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君城近來的天氣都不太好,天空中總是會飄著一層談不上很厚重的烏雲。把太陽擋在身後,也不落下雨水來,就是盤繞在天空上,弄的昏沉沉的一片。這樣的天氣像極了一個糾結的女孩兒,站在岔路口的中間,一會看左,一會看右,就是不肯選一個路口踏上去。
閻君們的心情和近日的天氣差不多,沒有那麽糾結,但卻一樣的昏沉。人間的亂世來的比我們所預計的要早上很多,一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就使得整個漢家江山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每天都有許多的人死下來,不是黃巾軍,就是漢朝的官軍。閻君殿和判官府在連軸轉,一刻停歇下來的時間都沒有。人間的這場亂局,較秦末之時,還要更加複雜許多。
原本不該過多參與人間事務的修行者成了這一次亂世起始的主角,這叫許多神仙大跌眼鏡。修行者求的是仙道,求的是長生不老。對人間權勢的爭奪非但無益於修行,反而有損於境界,張角大概不會再有成仙的希望了。
劉邦帶著一群孫子隔三差五就往望鄉台跑,顯然是在為人間的劉宏擔心。黃巾軍的勢頭太凶,很像推翻王莽的綠林和赤眉軍。一群泥腿子湊在一起,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世家統統從雲端上扯下來,把這二百年來所受到的種種欺壓,統統的償還回去。
劉宏的表現,從客觀上來說,算不上差勁,即便比不得劉徹、劉秀這等帝王,也可以媲美劉奭和劉炟了。當然,僅僅局限在平叛這一件事上。
以何皇后長兄何進為大將軍,皇甫嵩、朱儁、盧植各自領北軍五校、三河騎士出征,圍剿散落在各地的黃巾軍。
對於張角來說,原本很好的局勢,在短短幾個月之內便急轉直下。身為黃巾軍最大領導的張角,旋即一病不起。
張角的病很嚴重,此刻已經下不了床,張梁對此感到深深的擔憂,董卓的大軍在上個月剛剛攻打廣宗不克,此刻正在臨近扎營休息。皇甫嵩的大軍業已攻破東郡,眼下正在北上。兵凶勢危,黃巾軍已陷入生死存亡之地,而張角卻病重至此,莫非漢室天命果真未絕?
暫時壓住自己的憂慮,端著一碗湯藥,張梁疾步走進張角的房間。
“大兄,喝藥吧。”
張角用力的把腦袋轉向到張梁一側,虛弱的說道:“我已時日無多,何必再空耗藥石。我死之後,黃巾軍便全托付給你了,務必要保住黃巾的種子,黃巾,不能亡啊!”
張梁把湯藥放在一邊,說道:“大兄何必說這樣的話,仙師傳大兄以《太平清領書》,自是要由大兄去打造一個太平世界,如今大業未成,大兄安能先去?依我說來,不妨請仙師法駕降臨,治好大兄。我等再重整陣勢,和漢軍一較高下。”
“咳咳…,仙師來去無蹤,高來高去,我…咳,我亦不知該如何…如何尋到仙師。”
張梁依舊不死心,道:“大兄莫要放棄,今日午時,我便在院中設下高台,焚香禱拜,祈求仙師降臨。”
張角勉力的點點頭,道:“便勉強一試,不可強求。”
張梁答應下來,又把放在一邊的湯藥端起來,一杓一杓的喂給張角。
三丈的高台,在數千名黃巾力士的趕工之下,在不到兩個時辰裡拔地而起。一張鋪著黃布的桌案被放在高台的正中央,三根高高的信香插在桌上的香爐裡。香爐邊上擺著一個很大的鈴鐺,桌前堆著一堆乾柴,高台四周插遍了黃色的大旗。
張梁在一眾黃巾軍的矚目中一步步登上高台,數不清的軍士,衣衫襤褸的百姓,面露饑色的兒童。這天下已是如此不堪,難道就不能接受他們兄弟的改變麽!
