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頂層。

　眾多超凡者的視線，全都落在了那片黑霧上。

　霧氣是黑色的。

　范圍不小。

　至少是方圓五百米的一片區域。

　不說汪洋大海，卻仍是一座小湖泊的大小。

　有著清晰的“氣態”特征，是以被稱為“霧”，擴散在空氣中。

　可同時，黑霧同樣也具備某些液態、固態的特征，它們主動的排斥著犧萊們的進入，流動著躲避開來，卻放任理萊和異種生物們闖入其中，似乎進行一種有選擇的篩選。

　而那些無面人們，不管是六翼犧萊，還是最低等的理萊，都對霧氣產生了濃鬱的厭惡。

　不要說觸碰，就連目睹都是一種莫大的褻瀆。

　除去兼顧三態的特征，黑色的霧氣......更像是活著的！

　是的，在原本應該是死物的霧氣上，不管是陳清風這類超凡者，還是無面人們，都能清晰的察覺到這一點——

　——它們，有著屬於自己的生命！

　充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活力，讓人想到春天時吐露嫩芽的樹枝，而並非身為死物的霧氣。

　每一小片黑霧，都如同擁有自主的意識。

　而它們聚集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這是黑霧在達到LV4後衍生出的另一個特質。

　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即便是陳清風也無法準確的判斷出，他在黑霧中感知到的那股氣息，究竟來自於人類，還是源於某種不可名狀的怪物。

　亦或是人類和不可名狀混合的存在。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家夥，同樣是無面人的敵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起碼暫時，能把他當做同伴看待。

　想來，也正是他拖住了六翼犧萊那麽長的時間，才讓他們得以成功登到了這座塔頂。

　——可是這件事本身，其實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現在，五個超凡者終於提起了精神。

　等待著兩隻六翼犧萊和那未知存在的戰鬥結束。

　突然一個瞬間。

　陳清風渾身汗毛豎起，心臟漏跳了一拍，呼吸猛地一滯。

　似乎有莫大的危機感，如冷水傾盆而下。

　端的是透心涼！

　可是皮膚感受到的溫度卻極其熾熱，汗水不住的從皮下分泌而出。

　一眨眼的工夫，一行人的後背都被汗水所打濕。

　明亮到無法直視的光柱，從他們頭頂墜落。

　近在咫尺！

　好似擦肩而過。

　高到能直接融化岩石的溫度，就在人們頭頂不遠的地方。

　那股能量，簡直像是無法抵禦！

　光柱再度落下。

　墜落的位置，仍是那片霧氣之湖。

　碩大的光柱，一如既往的消融路途經過的所有物質，哪怕黑霧也毫不例外。

　霧氣又被貫穿。

　地面上，再度出現一個坑洞。

　一大片黑色濃霧猛然震顫了一下，好像野獸被箭矢命中身軀。

　甚至能從它身上感受到“疼痛”“憤怒”那樣的情緒。

　翻湧得愈發強烈。

　等到陳清風回過神後，他才發現不只是後背，他的手心，也是浸滿了汗水。

　他嘴唇發白，臉上的表情絕不好看。

　其他超凡者，也全是如此。

　親眼目睹，和位於這麽近的距離親身體會，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陳清風的幾根發絲，都化成了飛灰。

　強烈的劫後余生之感，從陳清風心底湧現。

　可怕！

　這種光柱的威力，只能用“可怕”二字來形容！

　陳清風都沒有哪怕一絲的把握，抵抗住這樣的攻擊。

　他低下頭，這時明白——那些坑洞的痕跡，都是六翼犧萊為了消滅那團黑霧以及它的主人，付出的代價。

　光柱本社，可完全是敵我不分的。

　也就說明，有相當一部分犧萊和理萊，死在了光柱之下。

　可即便這樣，還是沒能徹底殺死那個存在嗎?

　陳情風瞬間就對地面上黑霧的主人，產生了巨大的敬意。

　這可真是個狠人呐！

　——————————

　比起在高塔上看到的渺小景象。

　地面上。

　戰況顯得更加血腥複雜。

　古老國度的每一塊區域，都有激烈的戰鬥爆發。

　野獸般的嘶吼、時而卡殼的槍鳴、同伴之間的呼救......

