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祿心底的迷茫和抑鬱被賈雙姑娘的一番話掃得一乾二淨。
他這會兒看向吳馳的眼神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種充滿熱切和渴望的眼神。
自己手底下也算兵多將廣了,可沒有一個人能如同賈雙姑娘一樣,對局勢的分析如此通透和清晰。
盡管她只是一個被困在紅樓中的柔弱女子。
自己胸有大志,可想要成事,光有志向可不成,還得有幫手,自己手下這幫一同起事的兄弟,勇武有余而智慧不足,能給予自己的幫助實在有限。
如果能夠把賈雙姑娘收入囊中……
他靜靜看著吳馳的臉,一言不發。
這會兒再看賈雙姑娘,越看越覺得她的臉美不勝收,讓人怦然心動。
段天祿這個年紀還未成親當然不是因為對女色無感,而是他謀求甚大,不願意娶個平凡女子而已。
此刻他看著賈雙姑娘就有些怦然心動,如此姿色又有如此智慧的女子,倘若有天我奪了這天下,就算許她個皇后做做又有何不可?
盡管吳馳不是真的女人,這會兒也被段天祿盯得心裡直發毛,不禁啐他一口:“這麽看我做什麽?”
“賈姑娘明察秋毫,段某心中欽佩不已。”段天祿站了起來,認真朝著吳馳拱了拱拳。
吳馳眼中精光一閃,段某……看來自己脫困有戲了?
他當然裝著心裡一無所知的樣子,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段某?公子,你不是姓陳麽?”
“呃……”段天祿一時語塞,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我不姓陳,我姓段名天祿。”
他肯告訴我真實姓名了!
作為紅蓮教一教之主,即使跑到妓院狎妓也絕對不會隨便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敢於告訴自己他的真實身份只有一種情況,他非常讚同剛才自己對局勢的判斷和謀略,已經起了愛才之心。
吳馳心中狂喜,但表面不露聲色。
“哼,公子剛才姓陳,這會兒又變作姓段了……不知道等會兒會不會姓賈呢?”
“姑娘說笑了,我剛才之所以沒有說出真實姓名是有苦衷的。”
“哦?公子不妨說出來聽聽,你有何苦衷啊?”
段天祿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了:“段某人正是紅蓮教教主。”
吳馳心中大定,他什麽都說了,拜托他把自己帶出紅樓應該已經不成問題。
他的嘴角微不可見地揚起,現在主動權已經在自己手上了。
“哼哼,紅蓮教教主……公子,我不知道你到底姓陳還是姓段,不過你這行事的手段,倒真是符合紅蓮教一貫作風呢。”
段天祿一怔,他已經預料到說出自己的身份,賈姑娘不會一下相信,只是沒有想到她的口中似乎頗有些微詞。
剛才談論到紅蓮教的時候就是如此了。
他不禁皺了皺眉頭:“姑娘似乎對我聖教有些偏見,方才姑娘也說過,不是因為聖教,不會被賣到紅樓來。姑娘可否如實告知,如果確實是教眾犯下的錯,我定會給姑娘一個交代。”
“聖教?你不會真是什麽紅蓮教教主吧?”吳馳尖聲叫道。
“噓,姑娘小點兒聲,小心隔牆有耳。”段天祿豎起食指放在嘴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方方正正的東西,遞到吳馳眼前。
從顏色和材質看,這應該是一整塊玉。
上面雕刻著一隻不知道是麒麟還是什麽玩意,長相跟老虎差不多,又不完全像,估計就是一種瑞獸。
“這難道是……玉璽?”
“姑娘好見識!”段天祿微微一笑,這姑娘的智慧幾乎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這個……玉璽能不能給我仔細看看?”