廣宗的城隍就站在一眾人群的中間,冷冷的看著走在階梯上的張梁。廣宗因為黃巾軍與官軍的反覆征戰,百姓已經十不存一。城隍府的鬼卒統統都被派了出去,每天十二個時辰,連個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實在是辛苦的緊。
廣宗城隍不太理解張梁此刻的行為,城隍自己就是個地仙,還是封神之前的老資歷。做神仙做了這麽久,都還沒見過這種尋人的方式。這授給張角修行法門的仙師到底是哪路的神仙?他這些時日問過了周邊的許多同僚,都沒能打聽到。
張梁走上高台,抽出腰間的長劍,隨從端上一盞燈燭,恭敬的列在他身後。張梁並未回身,將長劍反手一挑,把燃著的燈芯挑在劍尖上。右手挽上一個劍花,左手掐起法訣,燈芯隨著他的動作飛到半空之中,越過桌案,落在那一堆乾柴上,頃刻之間,燃起熊熊大火。
張梁的面孔在火光之中愈發嚴肅,攝來一團火苗,點燃桌上的信香,放下長劍,拿起鈴鐺,扣在手裡不停地搖晃。
“黃巾軍人公將軍張梁恭請仙師聽聞,天公將軍身染重疾,已無法視事。無力構建太平世界。煩請仙師憐憫,降下仙跡,救我大賢良師於危急,挽我大廈之將傾。張梁於廣宗恭候仙師法駕,伏乞仙師憐憫。”
禱詞說完,張梁緩緩跪在地上,頗為誠懇的磕了三個頭。
廣宗城隍輕輕搖了搖頭,作為神仙,他並未感應到有哪位上仙降臨,張梁的信香沒有傳遞出任何明確的消息,只是染成灰燼,隨風消散在塵土裡。張梁的祈求注定是成了空,而他也無緣得見張角背後的那位所謂的“仙師”。
看了看掛在天上的太陽,午時已過了一刻,就要到時辰了,再偷懶下去未免不太好。想到這裡,城隍從人群中緩緩離開。
張角的身邊已經沒有人了,所有的人都去了高台那裡,等著看人公將軍請得仙師降臨。空蕩的房間,顯得寂靜無比,只有張角那略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廣宗城隍沒有驚動張角,只是靜靜的站到床頭。神仙很少會干涉人間的事,尤其是與生人相關的事。參與的事越多,就代表著因果越多,因果越多就越難以提升境界。仙道之艱難,總是有許多需要謹慎的地方。
張角此刻有些惶恐,他的雙眼在漸漸的失焦,這是死亡的征召。仙師是沒有受到張梁的請求麽?還是聽到了卻不肯來見自己?自己所秉持的天命,難道只是一場幻夢麽?
他的瞳孔漸漸變的渙散,呼吸的聲音在慢慢的變輕。他的靈魂漸漸的從身體裡脫出,漂浮在半空之中。又慢慢的落下,帶著些許的悲痛,看著自己遺留在人世的肉身。
廣宗城隍對張角的反應沒有什麽意外,他也算得上是個出眾的修行者,能避開剛剛死下來的茫然,很正常。
張角站在那裡看了足足有一刻鍾,還是沒有一個人進來,也沒有任何的動靜傳過來。他也沒說任何一句話,只是默默地站著,默默的看著。他這就算是死了?大業未成,敵軍即將兵臨城下,而他卻先一步死了。這世間的天命到底是什麽意思?仙師不是說了黃天當立的麽。
城隍上前輕輕拍了拍張角的肩膀,說道:“看的差不多了,跟我走吧。”
張角這才意識到屋子裡還有另一個人,或者說另一個不是人的生命。警惕的轉過身,打量了眼前的廣宗城隍。問道:“你是誰?我為什麽要跟你走?”
“我乃廣宗城隍,奉天帝之命常駐人間,司掌本地生魂接引。張角,你已死了,隨我去地府吧。”
“地府?”張角疑惑道:“我是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奉仙師旨意順天應命,改蒼天為黃天。死後不該登天界,位列仙班麽?”
廣宗城隍撇撇嘴,白了張角一眼,這家夥想的還挺好,死下來就想位列仙班。
“我不知道你的仙師是哪一位,天界從未有旨意下達,天地之間也沒有什麽蒼天黃天的變化。想要位列仙班,到了地府你得自己想辦法。”
張角似乎變的有些偏執,嘴裡不停地在念:“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廣宗城隍的眉頭忍不住皺起,張角這樣的偏執鬼太過少見,他此刻的情緒實在不太穩定。
把手放在張角的肩膀上,稍稍用了些力氣,道:“人間種種,一死成空,既然已經死了,又何必還惦記那些生前的事情,張角,想開一點。”
“空?不,不,我不要空,我是大賢良師,人間尚在苦厄之中,我怎麽能空。”
張角的眼睛變的通紅, 一把怕掉廣宗城隍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衣衫鼓起,氣息也變的狂暴起來。
城隍的眉頭皺的更加厲害,張角似乎在發生某種他從未見過的變化。
短短片刻,張角居然在瘋狂中成就了地仙。廣宗城隍匆忙間閃開兩步,從腰間抽出繩索,往空中一拋,試圖把張角捆起來。張角躲開繩索,對著廣宗城隍嘲諷的笑了笑,從窗子一躍而出,騰空飛起。
城隍見他躲開了繩索,匆忙追了過去。
高台之上,張梁失望的抬起自己的頭顱,仙師遲遲沒有答覆,莫非真的是已經回天無力?
一名軍士匆匆跑到高台上,單膝跪下,說道:“人公將軍,大賢良師他…他…..”
“大賢良師怎麽了?”
“大…大賢良師升天了….”
“什麽?”張梁隻覺得一陣頭昏目眩,跌倒在高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