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兒性格自幼剛烈,五歲加入少林寺韋陀院,扎了三年馬步架打,淬煉五年外氣功、五年橫練筋骨,出爐一副金剛之軀,得般若院次座寶慧大師賞識,收入門下,傳授先天十八羅漢手,和洗髓經中的四禪八定功的心法口訣,在白鹿峰上閉關冥想,清修苦練十年,終得功成,於今年年初下山歸來,從河南登封北上,漫遊三個月,一路鏟奸除惡,蕩盡不平事,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打出個諢號,叫至暗冥僧。”
“至暗?冥僧?”薩守堅怔了怔,“既然是行俠仗義、除暴安良,這樣的江湖諢號,恐有不妥吧?”
安道旋呷一口酒,垂眸苦笑著連歎不息,繼續回憶道:
暗黑四府可曾聽聞?分別是,冥府、亡莊、白社、陰宅。這四家門派,各有一招硬核絕技,統稱為,暗黑四秘術,其中的陰宅,有一對老夫婦,三十四年前盜走門中之一的秘術,叫地屍氣,專攻內功,使其走火入魔,習成後,專門偷襲江湖高手,再帶去白社,施展白社的秘術一炷香,成為活死人,為己所用,已達一統江湖的野心,我兒,就是中了那對老夫婦的地屍氣,好在憑著意志,回到我府上,現在被關押在獄中。
談話間,薩守堅的司機走進包間,急匆匆遞給他一張字條。
薩守堅目光落上,微一皺眉,恍惚片刻,指間的字條緩緩飄落,整張面孔頃刻間陷入一潭死水當中,目光迷離的朝馬夫望去,癡癡的輕聲言道:“備,備車!”
眾人見薩守堅驚得這副神容,不覺面面相覷,正好奇那張字條上的內容時,一陣打鬥聲,在樓下驟然響起。。。
翠綠色的短袖衫、碧綠的七分短褲,腳上是一雙淺口布鞋,一個二十郎當歲,身形枯瘦的小夥子,正站在一樓後廳的桌前,手持兩柄熨鬥,冒著絲絲熱氣,在給桌上的一件大氅燙平褶皺。
他枯黃的亂發垂在額前,遮擋著鼻目,只露出緊抿的雙唇,和尖如錐子的下巴。
當他將爐子裡的兩塊火炭,加進熨鬥上時,冷一回眸,三個長身壯漢踏著大步邁進堂中,伴著冷刃錚錚的交擊聲。
三人一色的白衣白褲,領頭的三十歲出頭正當壯年,一身短打扮,上身白短褂,下身米色的寬襠燈籠褲,腳上一雙淺口黑布鞋,臂上用白布條綁著兩根鋼鑄的三節鞭,他身形細高,雙手往腰上一叉,如炬的目光左右各顧了一眼,忽然間暴喝一聲:“拿人!”
暴喝聲中,身後兩人大步流星奔向兩條樓梯。
“瘦猴兒!來活兒啦!哎呀呀呀!”
站在櫃台後頭的老掌櫃拍手狂呼間,兩股熱浪冒著滾滾白煙,順他耳邊呼嘯飛過,撲向上樓的兩個白衣人。
驀地裡一聲竄天猴般的尖叫,一抹綠影從後廳中三個箭步,挾風之勢竄至前廳,落定一刻,遮著半張面孔的亂發,倏然一蕩,露出一張紫裡發青、青中及黑的臉,驚得眾人一愕。
他左手握一柄壽字卷紋鐵熨鬥,右手擎著一杆直柄青銅熨鬥,左手的鐵鬥裡只剩一片灰燼,右手的銅鬥裡還有一塊冒著火星的炭。
此人,是幫派第一金牌打手,人稱鐵鬥火猴紫面俠的凌冷,自幼在崆峒山上學藝十五年,拜崆峒派紫霞聖手德先生為師,盡得崆峒派正統內功玄空勁真傳,畢業後下山加盟皖南幫,在這家名為諳全居,實則是金銀交易的地下黑市裡看場子。
兩枚火炭如流星飛墜,一枚從右路的白衣人眼中穿出,一枚擊向左路的白衣人面門,
他施出一對合掌刀,格擋一刹,蕩飛雙刀,余勁震得整個人連退數步,靠在牆板上,瑟瑟發抖。 樓下的白衣人瞟一眼樓梯上的同伴,後退一步跨出門檻,微一旋身,看似逃跑,貼著雙臂的三節鞭卻墜入手中,稍縱間凌空蕩開,呼啦啦揮向凌冷,鞭頭拴著的三棱鏢奔至眉心,左側的一人也夾攻上來。
凌冷橫起鐵鬥輕巧一搪,化開眼前三棱鏢,騰空來了個一字馬,落地一刹,運起雙鬥,如兩股旋風,將二人刮出門外,使的是崆峒派正宗的雙拐功法,再看兩個白衣人,一橫一豎,癱倒在街頭,一動不動。
街對面有一座涼亭,靜靜的稍立著一位白衣翩翩的英俊書生,五官清秀、氣度瀟灑不凡。
他名叫齊衡,薩家撿來的養子,字條上的人,殺害了薩守堅父母,如今已是白衣聖堂第十代門主。
凌冷跨出門檻半步,手搖一雙鐵鬥,目光冷冷的盯著亭中之人,大喝一聲:“你過來呀!”
