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的後方,先前還跟著一隊逃荒的災民,後被一串駱駝商隊取代,當行至中午時,就剩下一個白須老者,遠遠的望過去,衣著邋遢,身形枯瘦,但腰不彎、背不駝,氣色也平平,倒不像是個難民,更像是位流浪孤客,就是步態出奇的怪,兩條腿邁步不打彎,扭著胯骨往前踱步,嘴角還叼著一條枯草,穩穩的跟在隊伍後頭五六丈之遙。
要知道,行軍速度,別說是老弱病殘的難民隊伍跟不了幾步,就連雜牌的義軍,也跟不了一整個上午,何況,那老者的走路步態還那麽的怪異,竟也跟的如此輕松。
這時候,領班衙役隊伍的都頭於志大,看出了那人的端倪,左胳膊端著受傷的右胳膊,疾步跑到隊伍頭前,向蒙兵帶頭的百夫長匯報,說道:“身後有個老頭子,從早上出城,一路跟到現在了,怎麽辦?”
百夫長是個歷經沙場十載的老兵,一聽於志大所言,臉上立刻一驚,他長年累月行軍不止,從未見過尋常百姓,有跟隨隊伍半日光景的,不由調轉馬頭,把倆腿一夾,也不招呼同伴,單槍匹馬奔著那老翁疾馳而去。
隊伍緩緩停下,眾人有的坐下歇息,有的把靴子脫下來,抖落塵沙,更多人是本能的回眸去觀瞧。
就看見那個百夫長,乘著駿馬四蹄飛揚,急衝衝奔至老翁身前,把手中長槍順著肋下挑起,槍頭懸空對準老翁,也聽不見說了什麽,還沒等眾人看清下一個動作,百夫長項上的腦袋,連同灰白的頭盔,順著肩膀,落在了地上,一注鮮血擎天射出,噴上八尺高。
薩守堅這會兒坐在車中,隻感覺車軲轆頓了一下,車裡車外一瞬間肅靜無聲,下一秒突然炸開了鍋,他伸手去夠窗簾,嬌子猛然顛簸,身子順門簾滾出來,肉滾滾的屁股跌落在地上,抬頭環視四周,可了不得了,周遭一片兵荒馬亂。
他一個翻身,鑽進車底下,眼前一片馬腿縱橫交錯,數十騎蒙兵調轉馬頭,擎起長槍,喊喝聲震耳欲聾,齊壓壓襲向了隊伍後方,薩守堅凝睛細細觀瞧,看這票騎兵,徑直朝著隊尾六丈遠的一個稻草人奔去,那稻草人綁在一根竹竿上,杆子插在泥地裡,最奇葩的是,帶隊的百夫長,竟跪在一旁,摘下自己的頭盔,輕手輕腳,戴到稻草人的頭上去。
戴上的一刻,身後有一騎蒙兵一馬當先,挺著長槍直刺過去,槍尖離稻草人不足尺許時,不知為何忽然翻身下馬,噗通跪下,扔下誇下駿馬肆意馳騁,和百夫長做出同樣舉動,把頭盔穩穩端在稻草人面前,一動不動了,身後的幾十個騎兵先後湧來,各個如此,不一會兒功夫,圍著稻草人跪倒一片。
薩守堅圓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亂轉,忽然間凝住不動,一臉的若有所思狀,面色漸漸蒼白,破口而衝道:“一炷香!”