段天祿一愣,先是手指扣緊了玉璽,似乎不願意把這麽貴重的東西交到賈雙姑娘手上。
後來他一想,自己這幾天愁的……頭上都長白頭髮了,上天突然賜給自己一個如此完美的姑娘,給她看看又有何妨?於是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吳馳的手裡。
吳馳上下左右打量著這枚玉璽,它大概有半寸高,底部為四分之一寸長的正方形,摸在手中有些清涼的感覺,底部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
果然是一枚玉璽……這麽大一塊玉石,雕工如此精致,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準備完畢的,這哥們的皇帝夢真不是做了一天兩天了,他早有準備……
“你真是紅蓮教的教主?”
“如假包換!”
吳馳一陣沉默。
“能見到紅蓮教段教主,小女子還真是三生有幸呢。”
語氣不善,似乎話裡有話。
“賈雙姑娘,既然明確了我的身份,你有何冤屈可以對本主明說了吧?別說你對聖教不滿意,現在整個梁州郡都在我聖教掌握之中,就算其他人誘騙你至此地,我一樣可以將他法辦,對你伸冤。”
“教主乃是一教至尊,居然告訴我真實身份,教主就不怕我說出去麽?莫非……你想殺人滅口?”吳馳裝作害怕的樣子,連連後退幾步。
“姑娘對我教誤解極深啊,我既然敢對姑娘坦誠相對,自然存了讓姑娘脫離虎口的念頭。”
“你肯救我出去?”
“不錯。”
段天祿本來以為說完這句話,賈雙姑娘定會感恩戴德。
結果吳馳只是冷冷盯著他,口中說道:“陳公子……”
段天祿一愣,不是說了我是紅蓮教主段天祿了麽?怎麽她又稱呼我為陳公子?
吳馳繼續說道:“我只知道今天來這屋子的是陳公子,根本沒有看見什麽段公子,也從來不知道什麽紅蓮教主,公子,我也彈了兩首曲子給你聽了,也和你暢談半天,時候不早了,公子請回吧。”
“你……”段天祿被吳馳驚得張大了嘴巴,他絕對沒有想到吳馳會有這樣的反應。
“賈姑娘,你對我的誤解似乎非常深。”
“陳公子,你請回吧。”吳馳轉過身去。
賈雙姑娘如此態度,反而更加激起了段天祿的興趣:“哼哼~姑娘,本主一教之尊,能夠輕松拿下梁州郡,照樣也能夠拿下這天下,本主就不信了,還救不了姑娘?”
說著他上前兩步,一手搭在吳馳肩上,將他身體板了過來。
吳馳轉過身來,眼眶含淚:“有沒有能力救我是一回事,我只是不相信你會救我。”
剛才轉過去的時候,他暗中使勁,用手狠狠掐在自己的軟肉上,疼的眼淚馬上就下來了。
“你不相信本主的人品?”
“你們紅蓮教所有人的人品我都不信,你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好,我倒要聽聽,你是如何受了我紅蓮教徒的委屈?”
火候差不多了,接下來,把張金國和聖姑做下的醜事說出來,看看他有何反應。
“十多天前,我和家人來到安豐縣城投奔親戚,結果剛到這裡,就發生了紅蓮軍佔城的事情,在混亂中家人被衝散,我到處尋找家人不得,反而在路上被幾個混混盯上。我為了擺脫他們,慌不擇路,逃進了一座小院子中……我在院中躲避,的確是避過了混混,可是我逃過了豺狼,卻落到了老虎的手中……”說到這裡吳馳語氣一頓。
段天祿問道:“後來怎樣?”
吳馳又道:“這院子的主人是個年紀五旬的老者。”
段天祿一聽就明白了:“莫非他是紅蓮教之人?”
“正是!”
“哦,你可知道他姓甚名誰?”
“怎麽不知?他叫張金國。”
“什麽……”段天祿臉色一變:“他如何待你?”
