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會議室裡的第五個人,“求索者”開口了。那是一把渾厚的男中音,語氣裡帶著威嚴和不容置疑的味道:
“系主任先生,恕我直言,我對此次的觀測結果、以及你的理論,仍然存有相當的疑問。流浪行星雖然在銀河系中普遍存在,但對比系內行星來說,仍然是極少數。宇宙如此空曠,恰好有一顆流浪行星闖入太陽系的可能性太小了,小到幾乎為零。
此外,被甩出母星系的行星往往位於外側軌道,而外側軌道上的行星基本都是冰行星和氣態行星。我們觀測到的這顆流浪行星,很明顯是一顆岩石行星。岩石行星的軌道通常處於內側,又怎麽會被甩出母星系呢?
所以,我傾向於認為,這個觀測結果是有缺陷的。可能是某種未知干擾、又或者未知錯誤導致的結果。我們不能簡單的作出結論。”
方飛語本能的不喜歡這個人居高臨下的說話態度。換在以前,他只不過是芸芸眾生中普通一員,但走到現在的位置,他的心態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他說:“求索者先生,我可以回答你的疑問。一顆流浪行星恰巧闖入太陽系的概率的確微乎其微,小到接近於零。但是,只要概率沒有低到等於零,就有可能會發生。
至於說,一顆本應該位於內側軌道上的岩石行星是如何被甩出母星系的?對這種天文現象的理論分析,我本來想在《流浪行星》的後續篇章中給出。現在我就提前提出來,就當是劇透吧。
太陽在成為白矮星後,會比它的壯年期損失30-40%的質量。如果一顆恆星的質量大於太陽質量的7倍,在它壽命的末期,就不會坍塌成白矮星,而是直接爆發成為中子星。爆發比起坍塌的質量損失要巨大得多,中子星的質量可能只剩原恆星的20%,或者更低。
我們可以設想:超新星爆發燒焦了遠客星,把它的地表熔化重凝了一遍。現在遠客星的地表完全是火山岩,這就是為什麽它那樣黑暗、反射率只有不到1%的原因。另外,遠客星的初始公轉速度應該很快,中子星只剩下了20%的原有質量後,引力已經不足以束縛住遠客星,於是它就被拋出母星系,開始了漫長的宇宙流浪。”
“這是不可能的。這種概率太小了,宇宙中沒有那麽多的小概率事件,沒有那麽多的偶然。你這是在以幻想代替嚴謹的科學研究,但現實就是現實,現實不等於科幻!”求索者的語氣已經有些激動,或者說憤怒。
“我們自身就是一個小概率時間的產物。你也知道,在宇宙中,誕生人類這樣的智慧生物是多麽的困難和偶然。但事實就是,我們現在正在這裡。”
方飛語不動聲色的反駁:
“當我們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性,只剩下的唯一的可能,那麽,哪怕這個可能聽起來再荒謬,它也是事實。遠客星不會騙人,只要持續跟蹤,它自己就會告訴我們一切真相。”
“微重力透鏡法觀測流浪行星是有時間窗口的。一旦遠客星偏離了藍星和背景恆星之間的直線,我們就會跟丟它。今晚就是最後的窗口。”狂想者出言提醒。
“既然遠客星來到了太陽系內,那它就會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相信,不用多久,人類就能用直接觀測的方法看到它。”方飛語下了一個定論。
“系主任先生,假如——我是說假如觀測結果是正確的,你的理論推測屬實,你覺得應該怎樣應對呢?”很出人意料的,
守望者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本不是應該由方飛語來回答的問題,在遠客星事件中,他的角色應該是一個思想家、預言者,而不是具體的執行者。應對這種可能會改寫人類命運的重大事件,應該由科學家、政治家和文明研究專家組成的綜合團隊來做。
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太陽系主任。
也許,守望者只是想看看方飛語的想象力和前瞻性能做到哪個程度。而方飛語略作思索,卻做了非常正式的陳詞:
“這要取決於遠客星的運行軌道。無非有三種可能:第一,遠客星的運行速度過快,無法被太陽捕獲,直接穿過太陽系,重新成為流浪行星。如果是這種情況,人類什麽也不需要做,坐等一切發生就是了。
第二,遠客星和太陽系內的天體發生碰撞,也包括接近到洛希極限以內的情況。人類還是做不了什麽。
碰撞如果發生在木星軌道以外,對地球不會有太大影響。如果發生在木星軌道以內,碰撞的是藍星,那人類會直接毀滅。碰撞的是水星、金星和火星三者之一,那藍星會面臨隕石雨的打擊,各國政府除了疏散人口,也沒有其它應對辦法。
第三,遠客星被太陽的引力所俘獲,成為太陽系中的第九大行星。那人類就要對它進行深入探測,弄清這顆新行星可能對藍星和人類帶來的影響。
無論是哪那種可能性,我們都要隨時保持監測,以便一旦再度發現遠客星,能以最快速度測定它的詳細參數,尤其是運行軌道。
即使全球各個宇航大國間能夠達成一致、對民間封鎖消息,避免造成不可控制的恐慌,但民間天文愛好者憑借手頭的設備,也會發現遠客星。也許相差不過幾個月,必須要在這幾個月的時間段內完成一切觀測工作,做好應對方案。”
“你認為這三種情況,哪種可能性更大一些?”也許方飛語的侃侃而談確實給人鎮定可信之感,狂想者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理論上應該是第一種可能性最大。即使在太陽系內部,天體分布也是很稀疏的。遠客星恰好撞上某一顆天體,不比從500米外把籃球投進一個標準籃筐的難度小。
遠客星的質量也足夠大,是地球的三倍。除非它近距離掠過太陽,太陽系內任何其它天體、哪怕是木星,都不足以顯著改變它的運行軌道。
如果它的母星真是一顆中子星,那麽在這顆中子星沒有爆發之前,質量至少也在太陽的8倍以上。遠客星圍繞這樣一顆恆星運轉,之前的公轉速度必定很快,否則它早已墜入自己的母恆星了。
除非遠客星在流浪過程中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減速,它的速度應該是遠高於第三宇宙速度的。太陽的引力根本不足以捕獲它。”
說完這些,方飛語卻又一字一句的補充,語氣之嚴肅,讓人似乎隔著屏幕都能看見他緊皺的眉頭:“可我有一種直覺,我總覺得,最終變成現實的,會是理論上概率最小的第三種可能。”
“直覺?”求索者嗤笑道,“在科學面前,直覺比想象更不可靠!”
“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直覺呢?”守望者奇怪的問。
方飛語的回答讓所有人感到意外:
“求索者先生的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一件實在太過於巧合的事情,是不太可能真正發生的。而如果它又確實實實在在的發生了——那它就很可能並不是一個巧合。
所以,為了穩妥起見,我認為,首先應該發射一個探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