門做生意,來者不拒。既然客人只要青菜,那便給他青菜。
麻三吃的很慢,一口菜,一口饅頭。吃的慢是因為麻三隻用一隻左手吃飯,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寬刀之上,刀長二尺。如果有人細看麻三的右手,就會發現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小指和無名指處是兩塊肉瘤,肉瘤已經愈合,傷口顯然是很久之前造成的。
這樣一個格格不入的人出現在大酒樓裡,自然會格外顯眼。杜員外是做藥材生意的,這樣顯眼的人,杜員外怎會注意不到?
杜員外一手提起酒壺,一手捧著酒碗,那是他自帶的十五年陳釀。杜員外走到麻三面前,自顧做在他的對面,道:“刀客,杜某請你喝酒。”
杜員外斟滿酒水,推到麻三面前。那酒水猶如龍涎,香氣四溢,很少有人能夠推卻這樣的好酒。杜員外推出酒碗的時候也料定麻三會喝了那碗酒。
麻三只是看了一眼,夾起一根青菜,咀嚼。
杜員外並不是好客之人,他是個商人,商人就要行商,行商就難免會遇到歹人。他需要一名護院,而在杜員外眼中麻三正是一個很好的護院。
麻三沒有端起酒碗,這酒難道不好?
杜員外開門見山,道:“刀客哪裡高就,杜某世代行商,家資頗豐。若是刀客您沒有去處,可在杜府暫歇。”
麻三沒有說話,他的菜已經吃完,饅頭也只剩一口。麻三將饅頭塞進嘴裡,丟下幾塊銅板,帶上鬥笠便出了百味樓。
杜員外面露不堪,他這樣的人,屈尊降位,原本以為這個落魄的刀客會感恩戴德,可麻三就是這麽的不一樣。也許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高人。
店小二收了銅板,見他走遠,
才敢鄙夷一句。 ‘切,甚麽東西!’
麻三聽不見,他已經沿著主街走了幾百米。道路邊上的小姐兒揚起秀帕朝他招攬,滿街胭脂濃厚,麻三打了個噴嚏,抬眼見到前面四層木樓的幌子,揉了揉鼻子,大步跨了進去。
永亨賭坊,忱州府最大的賭坊。四層高的木樓,在城中尤為顯眼。幌子上裝飾著金銀珠寶,彰顯富貴。在這裡無論白夜都人滿為患。
一樓十來張賭桌聚滿了人。骰子、牌九、掩錢,每張賭桌賭法都不相同。公子哥們攬著女眷,在賭桌上揮金如土。普通商販百姓攥緊錢袋子,在賭桌前轉悠,他們看著公子哥們豪賭,他們都希望今天能夠天佑運氣,碰到哪個富家子弟手氣順時,跟著押上一二兩銀子。然而,當他們跟著一起贏了錢,本性貪婪,還想繼續贏下去。碰運氣這種事,便是賭坊最大的誘惑。
麻三進了賭坊,掃了一圈,踏上木梯上了二樓。二樓亦是人山人海,但這裡賭的卻和一樓略有不同。這裡賭的是雙陸、骨牌。永亨賭坊的一樓是給拚運氣的人,二樓則是給那些自認智者的人。雙陸、骨牌更多是文人墨客所喜之物。
文人也有賭徒,他們自詡文人雅致,不喜歡和有錢的公子哥、老百姓擠在一起吆五喝六。
麻三又看了一圈,他不喜歡,這種絞盡腦汁的東西太過傷神,傷神則會難以入睡,他今夜還想睡個安穩覺。況且這裡沒有他要找的人。所以他只是踱了一圈,又順著木梯上了三樓。
三樓只有一張賭桌,三顆骰子,賭大小,賭的更加純粹。馬五在賭桌前已經連坐了三十四次莊,今天他手風極順,眼前的銀錠子堆成小山一般。
馬五很開心,他一開心,便喜歡喝酒。此時,他正抓著酒壺,一邊灌酒,一邊搖著骰子。他不會覺得醉,只有這種恍恍惚惚的感覺,才是最好的狀態。
第三十五局,馬五名字帶著五字,又是武威鏢局的二當家,向來於數字五有緣。這一局志在必得,下家已經將幾百兩白銀押在‘小’上。骰子是他搖的,他知道只要他把碗盅打開,這一局又會贏定了。
馬五很開心,誰不愛白花花的銀子,銀子是個好東西,只要有了銀子,便有了身份。馬五有身份,他是武威鏢局的二當家,可是他覺得這個身份不夠,他想自立門戶,自立門戶就要銀子,只要有了銀子,做甚麽二當家。別說武威,就是十威,百威,他都可以開起來。
馬五對自己的賭術很有信心,今天他的手氣極佳,他想開大便是開大,他想開小便是開小,骰子就好像是他的心。萬亨賭坊三樓就有這麽一個好處,莊家是誰贏誰當,萬亨從不過問,只是從贏家手裡抽上一成利,萬亨賭坊不會輸,他馬五也不會輸。
在三樓,他馬五就是神仙,他馬五說的算。
賭桌上,人人屏住呼吸,幾十雙眼見都盯著馬五手掌下的碗盅,似乎隻一眼便能將瓷碗看透一般。馬五揚聲道:“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啦。”他這麽一吆喝,像極了一樓萬亨的莊家搖官。
‘啪’,一柄短刀拍在賭桌之上。眾人俱都大驚,抬眼望去,但見一名頭帶鬥笠的漢子,面孔藏在鬥笠之下,瞧不清容貌。手按這刀柄道:“我押三個三。”那人正是麻三。
‘豹子’,幾率極小,三個三,幾率更小。麻三上來便押,不是瘋子,便是傻子。賭桌旁圍觀的眾人俱都嗤笑不已。
那聲音冰冷嘶啞,就好像地獄裡的惡魔招魂一般。馬五冷笑一聲,他身為鏢師,大小陣仗見的多了。馬五同時也是個高手,許多在他面前大放厥詞的人,大多已經被他掌斃。那些冰冷的言語,不過是過耳之風。
更何況賭桌上,拚的是賭術,沒人會在意你的聲音有多可怕。
馬五道:“朋友,咱們這是賭局,賭局便是賭的銀兩,朋友這把刀倒是柄好刀,可惜咱們用不著。”馬五道:“這局我和你不賭錢,也不和你賭刀,咱們賭命。”
馬五聞言,哈哈大笑,心想這人怕是個神經病,哪有在賭桌上賭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