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帶著娥兒,走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上。大概只能勉強稱為一條小路了,雜草長得足有一人高,倒伏在這條小路上,顯得分外荒涼。
娥兒不知道為什麽老六會帶著她來到這裡,跟在後面的於吉和左慈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很困惑。原本的計劃,是由娥兒先行做一些試探,再想辦法拖延住老六,能不動手就不動手,能和祖師是老朋友,他們實在沒有底氣對付。
在他們眼裡,老六當下的行為透著無法理解的詭異。娥兒也覺得有些詭異,他帶著她到這裡來,只是慢慢的走在路上,卻一句話也不講。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傷害她。她隻覺得自己鬼使神差,居然會老老實實的跟著他走。
兩個人一路走到一座小山上,小小的山丘生長著旺盛的草木。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變的人跡罕至。
老六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旁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娥兒,緩緩說道:“能想象麽?這裡原本是一片廣闊的平原,無數的凡人在此繁衍生息。”
娥兒走到他的身側,向山下看去,說道:“可以想象,滄海桑田,總是變幻的太快,很多事物都只是短短的一瞬。曾經的平原成了今日的山丘,或許未來也會變成一片滄海吧。”
老六點點頭,笑道:“你跟著我一路走到這,不怕我對你下手?”
娥兒沒有回答,怕麽?或許應該是害怕的,她對眼前這個人沒有半點的了解,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太雩,只知道他是祖師的老友。其他的,她什麽都不知道了。可她就跟著眼前這個陌生人一路走到了這裡,沒有絲毫恐懼的情緒。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裡到底是在想些什麽。
老六見她不說話,也不再開口,只是跟著她,看向山下。山腳那裡的一顆大樹後面,躲著兩個年輕的地仙。他們的臉上帶著困惑,心裡裝滿了不解。
於吉和左慈是真的無法理解,也不知道此刻應該如何是好。只能跟在後面,走一步看一步。
扶蘇也在走一步,看一步。他是真的在走路,地府和西方的邊界剛剛打通了一條通道,通道不大,只是一條狹窄的,只能讓一個人通過的長長的縫隙。這條路實在不好走,沒走一步都要看看前面的寬度夠不夠,生怕走不過去。
這條通道是老大的手筆,可以通向西方三十六座小地府,再通過那些小地府,到更遙遠的西方去。扶蘇是第一個走過這條通道的人。
通道之後的景色,和扶蘇以往見過的全然不同。沒有那般的廣闊,沒有許多走在路上的遊魂,甚至沒有足夠雄偉的城池。但卻充滿了異域風情,金黃色的屋頂,透著宗教氣息的建築,還有那些獨屬於某一個民族的服飾。
面前的城池太過耀眼了一些,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搞到的那麽多的金子,能如此奢侈的拿來建造屋頂。
通道的出口處,守著兩名身穿白色長袍的鬼卒,見扶蘇從通道走過來,連忙擋在前面,道:“可有同行文書?”
扶蘇從袖中取出一張文書,上面扣著老大的閻君大印。朱紅的印跡留在雪白的紙上,莊重而威嚴。
一名鬼卒小心的接過去,看了兩眼,又抓進送回扶蘇手裡。他們從未見過紙張,隻覺得非布非竹,平華輕薄如蟬翼。想來一定是名貴的很,不敢拿在手裡太久,若是弄壞了,只怕是賠償不起。
扶蘇把文書收回到袖子裡,笑道:“我奉命前來,拜訪此地城主,商議通商的細節。城主可在?”
鬼卒躬身道:“鬼使稍後,待我等先行詢問。”
扶蘇點頭道:“不急,我也有幾個隨人要等。”
兩個鬼卒走了一個,飛奔跑去城裡問詢。剩下的那名鬼卒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們是臨時被抽調來的,沒有準備書寫工具,只能跑回去問了。”
扶蘇笑著說道:“無妨,兩界剛剛打通,商貿也才開始,都需要時間來磨合。”
鬼卒見扶蘇表現的很友善,便問道:“我聽說那邊的地府特別大,有幾十座城池大小,不知可是真的?”
扶蘇解釋道:“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的地府是大一些,死下來的鬼也多一些。如今兩界開了商貿的通道,有機會你可以過去轉轉,風景有很大的不同。”
鬼卒應道:“是啊,以後有機會去走走了,從前都沒可能的。彼此之間都太過封閉,生怕會亂了秩序。這次要不是你們那邊提議,只怕還是沒什麽往來。說起來你們那邊真的厲害,兩界通道說開就開了。我們城主都沒這個本事呢!”