一炷香,出自暗黑四府之白社,先前書中提到的暗黑四秘術之一,古老且神秘的一門邪術,幾近失傳,當世之中還未曾聽說、也未曾有人親眼目睹過這門偏功的出現,薩守堅行走江湖也有20多年,今日,也才算頭回得見,想不到,竟然真的如同傳說般的那樣,群體致幻。
這一招術,和地屍氣一樣,都已超出了通陽玄針的治愈范圍,地屍氣還好,可以對中招者施針抑製,然而這招一炷香,可麻煩大了,能不能治好且不去說,手頭上也沒那麽多根針,能一一針灸過來呀。
就在一籌莫展時,前方遠處,徐徐走來一個白須老翁。。。
在車隊的左側,
有一池春水,倚在池邊一戶莊苑,順著籬笆柵欄圍成的小院子裡,緩緩移出一位白須老翁,遠遠的,步態奇特,兩腿不打彎,挪著胯骨往前邁步。 余光中,瞥見另有一人,踩著飄在池中的荷葉,步步踏來,是個佝僂的老嫗,兩隻小腳如蜻蜓點水般,輕靈上岸。
薩守堅屏住呼吸,死死趴在車下,只見這老翁,長了一臉花白的絡腮胡子,匯聚到頦下形成一攏垂在胸口,頭戴著白色尖帽,一圈圓帽簷,遮著鼻子以上,露出一張小憋嘴,和兩條溝壑般的法令紋,身穿破破爛爛的素衣粗褲,腳穿一雙沾滿泥濘的草鞋。
他越行越近,枯瘦的身形距離薩守堅已近在丈余,身後的老嫗手杵根燒火棍,站在岸邊一動不動,這時才看清些,原來二人破爛的衣衫,其實是一身披麻戴孝的行頭。
那老翁挪著步子從車軲轆旁經過,站在了數丈開外、用黑布罩著的牢籠前,三班衙役和於志大也都齊齊的在遠處跪拜稻草人,隻留下兩輛車。
那老翁慢慢扯下蒙在鐵籠上的黑布,露出籠中正在盤膝打坐的釋明鐸,他白天好人一樣,雖然癔症但不瘋魔,全無暴力傾向,此刻,如一尊佛像,任憑老翁在籠外繞著圈的觀望,巍然不動,眼皮都不抬一下。
薩守堅離得遠遠,瞅著那老翁來到籠門前,伸手輕輕一推,用三條鐵鏈拴住的牢門,緩緩就敞開了,鐵鏈一條條嘩啦啦的墮落在地上,他挪步走入,站在釋明鐸背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唇齒蠕動,似乎說了句什麽話,離得太遠也聽不見,就看見釋明鐸點點頭,起身隨著老翁走出了籠來。
“看什麽呢?小娃子!”
一段衰竭的話音悠悠飄來,薩守堅赫然一栗,呆呆的回眸望去,那披麻戴孝的老嫗站在車前,低探著頭,一雙深深凹陷的三角眼,正笑眯眯的注視著自己。
她雙掌杵杖,一張狀似老倭瓜的臉上,垂著一枚鷹鉤鼻,鼻子尖鉤向隆起的下巴,嘴角咧到耳朵根,長得別提多麽的恐怖瘮人。
薩守堅行走江湖數十年來,見過的怪人醜人,少說也有幾大百號,但長成這模樣的,還是頭回遇見,嚇得他當即打了個寒顫,渾身不由自主的抽動了兩下,更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老嫗一雙寒森森的目光,正直勾勾的盯著他,忽然面目猙獰,喝斥道:“小王八羔子!你怎麽可以看見我?”
話音剛落,大嘴咧開,衝薩守堅哈出一口氣,咯咯的笑了起來;
薩守堅趕忙掀起肚兜,捂住口鼻,一股惡臭還是滲入了鼻端,他屏住呼吸,點住身上幾處要穴,眼看還沒來得及一一點中,那老嫗怪笑聲戛然而止,倒起小碎步,單爪直搗薩守堅前心而來。
薩守堅還在忙著點身上的各處穴道,老嫗的爪子稍縱間抓來,就在這頃刻之際,一顆光頭頂開了奔至寸許的指尖,一人鑽入車底,橫在了薩守堅身前。
薩守堅忽的抬起頭,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只見眼前一張俊臉扭轉過來,一雙滿盈著英氣的明眸望向自己,朗聲說了句:“快跑!我攔住這對兒公母。”