　各式能量的爆發氣息，來自人類、也來自異種生物血腥味。

　岩石碎裂，房屋崩塌。

　紛亂的雜音傳入耳中。

　混亂雜陳的氣味鑽進鼻腔。

　每一處地區，都是這幅混亂的模樣。

　不僅僅是眼前見到的畫面，聲音、氣味，使得這一切更加立體。

　的確，這已然是一場“戰爭”的范疇！

　因為犧萊都盡可能去支援高塔，被人們拖住，同樣也拖住人們的，便是低級的異化種和理萊。

　是以在一定程度上，雙方的戰力，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平衡的結果便是，不斷拉鋸的消耗戰。

　這就是一場人類意志力、精力，和敵人數量間的拉鋸戰。

　“哢！”

　劍客向前揮劍。

　斬斷了一隻理萊的頭顱。

　頭顱內的晶核應聲而碎。

　而同樣碎裂的，還有......

　劍客手中的劍。

　他的武士刀乃是井田龍馬耗費極大力氣打造的，堅固與鋒利程度，都不用多說。

　但是再好的劍，也是有耐久度的。

　它能夠砍斷堅韌的血肉、骨骼一次，能砍斷幾百次，但上千次、上萬次呢?

　由數量引發的質變，終於出現。

　日積月累下形成的細小裂紋，在這最後一根稻草下，連接在一起。

　劍身斷成兩截。

　“第三把。”

　劍客歎了口氣。

　這已經是他進入這空間後斷掉的第三把劍——他事先也做足了準備，但也隻帶了三把。

　‘我這哪還叫三劍劍客，乾脆改名叫斷劍劍客好了。’

　到了眼下這境地，一向沒有什麽幽默細胞的劍客，倒是在心裡罕見的吐槽一句。

　“呼......”

　劍客身旁的冰寒少婦，日野彩香，也是陷入山窮水盡的地步。

　美婦人的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被丟到哪裡，包裹一條大腿的黑色絲襪，破了好些個洞，露出一抹抹白膩。

　只是哪怕平時再怎麽愛美的日野彩香，也不會在意這些細節。

　最引人注目的，其實是她的另一條腿。

　從大腿根部開始，被稍帶血色的寒冰所替代。

　日野彩香，永久的失去了一條令人垂涎不已的大長腿。

　這是一隻理萊臨死反撲造成的傷害，大半條腿被特殊毒素侵染，腐爛不堪。

　為了止損，日野彩香便親自動手，從大腿根部截肢，並用寒冰暫時起到支撐的作用。

　她身邊的寒氣，遠遠不如最初那時冰冷。

　覆蓋的范圍也縮小了許多。

　數座冰雕倒在地上，碎成了冰塊。

　最後一個本來用眼罩遮住雙眼的男人。

　這時眼罩早已摘下，露出一雙流著血淚的眼睛。

　而在他們周圍，理萊的數量，仍舊鋪天蓋地。

　異種生物們發出刺耳的嘶吼。

　理萊們無面的面容上，帶著人類看向螞蟻時的冷漠和藐視。

　說來有些慚愧，身為日國守夜人中的成員，日野彩香他們卻沒能去到那座高塔下匯聚。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貪生怕死，而只是由於一個很簡單卻又很尷尬的事實——

　——他們，實力不夠。

　換句話來說。

　菜就一個字。

　日野彩香和劍客放在日國這個小國自然是頂尖的人物，但要是拿出去一比，那卻是檔次不太夠了。

　再加上運氣不太好，處在和高塔較遠的地方，想要殺出一條血路，抵達白色高塔都做不到。

　但三人依舊用自己的方式，盡可能的攔截了更多的無面人。

　“咳咳！”

　日野彩香又咳出了一口鮮血，俏顏近乎完全沒有血色。

　兩個同伴基本也是類似的狀態。

　油盡燈枯。

　“兩位，看來......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意外的是，日野彩香卻不帶有絲毫的絕望，只是平靜而坦然的說道。

　“看起來是這樣呢。”

　劍客點頭表示同意，神色和她類似，只不過稍有不同的，卻是輕輕撫摸了一下手上只剩下一半的斷劍，似乎流露出些許惋惜之情。

　血淚男則是苦笑一聲。

　不太適應這兩位同伴這樣正經的表現。

　“那麽，諸君，同我共赴黃泉。”

　三人輕聲念誦道。

　“長夜將臨，守望黑暗，至死......不休！”