“都是閻君們的功勞,你們這裡的主神都叫城主的麽?”
鬼卒點點頭,道:“是啊,這臨近的三十六個小地府其實主要就是三十六座大城,城主就是各自最大的主神。”
扶蘇又問道:“你們這裡沒有天界?”
“沒有啊,要天界做什麽?我們這死下來就是這裡了,沒有別的地方。”
扶蘇覺得他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就又問道:“我是說你們在人間的修行者,修行有成之後都會去哪裡?”
“修行者?什麽意思?”
扶蘇還待再問,卻被剛從通道裡走出的張儀按住了肩膀。張儀左右看了看,對扶蘇說道:“公子不必再問了,目前已知的天界只有那麽幾處,咱們這裡一處,極西兩處,佛界和東面各一處。雖然叫法不同,但大致都是那麽個意思。也只有這幾處天地,才有修行者才人間存在。”
“哦,我記得張相沒有去過極西,是從哪裡知道的?”
張儀攤攤手,有些無奈的說道:“上次和七閻君出來,七閻君和我們說了很多。回去之後我師兄蘇秦就跑過來交換消息,也講了不少,還從我這套走了不少關於黃泉之國的消息。”
扶蘇笑道:“想來諸子也有些心急了,看到咱們開始向外,難免也起了心思。”
張儀歎道:“只希望他們不會搞得太過,叫閻君們有了反感,以至於牽連到我們。”
“應該不會,諸子會有分寸的。”
跑去城裡詢問的鬼卒又匆匆跑了回來,氣還沒喘勻,就說道:“城主在城中,聽說貴使已經過了通道,正在召集人手出來迎接,還請稍待!”
“迎接?”扶蘇有些不解,此地的城主也是一方主神,理應由自己前去拜見,哪有他來迎接的道理。
鬼卒再次肯定道:“沒錯,城主說兩界往來是大事,貴使作為貴方的代表,他應該親自過來迎接。”
扶蘇就隻好帶著張儀和剛從通道過來的范睢在原地等,直到此方的城主帶著諸多的遊魂敲鑼打鼓的走過來。
娥兒有些忍受不了如此長時間的沉默,她和老六在山頂上已經站了一個多時辰。老六一直沒再說話,於吉和左慈也沒有現身。漫長的沉默也是一種折磨,許多種猜測從心裡誕生,又在心裡磨滅。
娥兒覺得自己應該開口說些什麽,在腦子裡想了很久,才想好該說些什麽。正要開口,卻被老六的聲音打斷。
“你不喜歡安靜?跟我站在這裡是不是有些無趣?”
娥兒不好意思的說道:“還好,只是不清楚你在想些什麽,畢竟你我還算不上朋友。”
老六輕輕活動了下手腕,道:“是啊,甚至有可能是敵人。你那兩個同伴還在樹後面躲著,看來你們也沒什麽和我動手的底氣。”
娥兒點點頭,道:“確實沒有什麽底氣,只是師命難違,還是要留你在人間一段日子。”
老六笑了,笑的有些意味深長。道:“我很好奇誰是你們的師父,又為什麽要留我在人間。難不成是我的那些老朋友裡,有人有了別樣的心思?”
娥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老六在套她的話,可他並不知道她了解的也不多,解答不了他的疑問。
見她許久沒有開口,老六又道:“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有著怎樣的圖謀,其實都沒什麽,我此次來人間最大的收獲,就是再次見到了你,我已經幾千年沒有再見過你了,我很想你。”
“幾千年?想我?你是不是認錯了人?我不過才過百歲,哪裡會在幾千年前就認識你。 ”
老六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她,我沒有那麽高的境界,追溯不到你漫長的前世,但你真的很像她。”
“她對你很重要?”
氣氛在片刻間變的嚴肅起來,老六一字一句的說道:“曾經的我,為了她,可以放棄全部,只可惜,她從來都不曾在乎。而現在,我…我也不知道再見到她,應該如何面對。”
娥兒再一次沉默,眼前這個男子在這一刻顯得是那樣的悲傷,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痛苦、難過。
“叫他們出來吧,左右都是做過一場。早些打過,早些輕松。我也好早點回去,看一看是哪一位老朋友在幕後搞鬼。”
娥兒並沒有動作,她不知自己怎麽了,現在她已經不想再和老六動手。
老六從山下一躍而下,剛好落在左慈和於吉面前,背著雙手,道:“你們還要躲到什麽時候?把一個女子放在前面試探,是不是不太像大丈夫的作為?”