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遙開始習慣了坐在最後一排,甚至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雖然在內心深處,有一絲絲的擔憂,但是當他可以放寬心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時候,那點擔憂也被他慢慢忽略了。
楊竹兒總在找機會幫助王遙,她一直相信王遙這次的失敗只是暫時的,他曾經那麽優秀,那麽聰明,只要他肯努力就一定可以把成績提升上來。只是,她不知道王遙的內心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
突然有一天,陽光明媚。
“王遙,有人找你。”坐在門口位置的同學衝著王遙的方向喊了一句。此時王遙正苦苦構思著自己的小說,同桌用肘輕輕碰了他一下,滿懷笑意的看著王遙,然後示意他看向門口。
教室外三個女生站在窗前,好奇掃視著教室裡的同學。站在中間的那個女生叫林影,她左邊的女生不斷的問她:“哪個?哪個是他?”當確認了王遙,她又激動的拍著林影的胳膊,“啊!是他呀,好帥呀!”
林影,是王遙高一時期的同學。因為知道王遙在寫東西,並且王遙告訴她他會給她一些散文看看,林影告訴了同學後,同學就迫不及待的拉著她來找王遙。因為她們早就聽說理科班裡有一個搞文學創作的帥哥。
從高一開始王遙就開始寫些文字,有短篇小說也有散文。所謂散文,也就是一些青春疼痛的感悟,略顯詩意,卻也傷感。給周圍同學看了,也未引起什麽波瀾。雖然如此,王遙開始迷上了寫作,作文課成了他最喜歡的課程。
楊竹兒卻正好相反,她不喜歡作文,並且每次的作文題目都會讓她頭疼。每次都是王遙指導她怎麽寫,這倒是讓她輕松了不少,每每對王遙肅然起敬。但是她對王遙在學校進行寫作這件事並不太讚同,甚至覺得這是不務正業。王遙也曾對她說過要出書的夢想。但是,在楊竹兒的概念裡,夢想就是夢想,是很遙遠的事情。有個夢想並沒有什麽不好,只是她沒想到王遙是那麽殷切的追逐夢想,甚至不惜打亂現有的生活。她覺得這太瘋狂了。
其實在任何一個外人看來,王遙的這些做法都很瘋狂,幾乎不可理喻。而在藝術生的眼裡,他的這種做法就很容易被接受,並且受到熱烈歡迎。
王遙起身走出門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所有的同學都抬頭望著他。因為文科班的學生很少與理科班的學生交往,像是有“種族”偏見。更重要的是,這三位女生太漂亮了。教室裡後排的男生“不懷好意”的哄笑著,這也引起了班級裡其他同學的注意。除了季文文。
但是在眾多好奇的目光中,有一雙與眾不同。
門外依稀傳來幾個女生的談笑聲,楊竹兒不由得心亂如麻,一股無端的傷感瞬間浸滿了她的內心。在她的印象中,這些文科班的這幾個女生總有些不三不四。雖然她曾經也是那般的張狂過,但是她無法接受王遙和她們有過多的接觸。楊竹兒始終覺得,王遙是一個優秀的學生。而她打心眼裡瞧不起文科班裡那幾個畫畫的女生。
下課後,楊竹兒質問王遙怎麽會和這些人來往。王遙皺了皺眉頭,反問道,什麽“這些人”?她們怎麽了?楊竹兒一時對不上來,氣哼哼的走開了。
楊竹兒最近特別關注王遙的學習情況,她真怕他就這樣一蹶不振。而讓她失望的是,自從到了最後一排,王遙真的放棄了學習。他每天不是看小說,就是在構思自己的小說。
往常下午第四節課下課後,王遙都會和楊竹兒一起去食堂吃飯。
而現在,當楊竹兒轉身看向最後一排時,除了那個看武俠小說的同學,其他的座位都是空的。 走在熱鬧的校園裡,看到自己喜歡的男生與三兩女生在校園裡遊蕩已不是晴天霹靂的觸目驚心了。喜歡一個人,在高一時是那麽遠,那麽陌生。而在高二後已是很近了,變得熟悉。而現在好像一下子變得陌生了,一分鍾或許一秒鍾的變化就把多半年的發展打回起始點。
現在已不屬於自己了,他已經長出了翅膀,像天使一樣飛了起來,再不會在一個小女生身前停留。只是這時,才感覺到,也許喜歡就是那種苦澀澀的感覺吧。
台燈下,楊竹兒翻著王遙送她的筆記本,裡面全是王遙寫的文字。當時他還說,用了兩天的自習課才抄完,平時寫作業都沒這麽用功過。
窗外還下著雨,楊竹兒被一篇“風雨寒三月”吸引住了。
>不知是對背過的古詩潛意識的記憶,還是自己面對現實感慨的靈感。當一場風雨襲過剛剛到來的十八歲的天空,我會突然想到:風雨寒三月。
