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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掌燈》第84章 賞花宴(4)
  兩人腳步明顯一頓。

  行宮在碧霞元君祠東,“元君祠”東接皇陵五十裡,為鑾輿必經之路。太祖歷經國朝損益,於花甲之年欲休養生息,禧貞十八年,下旨於香積山半修建行宮,委任工部侍郎曹禺為監工親自督造,募集傑出工匠與京畿散兵,觀象授時,大興土木,完工建成之時,太祖親臨禦題八景。

  作為歷代帝王遊幸的別宮,內裡的亭台樓閣、花木水草與盤山諸寺遙相呼應,蔚為壯觀。

  四通八達的道路力求平整,地勢北高南低,四周有界牆,用虎皮石磊砌,隨山就勢,蜿蜒起伏,萬堞平連。

  凌空建造的閣道塗有鮮豔欲流的丹漆,是詩句中尺椽片瓦、飛閣流丹的真實寫照。

  但因為宮人多要下山迎接皇親貴胄造訪,山道不比大理石板鋪就的地面平整,崎嶇不耐磨,

  行宮內婢人的鞋履便不同於宮城中常見的緞鞋,其底形上寬而下圓,被稱之為“馬蹄底”。

  對於日日行走於三宮六院、穿慣了平底軟緞繡鞋的宮婢來說,陡然換上這種鞋子,走起路來並不會習慣。

  之所以猜測兩人是從皇宮跟來的宮婢,全憑掛墜在她們耳垂上的一對明月璫,這耳飾,說熟悉也算不得熟悉,到底也只有過一眼之緣。

  說起來還得追溯到去年的宮宴上,那一日,她想擋過長樂敷華殿的召見,便在甬道內裝病,碰巧與三公主身邊的宮女流朱貼身接觸,那人白裡透紅的耳垂上,細小的絨毛依稀可見,而恰恰就是那一顆水潤的明月璫率先撞入她的眼眸。

  漂亮,漂亮得令她過目不忘。

  憑它滑淨的水色,亮晃晃的珠璣底料,就是放在官家小姐的首飾奩裡也不會黯淡無光。

  當時她還偷偷豔羨,僅僅是在宮內當值也能過得這般體面,做個小宮女真不賴啊。

  定睛一看,與這兩位正戴著的別無二致。

  呵呵,西寧公主,賀臻呀……

  此時此刻,她恨不得把這個名字塞進嘴裡嚼碎了,一口囫圇吞下去!不管這名字再生硬再難啃,就算要把一口白牙磕出個窟窿她也不會面露半分難色。

  “逃是一定要逃的,怎麽能不使勁兒跑呢?”宋知熹跨前一步又回身站定在兩人面前,反身扣住二人手腕,“若被我帶來的親衛捉住,你們可怎麽回去交代?這不是授人以柄麽?”

  見被窺破,有一人開始不知所措。

  “莫要被她唬住了!她就是故意在拖延,咱畢竟是兩個人……”

  兩人旋即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撒開手,推得宋知熹踉蹌了幾步。

  “說大話也不瞧瞧你這番模樣,一個病秧子罷了!”下巴溜尖的那位再也不裝了,果斷對同伴道,“趁她沒有招架之力咱倆一招放倒便是!莫要誤了時辰!”

  見四周無人相助,宋知熹暗道不好,虛汗順著鬢角漸漸滑落,她後退三步撒手就跑。

  體力透支得厲害,見一人還差幾步就要追上,她倏地蹲下,毫無前兆,直接把一個宮婢絆翻在地。

  那宮婢氣得憤憤咬牙,順手抄起樹叢中的瓦片朝她臉上劃來,宋知熹彎腰避開,趁這人重心前傾的時機,快、準、狠地掐住她的虎口反手內旋,伴隨著一聲痛呼碎瓦落地,她蹬腿踩向瓦側彎弧令它騰空而起,待高度適宜迅速撩腿橫踢……

  不出所料,砸在了後面那人的腳腕上。

  腿骨的痛感讓那宮婢表情扭曲,突然喊住另一人,“不必抓了,讓她去!”

  “宋姑娘,路上都沒見著相識的人,想必你也覺得疑惑吧?西寧公主隨同太后娘娘在朱廳見客,諸位宴客都要前去拜見。”因扭了腳行動不便,那宮婢見捉不住人便乾脆撂下狠話,對她道,“朱廳,你若真不怕便去呀……”

  見那宮婢明明疼得要死卻還要笑得幸災樂禍,殊不知那樣的表情糅合在一起既抽搐又扭曲,讓她壓根感受不到任何嘲諷。

  但,她有一種預感,就算在回府的路上沒有毒發身亡,她也絕對不能回去,否則很可能萬劫不複。

  下藥明顯只是個開始。

  她挺直脊背轉身朝裡走,摸索出隨身的荷包,顫抖著手抹上丹紅色口脂,擦上淺緋的腮粉掩蓋虛弱的面色,腳步決絕又清冷。

  移步輕顫忽而發僵,只有自己知道這並不是在佯裝鎮定,是氣惱到一種奈何人屢要犯我而我再三卻步的冷意麻痹全身的境地。

  -

  禦苑的朱廳內,一番情景說亂不亂,

  人群零零散散地聚集在四周,下人穿梭其間端茶倒水,安撫著靠椅上受驚的名流貴婦。

  姑娘們伸手扶了扶頭上的釵飾下意識整理儀容,只是面上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一覽無余。

  太后朱婞坐在上首處,眉頭皺起了川字紋,她朝身邊的公公微微點頭,發覺手上緩緩一沉,仔細看去,只見三公主遞來一串佛珠。

  朱太后歎口氣闔閉雙眼。贔質紋的交椅弧度柔和自如,也許是靠著舒適放松,神情看起來平和了許多。

  太監走到朱廳外的矮階邊,朝鳳鸞兩側的侍從高喝道,“宋府嫡女宋知熹畏罪潛逃,宣太后懿旨快快捉拿!”

  話音落下才不過一瞬。

  “哦?到底是怎麽個逃法呢,枉我等後輩將公正廉明奉為圭臬,朗朗乾坤之下,竟然在人身後胡亂指摘。”

  字正腔圓的答話讓滿廳的人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

  禦苑裡分外亮堂, 一女子煢煢伶俜緩步走來,明灩的朱唇輕啟遂抿,盡管頗濃的妝容一反常態,此情此景,卻沒有什麽能夠超脫她一身的慨色。

  門邊的落地燭台描了金,高高低低伸展的台坪上依舊插著昨夜未燃盡的燭支,走過去還有淡淡的白蠟味,本就難受的她此刻對氣味尤其敏感,盡管強忍不適,聞起來還是幾欲作嘔。

  她還沒站停,忽然被人從左側摟抱住,張薑早把下巴枕在她的肩上哭了,“對不住、對不住。”

  接著又攥住她的手拚命搖頭,“不是我、不是我……”

  滿目都是亂糟糟的,心也是一樣,宋知熹一眼便注意到了正前方那個雍容端莊的老婦。

  太后娘娘天庭飽滿,發髻豐隆,是不可多得的貴壽之相,再次得見,宋知熹竟然覺得有些恍惚。

  是的,那一夜垂危之際,那人的睡容曾是多麽憔悴,雖無半分生機,卻仍舊慈祥可親。

  此時此刻,明明聽見了動靜,她卻仍舊閉眼休憩。

  平和得有些冷漠。

  宋知熹開始無端臆想,是不是人一旦有了權勢傍身,面相上就容易生出一種距離感,叫人難以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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