尖銳刺耳的吼叫聲,在空蕩的街頭響徹不消時,身後逐漸的聚齊了一排人物,由他身後閃出個小娃娃,正是薩守堅,一對深邃、錯雜的眸子鑲在天真爛漫的臉上。
薩守堅來到他身前,二人彼此相望默默無語,片刻,薩守堅揮動雙臂,跳起來打齊衡膝蓋,齊衡不避不趨,雙腿繃直如兩根筷子,任由他肆意揮打。
薩守堅不會武,一通六歲小兒的亂拳過後,仰天長嘯一聲,淚已垂落,泣聲中說道:“你殺了鵝山西人吧!”
齊衡搖搖頭,後撤半步,微笑看著他,“我要你活著,你的存在,使我有遠慮,使我不會膨脹,我要讓你,永遠都仰視著我。”
說完,轉身遠去,卷起的袖袍蕩起一陣黃沙,眾人看著他背影,幾步就消失在蘆葦叢中,留下聲聲嗟歎:“這人好俊的輕功!身法端的了得啊!”
齊衡搶了薩守堅的地位,殺了他父母全家,安道旋的愛子名叫釋明鐸,現在也是奄奄一息,唯有薩守堅能救。
二人在傍晚時分達成共識,薩守堅先救治釋明鐸,隨後安道旋派人除掉齊衡,為薩守堅報仇。
一個熊形虎軀的都頭帶路,手裡拎著一串鐵鏈,墮在腳後,隨著步伐迸出當啷當啷的摩擦聲,兩側是一根根木板拚起的牢房,隔三間一盞燭燈,掛在門上,泛著昏黃的幽弱光暈,從兩側余光劃過。
薩守堅和安大人緊跟在後面,八個獄卒隨在他們身後,走到盡頭,拉開地上一把鐵環,掀起一面地窖門,燈火黯滅,諸位探入地下,來到死牢。
身後的獄卒一個接一個,遞來火把,一扇純銅打造的牢籠,緩緩在火光中照出一副四方形狀的輪廓。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火把相繼點燃,通亮的火光前,籠中浮現出一個倒立著的人,身著灰色緊身僧服,光禿禿的頭頂上點了六個戒疤,隻用單手的二指杵著地,另一隻手負在背後,面前的地上放著一盞碟子,盛滿飯菜,二指撐著全身重量,把嘴貼在飯菜上,啃上一口,輕松撐起身體,再緩緩落下,如此反覆的吃著飯。
獄卒們呆若木雞,一對對面面相覷,薩守堅笑了,出奇的望著道:“不麻煩嗎?吃個飯,都吃出花樣來了!”
“常規操作,常規操作!”都頭平平說道,側過身來讓安大人上前一步。
還未等安道旋踏近牢籠,籠中的和尚突然一旋身,騰空而起,順著腳下卷起一股煙塵,“guang!”的一聲,十指抓在籠邊,撞得千斤重的銅籠向前挪動一步,眾人驚得後撤又何止一步, 慌亂中,突聽一聲粗狂的吼叫,喝到:
“苦海無涯!至暗無邊!”
借著火光,呈出他一張貼在籠子上的臉,棱角分明、五官淒厲,尤其一雙暴露凶光的細條眼中,嵌著一對兒紅眼珠,二十出頭的少年面相,神容中卻毫無朝氣,只有無盡的狂怒在迫散開來。
此人正是安道旋之子,釋明鐸。
薩守堅指著道:“這位就是令郎?”
安道旋眉間一怔,面色暗暗發驚,奇道:“薩少主果然非凡!犬子受了傷後,性情大變!以至於每當日落時分,猶如換了個人,化作這副模樣,觀者無不駭然。”
薩守堅搖搖手,昂首打個哈哈,不屑笑道:“家門總壇雖遠在西陲,但鵝山西人自幼隨爺爺和師父四海行醫,武林中,什麽驚悚可怖的傷情沒見過?”
“苦海無涯!至暗無邊!”
又是“Duang”的一聲巨響,銅籠蹭著地面,又逼近一大步,距離薩守堅近在尺余,眾人紛紛散退時,薩守堅挺身擎首,目光炯炯,與釋明鐸一雙赤目相對,隔著銅網,已咫尺之遙,他口中念念有詞,一句一句醫學術語從嘴裡蹦出來,語速愈快、語氣愈疾,釋明鐸五官驟然扭曲起來,面目猙獰,五根似鉗的鐵指抓著銅網,吱吱作響,欲將牢籠撕裂,安道旋搶步上前,一把拽住薩守堅,牢籠跟著向前一衝,差一步撞上,只聽薩守堅連珠炮般吐著聽不懂的醫學術語,拽住跟前時,口齒戛然而止,衝著安道旋錯愕一呆,雙目森然的望向釋明鐸,喃喃自語道:“是地屍氣,他中了冥府的地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