>當天氣已經變得非常溫暖的時候,一場持續到現在已經兩天的陰雨天氣頓時帶來大量的寒冷,在周圍的空氣裡彌散開來。
>在這樣的時候,我很容易想到我的青春,那個被大霧籠罩的“花園”。
>我在大霧中迷了路,親眼看到一只花蕾慢慢展開緋紅的笑容,那麽迷人。我煽動薄薄的翅膀,向著霧中的花兒飛去。可是突然襲來一場風雨,我被打翻在地。
>當蝴蝶匍匐在地面,詮釋著仰望花的艱難,所有的美麗都是夢幻。
>我趴在地面,親眼看到一只花兒在風雨中凋零,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美麗。
>我在大霧彌漫的花園中親眼看到了一朵花的開放與頹敗,而我只能匍匐在地面,拚命的煽動翅膀,沉重的身體卻怎麽也飛不起來。
>我們都是這樣的一隻蝴蝶,在如此的年紀,有許多美好的夢想,可是一場場風雨毫不留情的把它打破。
>有人說,風雨一定會過去,大霧一定會散開。在明媚的陽光下,一定會有更多的花兒開放。就像這場雨,雖然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但是風雨過後,就是更加溫暖的春天了。
>只是,我要說,這場風雨要持續多久?從我十七歲到現在十八歲,現在仍舊沒有看出它要結束的意思,就像掉進了一條冰冷的河裡,苦苦向前遊了很長時間,仍然沒有看到河的彼岸。
>今年風雨寒三月,年少花開花又落。縱看年年三月時,何人沒有傷心過。
楊竹兒把文章讀了三遍,才略略懂了一點,而她懂的唯一一點是,她是不是一朵在王遙心中開放後又凋落的花兒呢。也許她永遠也無法讀懂王遙的文章,無法讀懂王遙,雖然他們曾一起那麽熟悉過。
王遙是這樣一個人,當來自社會和家長的風雨一次次衝進青春花園時,其他人都隨著風雨奔赴社會和家長的圍城,看著擦肩而過的花朵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被城牆遮住了最後一點向往。只有他寧願墜落到地面上,肩負著風雨保持著對花兒不懈的守望。
當楊竹兒看到“我在大霧中迷了路,親眼看到一只花蕾慢慢展開緋紅的笑容”和“我趴在地面,親眼看到了一只花兒在風雨中凋零”時,就會想到被她放棄的美術和音樂。王遙曾經不止一次的誇獎她在藝術方面的天賦,並一再“忽悠”她堅持自己的夢想。說是”忽悠“,只是楊竹兒的個人理解。雖然她喜歡被王遙這樣誇獎,但是她為了考大學,把這些全都放棄了。
突然,客廳裡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楊竹兒聽到聲音立即衝出去,趴在窗戶上,把頭伸出去,對著樓下大罵。風從沒有了玻璃的窗戶鑽進屋裡,冷雨打在她的臉上,與淚水混合在一起。
等她轉過身來,媽媽已默默的收拾碎玻璃,而在玻璃中還躺著一塊磚頭。
竹撲過去拿著磚頭朝樓下砸去,然後抱著媽媽哭了起來。
“你去睡覺吧,我來收拾。”媽媽很平靜,可是竹知道,自從爸爸出事後媽媽就變了,從來沒有見她笑過,也沒有見她哭過,一直是這樣的平靜。
“媽媽!”
“去吧!”語氣中透出不可違抗的命令。
竹回到房間,抱著筆記本,把頭埋進胳膊,不停的抽動肩膀……
風雨還沒結束,陰暗的天空,像是誰傷心的臉,那淅淅瀝瀝的雨水是你的眼淚。而那顆火熱的太陽還不知藏在哪個角落,不肯出現。
大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幾輛汽車匆匆的駛過,壓過濕漉漉的路面,濺出乾淨的水來。楊竹兒騎著自行車朝城市的另一端行去,寬大的雨披遮住了雨水,卻擋不住迎面撲來的寒風。
到了校門口,人開始多了起來。附近的飯店已早早的開門,往外冒著白汽。
楊竹兒剛進去就看到了同學王秀燕。其實是王秀燕先看到她的,嘴裡塞滿了飯,模糊的喊著,“楊竹兒,竹兒。”
她走過去,坐到她對面,王秀燕咽下一口飯,看著竹兒臉色不太好,很關心的問她,“竹兒,你怎麽了?”
竹搖了搖頭,然後說,“沒事兒。”
“竹兒,你怎麽沒在家吃飯呢?你以前不都是在家吃早飯的嗎?”
“我家煤氣壞了。”
“哦。”
這時服務員把面端過來,王秀燕瞟了一眼,說,“竹兒啊,你也不加個雞蛋,現在學習這麽緊張,早飯要吃好呢!”
竹兒開始吃麵了。
“聽說,自從那個王遙被調到後面去,他一點也不學習了,連上課都寫小說。不過,人家有本事,以後當了作家也不錯哦,是不,竹兒?”
