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清晨總是充滿了一種生氣,露水依附在青草上,威風從上面輕輕拂過,帶走其中的某個遊子。鳥兒自巢中飛出,在草間尋覓自己的早餐。蟲子自泥土中爬出,又快速的把頭縮回去。
老六就站在田野間,看著這周遭的許多變幻。昨日在李家喝了半夜的酒,許多人都醉倒在院子裡,想來此時還在宿醉之中。李兆空在宴席開始沒多久的時候就先行趴在了桌子上,老六和其他人不熟,也就一句話未說,自顧自的喝自己的酒。
沒人打擾是一種難得的清靜,可明明身在眾人之中,卻又身處邊緣。這種清靜,似乎就沒有那麽好了。老六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這種邊緣化的,無人看見的感覺。
娥兒似乎可以感受到老六的落寞,那種遊子還鄉,卻物是人非的落寞,那種身在天地間,卻又與天地無關的落寞。
她沒見過祖師,不知道祖師的身份,也不知道那位神秘的祖師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祖師的這位老友,卻給了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似是認識了許多年的老朋友。這種熟悉之中又夾雜了一絲陌生,一絲從未彼此了解過的陌生。
“你在看什麽?”她輕輕的走到他身後,輕聲的問。
老六聽見身後的聲音,沒有回頭,只是微笑著反問道:“你覺得我在看什麽?”
“我猜你只是眼睛對著青草和覓食的鳥兒,實際上看到的,卻是一種孤單。”
“你怎麽知道我看到的是孤單?”
“我也不知道。”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一言不發。陽光漸漸的帶來溫暖,送走了青草上的露水。鳥兒叼著蟲子,飛回巢穴去喂食待哺的幼鳥。
娥兒緩緩開口道:“我叫娥兒,怎麽稱呼你?”
“太雩,太古的太,雩祀的雩。”老六慢慢回過身,看見略微低著頭的娥兒。
娥兒的臉上帶著一絲紅潤,長長的發絲隨微風輕搖,帶著一絲柔美的嬌羞。老六就直直的看著她,心中卻在掀起波濤。這張臉,在他心裡藏了幾千年,居然還有再見的那一天。
娥兒的臉色愈發的羞紅,被人這樣直直的盯著,還是第一次。於吉從未這樣看過她,他總是很有禮貌,不會總是盯著他看。祖師的這位老友未免有些輕浮,怎麽好盯著她看了這麽久,不知道這很孟浪麽。
老六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失禮,微微頷首,輕聲問道:“你是修行者?”
娥兒點了點頭,道:“是啊,你也是麽?”
老六笑了笑,道:“對,我也是。”
他當然也是修行者,仙道漫漫,看不到終點,走在這條路上的,哪一個不是修行者呢。在漫長的道路上求索,兜兜轉轉而不可得。
“請你喝酒怎麽樣?”
“請我喝酒?”老六有些不解,現在人間的修士碰了頭,都是請喝酒的麽?不應該先報一下山門,然後交流彼此的心得麽?請喝酒算是什麽禮節?
娥兒再次問道:“怎麽樣?喝酒誒!我請的!”
老六還是答應了,有人請客總是一件好事。大概只有傻子才會拒絕一個女人請他喝酒,老六不是傻子,不會做傻子才會做的事。他也沒有必要擔心未知的危險,天仙的境界足以使他在人間橫行。自封神之後,人間修為境界最高的,也不過是地仙而已。
大概只有地府的閻君們可以在休假的時候跑到人間來,天界除卻瑤池盛會,就沒有一刻休息的時間。能出現在人間的天仙,乃至更高境界的神仙,就只有地府的閻君們了。
娥兒走在前面,老六慢慢跟在她身後。此處離最近的縣城也有幾十裡的路途,要找一間酒鋪,實在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於吉和左慈悄悄從隱蔽處走出,看著漸漸要消失在視線中的兩個人。
於吉面上有些不快,老六盯著娥兒看了那麽久,實在讓他不爽。只是師父有所交待,不能因為一時的情緒誤了大事,隻好壓在心裡。
左慈的面色也很奇怪,他看不透老六的修為。這是一種證明,老六的境界比他高的證明。這讓他的心裡有些忐忑,一個境界在自己之上的神仙,真的有把握把他留住麽?