薩守堅一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至暗冥僧釋明鐸,他中了二重功力的地屍氣,憑著體內的內力相抗,症狀時斷時續,這會兒恢復正常,如同安道旋口中所說的,那個剛剛下山時的釋明鐸。
薩守堅腦子快,一瞬間理智辯過俠義,心知就算自己不跑,留下了也幫不上忙,驀地裡身子前竄,順老嫗誇下鑽出,頭也不回發足疾奔。
恢復出廠設置的釋明鐸,登時生龍活虎,他牟足內力,施展少林寺正統的武學,先天十八羅漢手,身形卷起一股風浪,震碎車板騰空而起,紛飛的碎木中,閃出一拳一腳,如奔雷般劈向這對公母。
釋明鐸出招快如閃電,薩守堅邊跑邊回頭瞥眼望去,緩住了腳步,只見那對老夫婦,被打翻在地上,釋明鐸高高壯壯的身形,挺拔的矗立在二人中間,舉起拳頭正要朝老翁揮去,忽然嘴角微微上揚,通身跟著一顫,薩守堅看的眉心緊皺,暗叫了一聲:“不好!”心道,是地屍氣毒勁又反覆了;
此時他身上又沒帶針包,不由得轉身拔腿就跑,還沒跑出幾步之遙,身後一陣疾風呼呼啦啦刮來,連他穿著的肚兜褲衩都微有所感,還沒來得及回頭,人已懸在了半空中,雙腳在眼底凌空亂蹬,回眸瞧去,是那枚如鷹喙一般的彎鼻,和一身披麻戴孝的行頭。
那老嫗會輕功,仰仗內力,一步飛出一丈遙,單手便抓住薩守堅,再看那老翁,懷裡抽出一根長長的稻草,在釋明鐸牙上系了個扣,牽著如行屍走肉一樣,悠閑的走來。
“我看他,略通醫術,留在身邊,興許有用。”
那老嫗拎著薩守堅,與老翁沿著河邊緩步走,二人呢喃細語,悠哉的閑聊著。
“也好也好,等到家了,祭了便是!”
薩守堅心裡咯噔一下,剛聽到自己還有一絲生機,這眼看著又要被祭了,可不知老翁所說的家在何處、這一路上會不會出現高人來搭救。
心下一籌莫展時,只聽一聲嘹亮的高喝:“逮!”
薩守堅驚起雙眸,聞聲望去,是身後的釋明鐸,他再次蘇醒,五官繃起一臉正色,伸出二指,指向老翁,“看俺不活寡了你!”
話聲中,身形似箭般疾衝而去,薩守堅大喜,卻看他順著老翁身旁掠過,揮掌拍向一株楊樹,震得樹身一晃,葉子紛紛落下,又是幾拳幾腳下去,腿粗的樹乾喀啦啦齊腰折斷,釋明鐸縱身躍起,一個空翻,半空中大頭朝下, 奔著半截斷樹墜去,哢的一聲,木屑紛飛,崩在三人身上,都刮出了血痕來。
老翁急忙扽住了稻草繩,把釋明鐸拽住,指著地上,斷為兩截的樹乾,“你瞅瞅!老婆子,虧了他中地屍氣啊!不然能有咱倆好果子吃?”
二人,說話的嗓音乾澀、低啞,口音帶著點兒山東味兒又串著安徽阜陽一帶聲調,薩守堅走南闖北,GPS早就裝在心裡,不由得想到,若是去山東,這一道路途遙遠,還有機會逃脫,阜陽相對近了許多,機會也變得渺茫。
於是,他打算和老夫婦攀談幾句,套出話來,便撒嬌賣萌,嗲聲嗲氣的問道:“老爺爺好!老奶奶好!你們有沒有孫子啊?我好想我的爺爺奶奶啊!”
他如此這番,又說了幾句。可那對老夫婦像沒聽見般,充耳不聞,只在彼此間,偶有幾聲寥寥數語。
薩守堅想起來一個江湖傳說,36年前,一對夫妻盜取了地屍氣秘籍,在洞穴裡習成後,窺覷塵埃柱上的寶劍,中原二玄之一的十方玄元聖劍,於是登上九方峰,狹路相逢封魔三隱之一的林靈素,使出地屍氣偷襲得逞,那對夫妻,江湖人稱黑公公和白婆婆。
莫非,眼前這對老夫婦,就是當年的黑公公和白婆婆?
是的,地屍氣幾十年來,江湖上從未出現過,會這門秘術的,也只有當年的黑公公和白婆婆,也就是眼前這對老夫婦。
薩守堅凝望著二人,心下想到,他們不是對我置之不理嗎?那麽好,我說一說當年在九方峰下,那位世外高人,他們就總該理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