“不知道,他怎麽樣,關我什麽事?”楊竹兒有點不高興了。
王秀燕這才住了嘴,想起來前幾天來找王遙的幾個女生。王秀燕忍不住又問道,“聽說文科班的去你們教室找王遙了?你說王遙怎麽那麽才氣,連文科班的學生都圍著他轉?我怎看不出來呢?”
“你吃完了,怎麽還不走?”竹皺了皺眉頭。
“竹兒,你今天到底怎的啦?是不是因為文科班的女生,王遙不再搭理你了?”王秀燕很義氣的拍了下桌子,說:“今天我要他好看!”
“你幹什麽呀你?”楊竹兒白了她一眼繼續吃麵。
她們回教室的時候,校園裡已有很多人了。因為下雨,住校生今天沒有出早操,所以提前吃了飯。
楊竹兒把車子停在車棚下,提著雨披急急忙忙朝教學樓跑去。天空還下著雨,許多同學都飛快的跑起來。而在這場雨中,有一個人沒有跑,而是慢慢的邁著步子,一隻手放在衣袋裡,一張年輕的臉沒有任何熟悉的表情。
——其他人都隨著風雨奔赴家長和社會的圍城,只有他寧願留在雨中,染濕了那張堅毅的臉。
“王遙,你傻呀?還不快點走,下著雨呢!”楊竹兒站在走廊下望著王遙,又生氣又心疼。
“竹兒,陪我到操場走走嗎?”很熟悉很熟悉、很淺很淺的微笑,像是忘記了整個世界。
“你神經病啊?走,竹兒,別理他!”王秀燕本來就覺得他不正常,這會又拉著竹兒去淋雨,氣就不打一處來。說著就拉著楊竹兒上樓去了。
王遙站在雨中,凝視著樓梯口,像座守望在歷史裡的雕塑,來往的風不斷的吹過,他依然站立在那裡。真的是在守望什麽呢!?
還有學生衝過雨簾跑進教學樓。王遙卻抬起頭望著天空,冷雨砸進他的眼睛裡,而他久久沒有移動。
突然天空被一朵紅色的雲朵遮住,回過頭去,是一張美麗的笑臉,婀娜的身姿,為他撐起一把雨傘。
“傻瓜!不高興了啊?”林影把身體靠過來。
王遙見到林影立刻笑了起來,“啊?沒有。”然後變了一個人似得,像忘記了所有傷心的事。
“上次你讓我畫的插圖我畫好了,跟我去拿。”林影拉著王遙,像個邀功的孩子。而王遙幾乎拘謹的不會走路。
“我還是在這裡等著你吧。”王遙站在四樓樓梯口,不願走近林影的教室。
“走吧,跟我去拿。”林影硬拉著他往她教室走去。到了門口林影笑著說:“在這兒等著我,我去拿。”林影推門進去,還故意朝門外看了兩眼。
這時教室裡一些女生已經看到外面的王遙,開始在下面議論,更有幾個熱情豪放的女生衝門外大喊:“哎,才子,進來啊!”接著就是一片笑聲。林影假裝生氣的瞪了那個女生一眼,卻收不住嘴角的笑意。而王遙在教室外窘迫的不能自已,轉身走開了。
林影一看王遙要走了,急忙拿起桌面上的畫板就往外跑,當然忘不了嬌喊一通,下面女生又是哄然。
“王遙,等一下嘛,找到了。”林影看著王遙有點窘迫的樣子, 強忍著沒有太誇張的笑出聲來。
王遙接過來,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挑了一下林影的下巴,笑道:“想笑就笑唄,憋著多難受啊。”
林影假裝生氣的推開王遙的手,然後注視著王遙笑著說:“剛才你那樣子挺可愛的。”
王遙沒有說話,慢慢取開畫,剛看了一眼,就被林影奪了下來,重新折好又遞給他,神秘的說道:“回去再看,現在不準看!”
“為什麽呀?”王遙一眼沒看清楚畫的內容,心裡挺難受的。
“你別管了,回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嘛。”
教室裡同學們都在晨讀,王遙走進教室時沒有一個人抬起頭。可是明明是有一個人在假裝讀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而王遙並不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擔心著他。他沒敢去看楊竹兒,而是低著頭一直走到最後面的座位上。
左邊同桌在睡覺,右邊同桌在看魔幻小說,再往右邊的那家夥拿著英語書,在發呆。真不知道在這大好時光,他在想什麽。不過王遙沒興趣知道。
這樣的環境是沒有一點壓力的,他取開畫紙,眼睛有一點眩暈——畫紙上的那一男一女怎就那麽熟悉?都是長長的頭髮,白色飄逸的長袍。好個林影,把王遙和她自己畫上去了,畫中的王遙摟著林影飛在半空中,身後是如同漩渦一樣的白色飛轉的輪回。
王遙越看越是喜歡,忍不住想要炫耀,但是顯然他的兩個同桌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看著看著,他覺得自己的靈感來了,於是拿出筆記本開始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