“他說他有個女兒年紀和和相仿,相貌也相仿,看到我,就想起了他的女兒,所以‘勸’我在他的院子裡常住……”說到這裡吳馳一停,看向段天祿。
段天祿沒有吭聲。
張金國既是紅蓮教堂主,又是他的妹夫,他自然清楚,張金國根本就沒有女兒。
“後來他找了幾個人看守我,我試圖逃跑卻又被他們捉了回來,這回他自然不能以女兒的名義強行扣留我了,他又告訴我,他是常府總管,家財萬貫,他的妻子早就死了,就算我嫁給他,也不會虧待了我……”
段天祿的臉色更難看了。
“但是好巧不巧,沒過兩天,一個女子打上門來,說她是紅蓮教的聖姑,又說她是張金國的妻子,還要打死我這個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這這……”段天祿自然知道自己妹妹是什麽秉性,他大概有點兒猜到賈雙姑娘是怎麽被賣到紅樓來的了。
“我本來以為,張總管的原配夫人既然找到了這間院子,我就自由了,可沒成想,她差人將我綁走……然後將我八萬錢賣給了紅樓……”
吳馳說到這兒不說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段天祿。
段天祿胸口起伏不定,呼吸聲有些不勻。
“公子,小女子想問你,你們紅蓮教眾說的話,有一個字能信麽?”
一陣沉默之後,段天祿開口了:“沒想到姑娘竟然有如此遭遇,我管教屬下不嚴,向姑娘道歉。”
“哼,免了。公子身份何其尊貴,我一個弱小女子,哪裡能夠承受公子的道歉。”
“賈姑娘放心,今天能夠聽到姑娘的一番言論,我與姑娘想見恨晚。就算姑娘不是因為我紅蓮教被人騙到此地,我也有意搭救,現在我已經得知事情真相,更不能坐視不管。”
“公子要如何搭救我?告訴朱媽媽身份,大張旗鼓的把我接走麽?”吳馳的口氣有些嘲諷的味道。
“姑娘見諒,這個自然不行,我的身份還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還要煩請姑娘暫時替我保密。”
“我已經說過了,我今天只見過陳公子,沒有見過什麽段公子……”
“賈姑娘放心,我段天祿一言九鼎,自然會想辦法搭救姑娘。”
“這就不勞公子操心了,老實說,公子的承諾我是一個字都沒信。”
“你……”自從當上了紅蓮教教主,段天祿聲望與日俱增,什麽時候受過別人這種氣?
吳馳平靜地看著他,眼眶中淚水打著轉,但卻沒有掉下來。
火候把握的剛好,充分表現出了一個身處困境、倔強又任性、任人宰割的弱女子的形象。
吳馳心說我是一直忙著乾其他事,如果我潛心研究劇本和演技的話,歷史上第一位影帝就非我莫屬了……第一位影后也是我。
看著賈雙姑娘那雙倔強中含著委屈的眼睛,段天祿的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日我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我就先告辭了,總之,最近我一定會想辦法把姑娘救出來。”
“陳公子,走好,我就不送了。”
段天祿也不多說,跺了跺腳,走了。
……
吳馳湊到窗前,看著段天祿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情不自禁地眉笑眼開,看樣子得救了。
……
張三最近非常後悔。
作為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成長在這樣一種地方,他的心智非常不健全。
賈雙姑娘為他打開了一扇窗,很可惜,又因為他心中殘存的一些樸素的是非觀念,自己又把這扇窗給堵死了。
前兩天他被毒打了一頓,被毒打一頓倒是小事,賈雙姑娘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又因為自己的緣故回來被困住了,這讓他的心裡非常懊惱。
賈姑娘是怎樣避人耳目回到屋子裡的, 他一直都沒有想明白,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又被困住了。
情況比原來更糟糕,這回換了人盯梢,她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一開始他完全不明白賈姑娘為什麽會回來,自己一個小龜公,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賈姑娘是個好人,她不應該回來陪葬的。
這兩天雖然沒有機會見到賈姑娘,但是他反思了很久,想通了很多事情。
自己的命也是命,不管自己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從老鴇手中得到了多少錢,自己為他們幹了這麽多事,自己不欠他們的。
他開始有種非常強烈地離開這個地方的衝動。
事實上,如果他想走,立刻就能走,一個小小龜公而已,根本不值錢,沒有誰會關注他,即使他大搖大擺從大門走出去。
當然,現在他還不能走,得把賈雙姑娘救出來一起走,這是他欠她的,他必須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