　這是守夜人最初創立時的口號，即便這麽多年後，仍舊是每個守夜人必須銘記的誓言。

　一片廢墟中。

　貝拉倒在血泊裡，灰色的眼眸失去神采。

　三個拳頭大小的血洞，位於她的心臟、腹部。

　血液汩汩的流出。

　氣息奄奄，命懸一線。

　體格變到三米左右的大棕熊，安德烈仍然同一群理萊們纏鬥著。

　一身毛發被染上了鮮紅和汙濁。

　神色狀若瘋狂。

　高大的身軀撕碎了一具又一具的，但仍然有無數的理萊前赴後繼。

　仿佛隨時都會被浪潮徹底淹沒。

　——————————

　古老空間的最邊緣。

　一個狗洞大小的混沌洞口，已經出現在真空道人的面前。

　別看它長得又小又醜，但這可是唯一一條能夠離開這個空間的通道。

　“嘿嘿，老道我這就要逃出生天了！”

　“這種鬼地方，我可真是一點都不想呆了。”

　真空道人腹誹的碎碎念著。

　但表情很是欣喜振奮。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他可真是在這鬼地方呆夠了！

　能早一秒離開這裡都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兩位，是時候溜之大吉了。”

　真空道人轉過頭，看向千本彌生還有金城太一。

　指了指那個和狗洞類似的通道。

　即便語言不通，但精神交流還是能發揮作用的。

　道人的意思很明確，讓這兩個拖油瓶先走。

　起碼受人所托，某些承諾，他還是會遵守的。

　如果真空道人自己先走，這個洞口說不定都維持不住。

　千本彌生的小臉帶著糾結。

　她能夠感知到，在這個空間的每個角落——除去他們這偏安一隅的邊界——都有劇烈的戰鬥爆發。

　同時，肯定有眾多的超凡者，在這個空間內犧牲。

　一想到這一點，千本彌生就覺得自己的行為，像是一個逃兵。

　產生了些許愧疚和自責。

　另一旁的金城太一，則依舊迷茫，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還愣著幹嘛?快走啊！”

　真空道人有些不耐。

　“要是想去送死，我可不去奉陪！”

　“不走的話，我自己先溜了啊。”

　他可是一點都不介意拋下兩人，自己逃走的——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小命大嘛！

　也就在真空道人話語剛落之時。

　“轟！”

　極端凝聚的能量柱，從天而降。

　黑霧在翻湧，傳出了本應該屬於人的情緒。

　按照常理來說，真空道人他們，應該察覺不到這一點，只會為光柱的降臨感到敬畏。

　可是這時，金城太一的表情一瞬間清明過來。

　眼神不再迷茫。

　口中清楚的吐出幾個音節。

　“青野大人。”

　隨後，竟是直接衝著黑霧所在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喂，小子！”

　真空道人氣得都要吹胡子瞪眼了——哪怕他還沒有胡子。

　你這時候搗什麽亂呢！

　老老實實跟著我走不就好了?

　真空道人很不能理解。

　“抱歉，前輩，我必須要去青野大人那裡。”

　不知道是暫時還是永久清醒過來的金城太一，在精神和現實中，同時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並且轉過身，大步走向那象征危險和死亡的方向。

　真空道人嗤之以鼻——也不知道那家夥給他喝了什麽湯，竟然讓他願意心甘情願的去送死。

　很快，千本彌生也做出了決定。

　貝齒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身體微微顫抖，分明怕得要死。

　但還是......

　跟上了金城太一的步伐。

　“前輩，我也不想就這樣逃走。”

　她沒有多做解釋，徑直離開。

　本質上，千本彌生其實只是一個脆弱的小女生，並不具備某種戰士具備的性格。

　在這七天裡也一直備受煎熬，心中滿是害怕和畏懼。

　她知道這麽做的後果，極大的可能是以死亡收尾。

　可是在這種時候，千本彌生依舊做出了這種看似不理智的選擇。

　可能是一時腦熱，也只是突然的衝動，又或者僅僅是......她想這樣做！

　真空道人看著兩人的背影。

　稍微愣了愣神。

　明顯的表現出了不能理解的迷茫。

　‘為什麽，你們都要自己去送死呢?’

　‘活著不好嗎?’

　十幾秒後，真空道人搖搖頭，決定一個人鑽進通道中離開。

　“哼，愛來不來，貧道我才不會管你們呢！”

　又是十秒後。

　半個身子進去的真空道人，從“狗洞”裡鑽了出來。

　緊緊咬著牙。

　模樣不變，氣質卻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慫個球，道爺我乾死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