於吉看老六和娥兒就要消失在視野裡,連忙說道:“咱們快跟上去,晚了就跟不上了。”
左慈阻止道:“不急,對方的境界比你我要高,跟的太緊很容易被發現。我的目力比你強上一些,等一等再說。”
於吉急躁的說道:“等等等,若是他帶著娥兒動用了神通,豈不是就沒了蹤跡。娥兒還不是仙人,一個人太過危險。”
左慈還想勸阻,於吉卻一把把他推開,追著老六和娥兒去了。左慈苦笑著搖頭,於吉這是關心則亂,性子太急。仙人總有仙人的氣度,怎麽會隨意的對著一個凡人下手。娥兒雖在那人身邊,但實際上卻比他們兩個要安全的多。
小小的縣城,方圓不過六裡。沒什麽很特別的景色,也沒有什麽特殊的故事。類似這樣的縣城,人間有太多太多,多的讓人數不清。
就是在這座小小的縣城裡,娥兒帶著老六,找到了一家不大的酒鋪。酒鋪開在城門附近的巷口,掛著明晃晃的招子。老板是個看起來很老實的中年人,眼睛總是笑眯眯的,毫不在乎因此出現的皺紋。他也沒什麽好在乎的,他的臉上皺紋本就不少,只是眼角顯得更多一些罷了。他又不是待嫁的少女,沒有必要在乎什麽容貌。
笑著把老六和娥兒招呼進來,道:“客人看著眼生,不像本地人,從何處來啊?要喝點什麽酒?”
娥兒笑道:“我是從長安來的,你這都有什麽酒?”
老板介紹道:“我這鋪子雖小,酒可不少,最好的還是兩年前釀製的高粱酒,客人要不要來上一壺?”
娥兒看了看老六,老六對著她點點頭。人間的酒到了老六的口中,全如清水般無味,喝什麽酒,本就沒什麽所謂。娥兒也沒什麽所謂,她本就不是為了喝酒。她只是來試探,試探老六的底細,看一看有沒有什麽出手的機會。
在臨窗的地方坐下來,陽光輕輕照拂在他們的身上,顯得溫馨而安逸。
老六開口問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修行的?又是誰的門下?”
娥兒笑著答道:“我啊,我修行好幾十年了,可惜太笨,到現在也修不成仙道。”
老六接過老板送來的酒,給兩人面前的酒杯填滿。道:“看來後面那兩個人要比你聰明的多,如此年輕的地仙,放在天界也是少見。”
娥兒驚訝道:“你知道他們兩個跟在身後?”
老六點點頭,道:“兩個地仙而已,從你還未出現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只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什麽地方想不通?”
“地仙應該受天界接引而去,再遣回人間任職,人間的城隍土地有專門的名冊,分別在天界和地府存檔。他們兩個,絕對不在名冊上,不受接引的地仙,真是奇怪啊。你們找到我,又是想做些什麽呢?”
娥兒盡力遮掩自己心中的慌亂,面前這人遠比自己想的要難以對付。原本的計劃已經落空,現在又該如何繼續呢?於吉和左慈還在暗中躲著,不知是否知道行跡已經暴露。
老六喝下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填上一杯。他很喜歡此刻的氛圍,安靜,愜意。眼前的人也好,沒有人比她更好。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無比古老的曾經,見到了那難以忘懷的故人。他這個來自人皇時代的古老閻君,難得的落下了一滴淚水。
淚水落在酒杯裡,和酒水混在一起,咽在腹中,有些莫名的苦澀。這感覺他很熟悉,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無數次的靠近,無數次的拒絕。都曾帶給他類似的苦澀,他是在這種苦澀裡成道,在這種苦澀裡忘情。
娥兒的出現,撥動了他心中那根許久未曾動過的弦。
娥兒不理解老六此刻的心情, 自然也就想不通他為什麽會落淚。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流淚,於吉就從來都沒有哭過。
雖然不解,但她還是柔聲安慰道:“你我都是化外之人,不該如此傷心,你若是不好好的整理心情,當心會栽在我們手裡。”
老六苦笑了兩聲,帶著一些落寞,道:“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會來針對我,但我勸你想清楚,萬不要行差踏錯,誤了自己。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不想傷了你。”
娥兒聽得出他話中的威脅,只是師命難違,該做的還是要去做。這世上有許多的事,都是由不得自己的。
一壺酒,並沒有喝下多少,不過隻倒出了三杯。幾文銅錢和酒壺靠在一起,在桌子上等著老板來收。
酒鋪裡空無一人,酒鋪裡原本就只有老六和娥兒兩個客人。老板收了銅錢,又拿起了酒壺在手裡顛了顛。感受著裡面剩下的那些酒水,面色發苦。酒鋪的生意越來越差,客人總是會剩下許多的酒水,難不成他的酒,就這麽難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