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會議結束後,觀星者和方飛語攀談起來。比起在會議上幾乎沒有發言的表現,現在的觀星者非常健談,顯得活躍而興奮。
不過,他們仍然默契的保持著距離,絕口不提雙方的真實身份和具體工作,交流范圍限於遠客星和天文學。
觀星者對方飛語寫科幻小說的事情也頗感興趣,他似乎很想弄清楚方飛語寫《流浪行星》的動機,以及方飛語的知識背景。
當然,觀星者也確實是個科幻迷。
“我猜,你真是哪所大學的系主任吧?一般人沒有這樣的知識積累。你是怎麽想到在遠點上寫科幻小說的?”
“出於興趣吧,我的研究方向是文明與文化的比較與碰撞。所以,我有時會放任自己想象,什麽樣的文明和文化之間的碰撞是最終極的呢?
藍星文明本質上是同源的,後來經歷了地理上的分離帶來的分途發展。當現代化又讓藍星變得越來越小,全界都在吃餃子、喝可口可樂,文明實際上是趨同的,差異越來越小。
這樣,還有什麽樣的文明碰撞能夠激動人心呢?那就是星際間的文明碰撞了,是和外星文明的接觸。”
方飛語滿嘴跑火車,反正打死觀星者他也猜不到方飛語的靈感就是從外星人那裡來的。
“你知道嗎,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有機會,我也想跟你一樣,在遠點上寫一本科幻小說,把我的觀點、我的理論,還有想象,全都表達出來。”觀星者說。
“千萬別!”方飛語趕緊製止他,“在遠點寫書很難混的,你看我這寒酸的收藏和推薦數據就知道了。首先,你先得想辦法簽約。簽完約還要上架,上架了還得看首訂,有了首訂還得看追訂。
只要其中哪怕一個步驟沒走過去,你就撲街了。就算僥幸不撲街,離大神也還遠得很呢!
你是遠客星的發現者,將來必定名揚天下,好好的做天文觀測,不是很好嗎?幹嘛要寫苦逼的小說?”
觀星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不是在想,歷史上還沒有著名的科學家寫出過著名的科幻小說嗎?如果可能,我想來做第一個。”
“哥們,加油吧,我看好你。”對於一個如此執著的預備作者,方飛語除了鼓勵,還能說什麽呢?
也許等他以後撲街啊撲街啊撲了很多次以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激情了吧。
不對啊?這家夥可是遠客星的發現者,他只要掛上自己的真名來寫小說,就是寫得再爛再爛,也是絕對不可能撲街的。
這真是嫉妒不來的事情啊!方飛語瞬間鬱悶了。
誰知觀星者很認真的對他說:“我想寫科幻,並不是為了出名。我從小就喜歡看科幻小說,讀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在書桌底下偷偷的看凡爾納的《地心歷險記》,結果被班主任給抓住了。
我以為我的書肯定被沒收了,沒想到課後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裡,又還給了我。她告訴我,熱愛科學是對的,敢於想象也是好的。
只是在上課的時候不要看課外書,打好基礎才能更好的研究科學。她鼓勵我走科學研究這條路。
後來,我大學就考了天文專業。
我一直相信,科幻不僅僅是科學的產物,它也是科學的先行者。科幻作家通過科幻小說表達的理念和方向,往往又會成為科學後續發展的先導,這在歷史上屢見不鮮。
事實再一次證明了我的觀點。如果沒有《流浪行星》,我是不可能發現遠客星的。
我要謝謝你,其實我想說,你才是遠客星的發現者。” “我只是提供了一種可能性,發現遠客星的終究還是你。”方飛語和觀星者商業互吹著。
方飛語的真實身份對觀星者還是雲山霧罩,觀星者的真實身份卻已經呼之欲出。
他是華夏人,全世界有條件利用微重力透鏡法尋找系外行星的天文台屈指可數,華夏就只有一個:
安裝著全世界口徑最大的射電望遠鏡的桂州天文台。這台望遠鏡直徑達到五百米,不僅是全世界最大的,也是最先進的。
聽觀星者說話的聲音和口氣,他很年輕。很年輕就在桂州站駐站,必然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
網絡會議中另外那幾位,絕對是觀星者的師長,國內天文學或者航天領域中的頂級大佬。
會議結束後,觀星者和方飛語在意猶未盡的聊天,另外三位參會者卻在千裡之外、位於帝都的華夏科學院總院的一間辦公室裡,激烈的討論著。
在這裡,張院士最為年輕,他今年才四十九歲,對於科學家來說,正值盛年。
辦公室裡沒有服務人員,於是他親手泡了三杯茉莉清茶,給大家提神。
圓桌對面,坐的正是謝老。他已經是八旬高齡,而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這個時間點,平時他早就已經睡覺了。
這是一個國寶級的人物,世界級的天文學泰鬥,幾乎參與了過去五十年裡華夏國天文學領域的每一次重大發現和理論創新、歷代每一座大型天文台的設計。
如果不是今晚出來參會,他的家人和私人保健醫生也是絕對不會同意他工作到這麽晚的。
但現在,謝老眼神炯炯,沒有絲毫倦意。
三杯茶水擺在桌上,熱氣慢慢的升騰著,誰也沒有心思端起來喝一口。
“我還是覺得,這次的觀測結果不可靠。今晚是最後的窗口,仍然沒有測出目標天體的速度和軌道。
穩妥起見,我認為,保持對附近天區的監測就可以了。什麽時候目標再次出現, 再采取措施也不遲。”
說話的是會議上那個渾厚的男中音,他此刻正坐在謝老的對面,張院士的左手邊。相比謝老的仙風道骨和張院士的儒雅,他的外表是最特殊的,身材高大,國字臉,板寸頭,臉上是剃掉以後又長起來的絡腮胡茬。須發雖已半白,剛毅強悍之色卻絲毫不減。
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軍人,而非學者。
“呂師兄,你在行政崗位上呆太久了,我覺得你是不是有些固步自封了?”張院士對他的氣勢絲毫不以為然,看起來,兩人相識已久,關系頗近。
“這叫出發點不同。在我的位置上,當然要精打細算的用好每一點國家提供的科研資源。張遠,你不是真相信那個民科的話吧?”
“民科不民科,事實說話。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唯有出身高。系主任言之成理,他的理論能自洽,論據也沒問題,為何我們就不能接受?難道就因為我們是科班出身?
再說,你又焉知系主任沒有學術功底?他掛著系主任的名頭,就不能真是系主任了?”張院士有點動火了。
“他的理論全都是建立在小概率事件和巧合之上的,和算命有什麽分別?你的那個學生,劉思宇,很推崇系主任是吧?依我看,他連民科都算不上,最多是個江湖術士!”呂師兄也瞪起了眼睛。
“好了好了!”謝老抬手打斷了他們,“你們師兄弟,到底是怎麽回事?也都老大不小的了,還是見面就抬杠。我們現在是要討論的是,發射探測器究竟有無必要,可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