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院士，你的博士生，叫王思宇的那位，你認為他的觀測結果可靠嗎?他的觀點可信嗎?”一位童顏鶴發的老人，坐在辦公桌後，正在和他稱之為“張院士”的人談話。

　　坐在對面的張院士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休閑夾克，帶著普通的黑框眼鏡，但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刮得乾乾淨淨，皮膚白皙，有一股儒雅的知識分子氣質。

　　他回答:“謝老，我認為觀測結果本身出現問題的可能性極小。‘盤古之眼’是我國、也是全世界最大、最先進的射電望遠鏡。除了其自身的先進性之外，服役時間也很短，三年前才投入使用。軟件更是保持著三個月更新一個版本的速度，日常打補丁更不用說了，軟件小組隨時待命，bug幾乎是即時修複。

　　在這種條件下，望遠鏡本身出現故障和誤差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而且，在思宇向我報告了他的觀測成果之後，我向管理處申請了系統自檢。自檢的結果，也沒有發現問題。

　　所以，觀測結果應該是可靠的。如果有錯誤的話，更可能出現在判讀階段。首先，我們觀察到的微重力透鏡現象，並不一定是一顆闖入太陽系內的流浪行星造成的。也可能是在同一條直線上、更遠的距離存在其它星體。又或者有其它太空射電源，造成了電磁干擾。也可能是背景恆星本身的活動加劇，導致視徑擴大。

　　但王思宇的理論觀點，我認為是可以自洽的。至少目前，我並沒有從中發現什麽邏輯缺陷。也就是說，一顆流浪行星進入了太陽系，從理論上講，這是可能的。”

　　謝老沉思了片刻，才再度開口:“張院士，不管怎麽樣，我還是對王思宇的發現持謹慎態度。這並不是我已經固步自封、墨守成規了。我們也都是從年輕時代過來的，那個時候，我們也曾經離經叛道，敢於懷疑一切、挑戰一切。

　　王思宇比起我們來說幸運多了，尤其是我，我是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比誰都更懂得，制度和思想上的包容，對科學的創新和發展有多麽重要。

　　只是這件事實在是關系太重大了，如果被證實，必將引起一場全球性的震動，一個處置不當，就是天大的危機。這是我們的領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沒有一個穩妥的應對方案，我們都不能輕易的上報和公開這件事，把球踢給國家。”

　　張院士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向謝老鞠了一個躬:“我明白了，謝謝您。您要注意身體，還是休息一會兒吧，今天晚上九點的會議，也許會持續一段時間。”

　　“張院士，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你去抓緊準備吧。”

　　...

　　王思宇這幾天處於極度亢奮和焦慮的狀態之中，連續三天晚上，幾乎都沒有怎麽合眼。他實在是很困，也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睡一覺，應對晚上的會議。但他就是睡不著。

　　作為國內最著名、也是思想最為開放前衛的天理物理學家權威張哲成院士的得意弟子，他在博士畢業後，被派到盤古之眼從事駐站工作。盤古之眼所處偏僻、交通不便，生活條件艱苦。但對於他這樣的博士來說，卻是趨之若鶩的好去處。

　　這裡有全世界最好的天文望遠鏡，能夠使用盤古之眼，對知識和經驗乃至資歷的積累，有莫大的好處。運氣好一點，說不定就會有什麽發現。如果出了成果，再磨上幾年，博士後基本板上釘釘。然後就是副教授、教授，走上學術晉升的康莊大道。

　　當然，

大多數人選擇這個專業方向，純粹是因為熱愛。天體物理學雖然前沿，但是應用性不強，不是謀取名利的好地方。　　誰能想到，今夜之後，天體物理學這個冷門學科，會一躍成為和全體人類最為息息相關、最重要的科學學科之一呢?

　　劉思宇是一個科學家，也是一個科幻迷。他一向認為，科幻沒有、也不必要像科學研究本身那樣務實。科幻需要的是想象力和前瞻性，根據科學寫成的科幻小說，某些時候卻可能反過來成為科學發展的引路人。這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一周前，在他追了那本《流量行星》之後，他鬼使神差的決定，對銀河中心方向的天區進行一次觀測。

　　所謂使用盤古之眼進行觀測，實際上是使用盤古之眼自動觀測所得到的實時數據。盤古之眼覆蓋的天區角度為正負40度角，佔了當地可觀測天區的62%左右。平時基本不需要頻繁的調整天線，而劉思宇也沒有調動天線的權力。

　　他只是抽取了中心的一片區域，然後劃分為幾個小片，對每一片區域在之前半個月的觀測結果，進行了電腦構圖。然後，對電腦構圖進行人工判讀。

　　望遠鏡的探測能力非凡，判讀能力卻不如人類。宇宙空間中的目標太多、干擾太多，許許多多重大的天文發現，都是由人工對星圖進行判讀而來的，比如冥王星的發現。

　　冥王星是在1930年由於一個幸運的巧合而被發現的。一個後來被發現錯誤的計算“斷言“基於天王星與海王星的運行研究，在海王星後還有一顆行星。

　　美國亞利桑那州的Lowell天文台的Clyde W. Tombaugh由於不知道這個計算錯誤，對太陽系進行了一次非常仔細的觀察，然而正因為這樣，他在星圖上發現了一個未被記錄的、在觀測期間發生了連續位移的小點。

　　這就是冥王星。

　　王思宇又把他的觀測結果重新核對了一遍。沒錯，在他劃分出來的阿爾法21B天區裡，有一顆恆星在連續三個晚上的觀測中，都有視徑輕微放大的情況。

　　當一顆因為體積太小、亮度太弱而無法被直接觀測的天體，運行到某顆已知的恆星前面，地球、未知天體、已知恆星三者形成了一條直線。恆星的光線在越過未知天體時，因為受到未知天體的重力影響，光線會被略微扭曲。

　　這就是微重力透鏡現象，扭曲後的光，會使已知恆星看起來略微放大，類似於凸透鏡效應。光線本身也會因為聚焦而略微加強。這也是發現系外行星最重要的方式之一，尤其是那些沒有母星的流浪行星。

　　也就是說，王思宇發現了又一顆流浪行星。

　　如果僅僅是這樣，這也並沒有什麽稀奇。流浪行星在銀河系中並不罕見，到目前為止，人類已經發現了數千顆流浪行星。

　　奇怪的是它的具體參數。根據光線的曲變程度，可以大致計算出，這顆流浪行星的質量約為地球的3倍，也即18×102?kg左右。直徑是地球的1.25倍左右，約15800千米。也就是說，它的密度略超地球的1.5倍，為8.3克每立方厘米。

　　按照以往的理論，流浪行星通常不是冰行星，就是氣態行星。基於恆星系的形成理論的，當原始星雲向內坍縮、恆星從星雲的中心形成時，初生的恆星會散發出強烈的恆星風，吹散周圍的物質。

　　重物質富集在內環，形成了岩石行星。更輕一些的物質，被吹到外環，形成氣態行星和冰行星。

　　恆星系形成的早期，整個系統還處於相當不穩定的狀態，由於內部和外部的引力擾動，有行星被甩出整個星系、成為流浪行星，是極為常見的現象。但通常只有氣態行星和冰行星才會被甩出去，因為岩石行星的位置太靠內了。

　　這顆被他直接借用《流浪行星》一書中的設定命名為“遠客星”的流浪行星，顯然是一顆岩石行星。高達8.3的比重，是目前已發現的所有系外行星中最大的。

　　以它的質量，物質不可能變成白矮星或者中子星那樣的簡並態。它上面的物質，依然隻可能以固液氣三態的常規形態存在。

　　現在，他有兩種假設來說明這種情形:

　　第一，這顆行星上的重元素富集，佔行星總質量的比例極高。

　　第二，這顆行星遭受過重創，輕質的表面被剝離了。

　　如果說，這顆行星的質量和密度只是令人覺得怪異， 那麽它的距離，就絕對是令人驚悚了。

　　它已經不算是系外行星了。如果探測無誤，目前，它距離太陽已經只有0.6光年，從天文尺度上講，可以說近在咫尺。

　　短短三天的觀測，它的運行速度、前進方向，都還無從得知。遠客星的表面不發光、也不反光，應該是極其黑暗的，而且接近絕對零度。不能直接觀測，只能利用微重力透鏡進行間接觀測，一旦遠客星偏離地球和背景恆星的連線，盤古之眼就會失去目標。

　　劇烈的焦慮和興奮之中，劉思宇一遍又一遍的觀測著、核對著、計算著。這顆行星是會被太陽所俘獲，成為太陽系中曾經為冥王星所佔據的角色:第九顆行星呢?還是高速穿越太陽系、向著銀河的邊緣奔去，成為太陽系中的匆匆過客呢?又或者，它會和太陽系內的某一顆天體猛烈相撞、化成一顆億萬年難得一見的璀璨的太空煙火?

　　這些都不得而知。劉思宇的思維速度快到了極致，快到連他自己都捕捉不住自己每一個的念頭了。《流浪行星》的作者，那個“系主任”，他真的只是一個科幻愛好者嗎?還是他也是一個科學家?

　　他為什麽會寫這本書?他是怎麽想到這個靈感的?他的那些理論和設想，又是如何而來的?

　　希望這一切，在今晚都會有答案。拉了一個“民科”，和業內的幾位最大的巨頭開會，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但劉思宇卻充滿了信心。他的觀測也好，《流浪行星》也好，這一切，絕不可能全都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